
作者:孙攀河
本篇导读
明治前二十年,先以“文明开化”之名砸掉孔子像,又借《教育敕语》把忠孝请回课堂。破与立殊途同归——把儒学从“学问”变成塑造顺服臣民的“国民道德”。
1872 年(明治五年),日本颁布《学制》,宣告新的国家教育体系诞生。在这份文件里,旧式学问被痛斥为”词章记诵之末”、”空理虚谈之流”——矛头直指儒学。
随后几年,日本的旧教育机构——藩校、私塾、寺子屋——相继关闭,儒学家们一夜之间失去饭碗。更令人唏嘘的是物质层面的破坏:一些地方废佛毁释的风潮波及孔子,孔庙被拆,孔子座前”十哲”的塑像被推倒砸毁。
补充一点。明治早期日本人在“文明开化”的狂热下大量甩卖中国文物、典籍。时任驻日使馆随员的杨守敬等人为保护中国古籍孤本、善本,在日本大量收集中国古书,并在日本刊印传播。他的藏书现在北京大学图书馆、湖北省图书馆等处。另外,杨守敬也是金石书法大家,曾在日本大量传播碑帖,被誉为“近代日本书道之父”。
一个以”忠孝仁义”立国传统著称的国家,正在亲手砸掉自己供奉了两百多年的圣人。
然而,仅仅十几年后,1890 年,明治天皇颁布了一道敕语。这道敕语要求全国学校的师生背诵、奉读,内容却开篇就是”朕惟我皇祖皇宗,肇国宏远,树德深厚。我臣民克忠克孝,亿兆一心”——满纸儒家的忠孝与德目。
孔子被砸了,又被请了回来。
这二十年里,明治日本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要砸:文明开化下的”反儒”
(东京汤岛圣堂内孔子塑像)
明治维新后,日本上下弥漫着一种紧迫感:西洋太强了,要赶上它,必须彻底改造。
当时的日本知识分子面对一个残酷的比较:中国学儒学学了几千年,结果被西洋打得一败涂地;日本要想不重蹈覆辙,就必须与”落后”的旧学问决裂。在这种氛围下,儒学被贴上了”封建””无用””空理虚谈”的标签——它代表的是江户的旧秩序,是武士的旧道德,是阻碍日本进步的历史包袱。
福泽谕吉(ふくざわゆきち)是这场”反儒”运动中最响亮的名字。他创办明六社(以明治六年得名的启蒙团体),写《劝学篇》《文明论概略》,大力提倡”实学”——实用的学问——反对儒学那种”修身养性”的空谈。他批判封建身份制,主张”一人独立则一国独立”,要日本人摆脱对权威的依附、建立独立自尊的人格。
福泽的批判确有它的价值:他冲击了等级观念,推动了近代思想的传播。但他对儒学的批评并不总是公允的。在他笔下,中国和儒学几乎成了”停滞””落后”的代名词——这种判断,与其说是深入研究后的结论,不如说是他为推行”全面西化”路线而竖起的靶子。先射箭、后画靶,批评儒学是为了证明”文明开化”路线的正确,至于儒学本身到底是什么,反而少有人细究。
空出来的位置:国家需要新的道德
(明治时期自由民权运动演讲图)
如果明治政府只是想”去儒”,事情就简单了。但麻烦在于:砸掉旧道德容易,建立新道德很难。
日本毕竟是一个有两千多年神道传统、两百多年儒教传统的国家。学校可以学西方的数理化,法律可以抄西方的法典,军队可以照西方的编制——但人心不能真空。一个近代国家需要学校、军队、法律,也需要一套能进入家庭、进入儿童、进入日常生活的道德语言。没有这套东西,国民就只是一群学技术的人,成不了”国民”。
更紧迫的是政治压力。1880 年代,文明开化浪潮带来的自由民权运动风起云涌,民众要求开设国会、实现民主。明治政府感到威胁:如果放任这种思潮发展,天皇制的根基都可能动摇。用什么来对抗”自由””民权”这些危险概念?答案是:传统的忠孝伦理。
于是,明治政府的政策开始转向。批判儒学的声音还在,但政府内部”再用儒”的势力已经抬头——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用儒家的忠孝来塑造顺服的臣民。
复古派的出击:《教学大旨》与西村茂树

这场转向的先声,是 1879 年(明治十二年)的一份文件——《教学大旨》。
这一年,天皇的侍讲、宫廷儒者元田永孚(もとだながざね)代天皇起草了《教学大旨》,公开挑战”文明开化”的教育路线。文件说得很直接:”教学之要,在于明仁义忠孝””道德之学以孔子为主”——国民教育的根本不是西学,而是孔子的道德。元田是明治天皇身边最重要的儒臣,他代表着一条与福泽完全相反的路线:以儒教为国教,以天皇为道德中心。
比元田更系统化的是西村茂树(にしむらしげき)。他在《日本道德论》中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日本道德的基础是两个”世教”——儒学与西方哲学——但要以儒学为主、以西学为辅。为什么要儒学为主?因为儒学讲忠孝、讲名分,最适合用来培养忠于天皇的国民。西村并不反对近代化,他甚至也批评政府的某些政策,但他的”道德论”在实践中被国家权力吸收,成了巩固天皇制的思想工具。
回头看,这一阶段是明治”用儒”的转折点:儒学不再作为”学问”被讨论,而是作为”道德”被国家征用——它要承担的任务,从”解释世界”变成了”塑造臣民”。
层层加码:《教育令》到《幼学纲要》
(元田永孚照片)
政策的转向一步一步落实。
1880 年,明治政府修改《教育令》,明确规定”修身”科要”以忠孝仁义为本”,把儒家道德写进学校的课程表。
1882 年,元田永孚奉天皇之命编成《幼学纲要》,面向儿童教育。这份纲要列举了各种德目,而以”仁义忠孝”为核心——它等于把儒家道德正式变成了国家指定的儿童教材。从这一年起,日本的小学课堂里,儒家的忠孝开始通过教科书进入每一个孩子的头脑。
这一系列动作的逻辑很清楚:先用《教学大旨》在理念上确立”以孔子为主”,再用《教育令》《幼学纲要》在制度上把忠孝编进课程,最后还差一步——一道最高权威的”敕语”,把这一切神圣化。
1890 年:《教育敕语》的诞生

1890 年(明治二十三年)10 月 30 日,明治天皇颁布了《教育敕语》。
这道敕语全文只有三百来字,却成了此后半个世纪日本国民道德的总纲领。它的起草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政治拉锯:一边是复古派,主张明确以儒教立国;一边是开化派,担心把儒教定为国教会引起宗教冲突、也怕太露骨的外来色彩。最终定稿的文字采取了一种精巧的平衡——全文没有直接出现”儒教”或”孔子”的字样,却通篇浸透着儒家的道德语言。
敕语的内容分几层展开:先以”朕惟我皇祖皇宗,肇国宏远,树德深厚”开头,把道德的源头归于天皇的祖先;接着列举臣民应当遵守的德目——孝、友、和、信、恭俭、博爱、修学习业、公益世务、遵宪守法、义勇奉公——这些几乎就是儒家伦理的条目;最后以”此道实为我皇祖皇宗之遗训”收束,宣布这套道德不是外来学说,而是皇祖皇宗传下来的”国体之精华”,要求”子孙臣民俱应遵守,通之古今而不谬,施之中外而不悖”。
这一手非常巧妙。孔子没有被点名,但孔子的道德被完整地装进了”皇祖皇宗之遗训”的框架里;儒学没有被立为”国教”,却成了天皇制国家钦定的国民道德。儒家伦理的终极根据,从”天理”悄悄换成了”皇祖皇宗”——忠的对象,也顺理成章地指向了天皇。
从制度上看,《教育敕语》实现了此前所有铺垫的汇聚:它有了天皇的最高权威,有了学校的日常灌输,还有了仪式化的加持。此后日本的小学在固定庆典上集体捧读敕语,教师须逐字逐句讲解,敕语被印在教科书里、挂在教室里,甚至许多学校专门建造”奉安殿”来安置天皇、皇后的照片(御真影)与《教育敕语》的文本。据说还有教师在奉读敕语时读错了一个字,引咎自尽的极端事例——一道道德文件,被推到了近乎宗教圣物的地位。
井上哲次郎:把儒学变成”学问”再变成”国体”
(井上哲次郎照片)
《教育敕语》颁布后,需要一个权威的官方解释,这个任务落到了一位留德归来的学者身上——井上哲次郎(いのうえてつじろう)。
井上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哲学教授,他在德国学过西方哲学。他奉命为敕语撰写官方注释《敕语衍义》,随后又写了《国民道德论》。他的工作有两面性。
一面是”学术化”:井上把日本儒学当作一种可以系统研究的学问,用近代哲学的方法去整理它。在此之前,儒学在日本要么是幕府的官学,要么是学者的私学,从未被当作”学术对象”认真研究过。井上推动的,正是日本儒学的近代学术化——这个方向本身,为后来日本的儒学、汉学研究打下了基础。
另一面是”国体化”:井上在学术化的同时,把儒家的家族主义忠孝论与从西方学来的”国家有机体说”结合起来。他论证:国家就像一个有机体,天皇是头脑,臣民是手足;忠孝不只是家庭伦理,而是维系这个”国家有机体”运转的黏合剂。家族中的”孝”与国家中的”忠”被他焊接成一体——这就是后来著名的”忠孝一本”论:在家是孝子,在国是忠臣,而两者之上站着一个作为”家长”的天皇。
井上的这套理论,用最”近代”的学术包装,完成了最”传统”的政治任务:为天皇制国家的绝对权威提供道德论证。儒学至此,完成了从江户官学到明治国民道德的最关键一跃。
从朱子学到国民道德

现在,我们可以回头看看这二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1872 年砸孔子,是因为儒学是旧时代的符号,不砸掉它,”文明开化”的新路线就立不起来——这是明治国家的”破”。
1890 年请回孔子,是因为新国家需要一套能塑造顺服国民的道德,而当时日本最现成的道德资源就是儒学——这是明治国家的”立”。
破和立,看似矛盾,实则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是为了”富国强兵”,都是为了打造一个能对抗西方、扩张东亚、效忠天皇的近代国家。儒学作为”学问”确实衰落了——它不再是士人的经典教养;但儒学作为”道德”却复活了——它变成了国民教育、教科书和《教育敕语》。
江户时代,儒学曾从”教人成圣”变成”教人守位”;到了明治,它又从”教人守位”变成了”教人尽忠”。朱子学当初传入日本时,是一种关于”理”的哲学;明治结束时,它沉淀下来的是”克忠克孝””义勇奉公”这八个字。
这就是本篇开头那个反差的答案:日本不是忽然又爱上了孔子,而是它需要孔子——需要孔子的忠孝来支撑一个它自己设计的天皇制国家。
而这道被神化的《教育敕语》,还将在二十世纪继续它的旅程:从国民道德的总纲,一步步变成军国主义动员的教典。那一段历史,我们下一篇讲。
系列目录:圣人之学到日本之后
从朱子学到国民道德:日本儒学的九次变形
- 日本学走了儒学,却把”革命”留在门外
- 一个还俗和尚的门徒,给四代将军当了儒官
- 把”理”变成神:山崎暗斋和他的严厉门徒
- 忠义之辩:一场复仇让全日本的儒者吵翻了天
- 把”道”从心里搬进制度:荻生徂徕与公私之裂
- 佩里来航前 28 年,一本禁书先写好了答案
- 先砸孔子像,再请孔子回来:明治与儒学的二十年(本篇)
- “华夷变态”:一个书名里的东亚翻转
- 战败之后,儒学去了哪里?丸山、子安与”论语加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