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孙攀河
本篇导读
水户学会泽正志斋,在佩里来航前28年写成禁书《新论》,把尊王与攘夷、国体与富国强兵捆成一体,以手抄本传遍维新志士;而作者晚年,反而从攘夷转向了开国。
1853 年(嘉永六年)夏天,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佩里率”黑船”驶入江户湾。炮口指向江户城,幕府上下震动,两百多年锁国的日本第一次直面西方坚船利炮的威胁。这个年份被写进每一本日本近代史教科书——”黑船来航”,是近代日本被迫开国的标志。
但很少有人知道:早在佩里来航的 28 年前,1825 年,日本已经有人写好了”答案”——一部系统论述如何应对西方威胁、如何重建国家权威的书。而这部书,被幕府查禁了。
写它的人叫会泽正志斋(あいざわせいしさい,1782-1863),一个水户藩的下级武士。这本书叫《新论》。
一个农家出身的水户学者
(会泽正志斋画像)
会泽正志斋的故事,要从水户藩说起。
水户藩是德川家的”御三家”之一,世世代代由德川家的分支担任藩主。这个藩有个独特传统:从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国(とくがわみつくに)开始,水户藩就热衷修史、讲学,把”大义名分””尊王”当作藩学的核心。光国召集学者编修《大日本史》,以中国的正史笔法书写日本天皇的皇统,等于用史学为天皇的正统性作证。这一传统延续下来,到江户后期形成了后来被称为”水户学”(みとがく)的学问。
正志斋就生长在这个环境里。他家原本是农户,经过几代人的努力,跻身水户藩下级武士之列。他 10 岁拜当时水户学的大家藤田幽谷(ふじたゆうこ)为师,18 岁进入水户藩编纂《大日本史》的机构”彰考馆”。
藤田幽谷早已提出水户学的基本纲领:以天皇为中心的”大义名分论”。但在幽谷那里,这套理论还比较抽象。把它发展成一套完整、系统的国家论,让后来的志士人手一册的,是他的学生正志斋。
从《千岛异闻》到大津滨的笔谈
正志斋能写出《新论》,不是坐在书斋里凭空想象,而是被现实一步步逼出来的。
他年轻时,日本的北方就开始出现俄国的影子。1792 年(宽政四年),俄国使者拉克斯曼抵达北海道的根室,要求通商。这件事让幕府大为紧张,也让本就关注北方的水户藩更加警惕。正志斋从那时起就开始收集俄国相关的资料,花了大约十年时间,在 20 岁那年写出《千岛异闻》——一部关于千岛群岛和俄国形势的调查报告。他在这部书里引用了当时洋学者的情报,对世界局势的了解,远远超过同时代的一般儒者。换句话说,这个水户儒者不是闭目塞听的”老学究”,而是一个盯着地图、研究敌情的现实主义者。
真正点燃他的,是 1824 年(文政七年)的一次突发事件。
那年,一艘英国捕鲸船的水手在日本海侧的水户藩大津滨登陆。这在锁国时代是严重的外交事件。正志斋奉命担任审讯官,与语言不通的英国人面对面——靠手势和笔谈艰难交流。这次亲历给他巨大的冲击:他在对话中感知到,西方人带来的不只是几条船,而是一个正在把整个世界纳入势力范围的庞大文明体系。
更让他愤怒的,是幕府的处理方式。面对英国人的登陆,幕府只是给点水和粮食,客气地把人送走。这种”软弱”让正志斋感到危机迫在眉睫。第二年,1825 年(文政八年),幕府终于下令”异国船打拂令”——见到外国船一律开炮驱逐。在正志斋看来,这是个机会:既然幕府表明了强硬姿态,就需要一套理论来支撑,告诉天下人为什么要攘夷、怎么攘夷。
他用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写成《新论》,上呈给藩主德川齐修。
一部书,五论七篇

《新论》共两卷,结构非常讲究:上卷”国体”(上中下三篇)加”形势””虏情”,下卷”守御””长计”,合称五论七篇。
篇幅最大、也最重要的是开篇的”国体”——正志斋认为,要抵御外敌,先要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我们是谁,凭什么团结起来?
他的答案是:日本是一个以”神圣忠孝”立国的国家。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裔,皇统”万世一系”,从神代延续至今;臣民忠于天皇,就是孝于祖先,忠与孝在日本的国体里是合一的。只要把这种”亿兆一心”的精神发动起来,日本就能在危亡关头凝聚成一个整体。
这套说法的要害,在于它把”攘夷”和”尊王”绑在了一起。以前讲抵抗外敌,多是就事论事的国防问题;正志斋则把它上升为”国体”问题——要御外侮,必须先尊天皇;尊了天皇,人心自然归一。攘夷不再是幕府的军务,而成了全体日本人对天皇尽忠的事业。
《新论》不只是喊口号,它还有非常具体的政策设计。正志斋分析了当时的国际形势,提出一个今天看来颇有先见之明的判断:世界已经进入大国争霸的”战国时代”,西方列强正把亚洲一块块瓜分,日本不可能置身事外。他主张各藩建造大船、铸造大炮、训练士兵,甚至直言批评幕府两百多年来奉行的”一国一城之制”和”大船建造之禁”——这两项制度本是幕府为了削弱大名、防止叛乱而设的,在正志斋看来,它们已经成了抵御外敌的障碍。他还提出内政上的改革主张,认为要让天下人肯为国而死,先要让他们活得下去——民间的困苦与国防的虚弱,在他那里是同一个问题。
又激进,又”佐幕”

这里要注意《新论》的一个微妙之处:它既激进,又不反幕。
一方面,正志斋对幕府的批评相当大胆。批评”一国一城制””大船之禁”,等于否定幕府统治两百多年的根本制度逻辑;主张各藩扩军,在幕府听来近乎危险。藩主德川齐修读完后非常担心,认为此书过于激进,叮嘱不可外传。
另一方面,正志斋本人并不想推翻幕府。他在书中明确表示要”奉幕府之法,仰邦君之仁”——尊王,但也要敬幕;加强天皇的权威,是为了让幕府和诸藩更好地动员起来。用后来的话讲,他主张的是”尊王敬幕”,而不是”尊王倒幕”。他的设想是:通过水户藩(御三家之一)影响幕府,让幕府自己走上改革之路。
但历史往往不按作者的设想走。《新论》被禁止出版后,反而以手抄本的形式在志士之间秘密流传。越传越广,读它的人越来越多,而读者对它的理解,渐渐偏离了正志斋的初衷——许多人不再关心”敬幕”那一半,只记住了”尊王”和”国体”。后来涩泽荣一回忆说:”各藩的志士,争相阅读此书。”吉田松阴(よしだしょういん),那个后来成为明治维新精神导师的人物,1851 年曾专程到水户拜访正志斋,两人进行了六次笔谈。
《新论》就这样在禁书状态下,悄悄完成了它对一代志士的思想塑造。
它为什么能抓住人心
(1853 年美国黑船来航图)
丸山真男在战后的一次讲义里,专门分析过《新论》为什么有这么大的魔力。他说,这本书第一次把抽象的”国体论”和具体的”时务论”结合了起来,尊王论与富国强兵论被作为不可分割的整体来陈述;加上它又是用极其优美的文章写成的——在读者还来不及推敲其具体主张时,它已经作为一个”政治口号”抓住了人心。
这个分析很到位。《新论》之前,讲尊王的学问多半停留在名分和经典里;《新论》之后,尊王成了可以行动的纲领。它不是一部冷静的学术著作,而是一部带着紧迫感、要唤醒国人的”警钟之书”。
顺便一提,《新论》正式出版是在 1857 年(安政四年)——那时佩里的黑船已经来过四年,幕府已在开国与攘夷之间苦苦挣扎。也就是说,这部书写于危机之前,却被禁到危机爆发之后才得以公开发行。历史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正志斋想让日本在危机到来前做好准备,但日本读到这本书时,危机已经开始了。
最激进的攘夷论者,最后主张开国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正志斋会被记成一个预言家式的攘夷思想家。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还有一个更耐人寻味的转折。
1862 年(文久二年),幕府进行”文久改革”,德川庆喜(よしのぶ)被任命为”将军后见职”(辅佐将军之职)。这一年,已经 80 岁的正志斋向庆喜呈上了《时务策》,提出了与《新论》时代完全不同的主张:开国。
为什么?因为现实变了。幕末十年,日本已经尝到攘夷的苦果:萨英战争、四国舰队炮击下关……硬拼西方列强,日本根本不是对手。正志斋冷静地承认了这一点。他说,”国体”——建国的大本——是万世不变的;但具体的法制、政策,应当顺应时势而变通。变通不是变节,守住国体的根本,在策略上可以开国、可以和西方周旋,为日本争取自强的时间。
德川庆喜恰好能理解这套思路——因为他自己也在水户弘道馆受过水户学的教育。庆喜的父亲德川齐昭是水户藩主、弘道馆的创立者;庆喜本人与正志斋同出水户学统。后来的历史我们都知道了:庆喜推行公武合体、主导大政奉还,既不是顽固的攘夷派,也不是彻底的开国派,而是在天皇制框架内小心翼翼地操作——这套思路里,隐约能看到水户学的影子。
最激进的攘夷论者,最后主张开国。这不是”变节”,而是水户学经世精神走到极致的表现:它关心的从来不是”攘夷”这个口号本身,而是”如何让日本这个国体活下去”。
国体论的遗产

现在我们可以给水户学一个评价了。
水户学没有直接制造明治维新,但它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把”天皇”从一个遥远的、象征性的存在,变成了可动员的政治中心。《新论》论证了天皇的国体是日本团结的根基,后来的维新志士接过这套理论,把它变成倒幕和建国的行动纲领。
我们之前看到,垂加神道已经把”尊王”埋进江户思想的土壤;水户学则在这片土壤上长出了系统的国体论。而国体论有个特点:它既可以用来攘夷,也可以用来开国;既可以用来敬幕,也可以用来倒幕。它本身是一套可以反复调用的资源——这正是”儒学在日本被一次次重新装配”的又一个例子。
到明治时代,国体论将被装进《教育敕语》、教科书和国家神道,成为近代天皇制的思想底座。而它从江户后期到近代的这一路,我们下一篇接着讲——那是一个更戏剧化的故事:明治政府先砸了孔子像,十几年后又把孔子请了回来。
系列目录:圣人之学到日本之后
从朱子学到国民道德:日本儒学的九次变形
- 日本学走了儒学,却把”革命”留在门外
- 一个还俗和尚的门徒,给四代将军当了儒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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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义之辩:一场复仇让全日本的儒者吵翻了天
- 把”道”从心里搬进制度:荻生徂徕与公私之裂
- 佩里来航前 28 年,一本禁书先写好了答案(本篇·水户学《新论》)
- 先砸孔子像,再请孔子回来:明治与儒学的二十年
- “华夷变态”:一个书名里的东亚翻转
- 战败之后,儒学去了哪里?丸山、子安与”论语加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