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道”从心里搬进制度:荻生徂徕与公私之裂:日本儒学05

18–28 分钟

作者:孙攀河

本篇导读

荻生徂徕弃朱子学,主张“道”是先王制作的礼乐刑政,把政治从个人道德中解放出来,又劈开公私之界,为日本人的“建前与本音”埋下思想源头;他由此成为思想史上被争夺最烈的人物。


先从一个现代日本人的日常困惑说起。

去过日本的人,常会感到一种奇妙的”两层”:表面彬彬有礼,鞠躬、敬语、礼仪滴水不漏;私下里却似乎另有一套——居酒屋里的失态、政治人物爆出的丑闻、职场上”说一套做一套”的周旋、日常生活里“读空气”的心机。日本人自己有一个词概括这种状态:”建前与本音”(たてまえとほんね)——场面话与真心话,表面的原则与真实的想法。

对这个现象的解释很多:有人说这是集体主义的压抑,有人说这是耻文化的两面性。但在日本思想史上,有一条线索会追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江户中期的儒者荻生徂徕(おぎゅうそらい,1666-1728)。

一个三百年前的儒者,和现代日本人的”两副面孔”有什么关系?

一个”半路出家”的思想家

(荻生徂徕画像)

荻生徂徕生在江户(1666-1728),天资极高,几乎自学成才。当时幕府为了巩固统治,正把朱子学奉为官学——林罗山开创的那套”秩序学”,到徂徕读书时已经成了天下学问的正统。徂徕年轻时也走的是这条路,认真研读朱子学,一度是个标准的朱子学者。有次他搬家,从江户东郊搬到西郊,就高兴地说,“自此距中华文化又进一步”。

但徂徕没有停在朱子学里。大约在五十岁前后,他读到了两位中国明代文人的著作——李攀龙和王世贞。这两人是明朝”复古派”的代表,主张写文章要学秦汉、作诗要学盛唐,用”古文辞”直接追踪古人的原意,不要跟着宋元以后的注疏跑。

这一读,改变了徂徕的一生。他”尽弃旧学”,把年轻时学的朱子学整个推翻,转而开创了自己的学问——”古文辞学”。

用今天的话说,徂徕做了一件很”激进”的事:他宣布,宋代的朱熹、乃至整个宋明理学对儒经的解释都不可靠,要理解儒学,必须跳过宋儒,直接回到孔子之前的”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从古代的语言里读出古代的真实意思。

如果只是”复古”,徂徕还不至于成为思想史上的关键人物。他真正惊人的,是复完古之后得出的结论。

“道”不在心里,在制度里

徂徕的核心命题,可以概括成一句话:“道”不是人内心的天理,而是古代圣人制作出来的礼乐刑政。

这话听着抽象,其实挑战了整个宋明理学的根基。

朱熹那一派怎么讲”道”?他们认为,”道”就是”天理”,是宇宙和人心共同的法则。人心天生具备天理,只是被欲望蒙蔽,所以要通过”格物穷理””居敬持养”的修养工夫,把内心的天理一步步发明出来。从格物、致知出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一条从内到外、由个人道德推及国家政治的单行道——一个人只要把心修好了,政治自然就好了。

徂徕说:不对。

在他看来,”道”不是心里长出来的东西,而是古代圣人(他说的圣人,主要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些”先王”)为了治理天下,亲手”制作”出来的一套制度——礼(礼仪规范)、乐(音乐教化)、刑(刑罚)、政(政治制度)。圣人们不是发现了什么内心真理,而是像工匠一样,设计出了一套让天下人各安其位、和谐共处的规则体系。

所以徂徕主张,儒者真正该研究的,不是玄之又玄的心性之学,而是实实在在的制度之学——礼乐怎么安排,刑政怎么运作,先王为什么这样设计。他甚至说得很直白:与其高谈”性命之微”(心性道理的精微之处),不如低下头去研究”辞与事”(古代的语言和实际的制度)。

政治从道德里被解放了

这个转变的后果,极其深远。

在朱熹那里,政治是道德的延伸——君主先修身,才能治国平天下。在徂徕这里,政治被从道德里”摘”了出来:治国靠的是先王制定的礼乐刑政,是一套客观的制度规则,而不是君主个人的道德修养。君主圣明固然好,但即使君主不那么圣明,只要制度运转良好,天下照样可以安定。

反过来说也一样:一个人私德有亏,未必就不能当好一个政治家;一个人道德高尚,也未必就能治理好国家。道德归道德,政治归政治,两者不再捆绑。

丸山真男(まるやままさお)后来在《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里,对这个转变评价极高。他认为徂徕把”政治”从”自然秩序”和”个人道德”中解放出来,使它成为可以被设计、被讨论、被制作的对象——这标志着日本思想史上”近代政治意识”的萌芽。他甚至把徂徕比作西方政治思想史上的马基雅维利:马基雅维利把政治从神学和道德里解放出来,徂徕则把政治从心性之学里解放出来。一个在西方,一个在日本,隔了两百年,做的事却惊人地相似。

徂徕本人也因此成为江户幕府后期政治意识形态的”设计师”:他认为天下应该由将军(或君主)依据制度来治理,这套理论为幕府的统治提供了新的合法性论证。

“公”与”私”:那把劈开的刀

但徂徕的改革还有另一面,这一面藏在他的”公私论”里。

徂徕明确区分了”公”与”私”两个领域。什么是”公”?礼乐刑政、治国平天下、圣人之道——这些属于公共领域,是每个人都必须遵守的规范,徂徕把它和”天理”画上等号。什么是”私”?个人的欲望、情感、好恶——这些属于私人领域,徂徕把它叫作”人欲”。

问题在于:在朱熹那里,”存天理,灭人欲”,公与私是截然对立的,私欲是要被克制的。而在徂徕这里,公与私被切开之后,他并没有要求人们消灭私欲——他说,私欲是人的自然本性,是”人欲”,在公共领域必须服从礼乐刑政的规范;但在私人领域,这些欲望自有其活动的自由空间。

用一句形象的话说:徂徕把人的世界劈成了两半。公共的”台前”,必须遵守制度、礼仪和名分,一丝不苟;私人的”幕后”,欲望可以自行其是,只要不公然挑战公共秩序就行。他甚至排斥朱子学、阳明学那套”正心诚意”的说教,认为那是把个人道德无限拔高,反而束缚了有效的政治。

这里就埋下了现代日本人”建前与本音”的深层线索:当公共规范被理解为一种外在的、由制度规定的”场面话”,而私人欲望被划进一块”只要不越界就不受追问”的领域时,社会就很容易出现一套严格的”表面”和一套自由的”背面”。

把政治从道德里救出来的人,也把私欲放出了笼子。

这不是说徂徕”发明”了日本人的表里不一——任何一个社会都有公共规则与私人欲望的落差。但徂徕的学说,在思想史上为这种落差提供了一套理直气壮的理论:公归公,私归私,两者不必强行统一,也不必互相审判。这套理论在江户被幕府和武士接受,慢慢渗进日本社会的深层结构。

后世有些学者进一步推演:徂徕切割公私之后,日本社会对”政治家重不重私德”变得相对宽容——因为私德被划进了”私”的领域;但与此同时,”公”的外表也变得越来越仪式化,越来越像一套必须严格执行的”姿态”。今天人们讨论日本政治的”黑金丑闻”、企业高管的”鞠躬道歉文化”、职场里滴水不漏却充满潜规则的礼仪——这些现象背后,都能隐约看到那个三百年前的思想家切开的一条缝。

需要说明的是,这一联系并非学术定论,更多是一种观察和推演。思想的因果从来不是一条直线。但徂徕的公私论,确实是理解日本社会”表面与背面”结构时,绕不过去的一个思想起点。

一个被反复争夺的徂徕

徂徕的伟大和危险,都在于他太有解释空间。这让他成为日本思想史上被争夺最激烈的人物之一。

丸山真男看重的,是那个解放政治、开启近代意识的徂徕。在丸山笔下,徂徕是日本近代化的”内生资源”——日本不需要完全依靠西方,也能从自己的思想传统里长出近代政治意识的萌芽。这套解释在战后日本很有影响,它让日本人相信:近代化不是单纯西化的结果,我们自己的思想史里早有伏笔。

但晚一辈的学者子安宣邦(こやすのぶくに)提出了完全不同的问法。子安说:我们不妨把”徂徕学”当作一个”事件”来看——为什么丸山那一代学者,偏偏要在徂徕身上寻找近代的萌芽?这个寻找本身,是不是战后日本知识分子的一个特殊问题?子安认为,把徂徕写成”近代的先驱”,很可能是一种”事后追认”:为了让日本相信自己的近代化是内生的、正当的,学者们特意在江户思想里找出一个可以充当”先驱”的人物。

同一个徂徕,在丸山那里是近代政治意识的开启者,在子安那里是战后日本自我叙事的投影。两人各说对了一半:徂徕确实把政治从道德里解放出来了——这一点丸山看得准;但徂徕的”公”并不等于现代意义上的”公共性”,他的制度设计归根结底还是为幕藩体制服务的——这一点子安提醒得对。

这场关于徂徕的争论,我们会在第九篇讲战后思想史时再收回来。这里只需记住:徂徕不只是江户的一个儒者,他还是日本近代自我理解的一面镜子。

补充一点。用现代语言理解,徂徕的政治学、社会学、思想史功底很好,他的文辞功力也是一流,写的文章、诗歌都很好。他的弟子们没有出现这样的全才,于是从第二代开始,徂徕学就发生了分化。

回到那道裂缝

现在我们回到开头的”建前与本音”。

徂徕没有发明日本人的表里,但他确实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他用一套精致的思想,为”公”与”私”的分离给出了理论合法性。在他之前,日本儒学虽然已把”忠”抬得很高,但至少还共享着宋儒那套”修齐治平”的连续理想——内心和外表应当一致,道德和政治应当贯通。在荻生徂徕之后,”内心如何”与”行为是否合礼”被正式分开:公共场合守礼守法、尽忠职守,就已经是”君子”;至于内心是不是真的诚敬,那不是公共事务,不必深究。

徂徕的学生太宰春台说得更直白:”凡圣人之教,论人心底的善恶,绝无其事。……守先王之礼,处事用先王之义,外具君子之仪容者,是即为君子,并不问其内心如何也。”

不问内心,只看仪容。这句话,几乎就是”建前”的注脚。

所以,当我们看到一个鞠躬九十度、敬语滴水不漏的日本人时,我们看到的既是礼仪之邦的教养,也是一段三百年的思想史:从朱子学要求”内外一致”,到徂徕学派宣布”外合礼法即可”,日本社会对”人应当如何”的理解,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转向。

徂徕死后,他的学问风靡一时,古文辞学派成为江户中期最有影响的思潮。但历史没有停在徂徕这里——新的问题很快又出现了:如果”道”只是先王制作的制度,那这些制度是谁在维护?如果政治已经摆脱了道德,那谁来约束那些掌握政治权力的人?

幕末的风暴,正在一步步逼近。一个叫水户藩的地方,一群儒者已经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回答这些问题——他们不谈制度,谈”国体”。

下一篇,我们讲一本先于佩里来航 28 年被写出来、却被禁了三十年的书:《新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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