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系列《陕军的形成、演变及其近代革命作用》共 12 篇，此为第 8 篇。本篇承接前篇，写西安事变后杨虎城旧部的抗战与政治转向。
杨虎城被逼出国、遭长期囚禁，十七路军随之被“去杨化、离陕化、分割化”。但旧部并未消失，而是在抗战战场上和中共统战中完成了转型。
七、杨虎城旧部与抗战中的三十八军：从出陕抗战到起义改编（西安事变后）
西安事变后，十七路军的演变大体可分三类，而其中华北、晋南、中条山与豫西的抗战历程，正是旧部由地方军队转化为全国抗战力量的主要过程。第一类是孙蔚如系统。孙蔚如任三十八军军长，后任第三十一军团军团长，再到第四集团军总司令，率部出陕抗战。全面抗战爆发后，赵寿山第十七师先赴河北、山西，参加保定以西新安镇阻击战及漕河、阜河战斗。1937年10月，第十七师在井陉西雪花山、乏驴岭一带正面阻击进犯娘子关之敌，赵寿山亲率一团袭击敌后，在井陉南关、火车站与敌白刃格斗，坚守半月，教导团曾收复旧关并重创日军两个联队，但战后第十七师伤亡极大，仅存二千七百余人。同年，许权中率五二九旅增援忻口，前敌总指挥卫立煌认为形势“已转危为安”。1938年，部队东进晋南，后在晋东南配合八路军粉碎日军九路围攻，开始接触游击战术。1939年初，第三十一军团改编为第四集团军，孙蔚如任总司令，其部包括三十八军、九十六军及相关师旅，主要担任中条山西部防务。
中条山防御是陕军旧部抗战的核心战场。中条山横亘晋南，南临黄河，平陆、芮城、茅津渡、大禹渡、风陵渡等地与黄河南岸陕县、灵宝、潼关相望，是日军越过黄河、威胁潼关和西北大后方的屏障。1939年6月6日，日军以三万以上兵力、38架飞机支援，分九路进攻平陆、芮城一带，史称“六六战役”。第四集团军当时约两万余人，面山背水、回旋余地狭小，主要依靠山地阵地、近战反击和局部穿插抵抗，苦战约半月，粉碎了日军对中条山西部的大规模进攻。据抗日战争纪念网统计，此役第四集团军伤亡及失踪官兵达8800余人，其中九十六军伤亡、失踪6950人，独立第四十六旅1313人，第十七师500余人，教导团60余人；日军损失据估算约5000余人（参《抗日战争期间陕军作战情况及其贡献研究》）。战后，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在第三十八军干部训练班称其为“铁的三十八军”，誉之为“中条山的铁柱子”。此后第四集团军又经历1940年“四一七战役”、望原会战等，大小战役数百次，反复争夺山头、村镇。部分纪念资料称，两年多中条山防御中第四集团军伤亡接近三分之二、阵亡约2.1万人；这一口径较大，与“六六战役”的单项数字不同，宜视作对整个守山阶段的概括性统计。孙蔚如在此期间继续掩护中共党员和进步力量，但部队也受到蒋介石“抽梁换柱”式调离和削权。
1940年9月前后，蒋介石以整补为名调第四集团军南渡黄河，第四集团军撤离中条山，担任巩县、洛阳至广武一线黄河南岸防务，实际也包含使其远离八路军和中共影响的考虑。撤离中条山并不意味着退出抗战：1944年豫西作战中，第四集团军在虎牢关一带阻击日军，副团长王汝昭率路云亭营据险作战，歼敌千余；第十七师和新编第三十五师在洛宁中山镇、重阳镇一线，第一七七师和新编第十四师在卢氏官道口一带，多次击退来犯日军。抗战后期，部队番号更趋复杂：原第十七师、第一七七师之外，又出现新编第三十五师、新编第十四师等单位。1945年7月前后，原第四集团军被强行缩编为第三十八军，辖第十七师、第五十五师、第一七七师共九个团；孙蔚如被调离实权岗位，张耀明被任为第四集团军副总司令兼第三十八军军长，以控制全军。这种军事压缩，为抗战胜利后旧部起义、改编和转向埋下伏笔，但在抗战时期，它首先表现为一支长期作战的地方军队被中央系统逐步削弱。
第二类是赵寿山、孔从洲等逐步转向中共的系统。赵寿山系统是原十七路军旧部在抗战中政治转化的主要渠道（《赵寿山》条目）。1938年冬，赵寿山接受共产党的主张，在平陆茅津渡举办训练班，自任班主任，轮训军官军士，实行禁烟、禁赌、禁嫖三大禁令和经济公开、人事公开、自我教育、自觉纪律四大口号，并支持中共组织在训练班发展党员，使师、旅、团三级均建立党的组织。他还曾到延安参观，受到毛泽东接见；毛泽东对他说：“十七路军参加了西安事变，为逼蒋联共抗日立了大功”，“一定要保住十七路军的番号”。1939年春，中共陕西省委决定成立中共第三十八军工作委员会，赵寿山积极支持。1942年，赵寿山经中共中央批准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1943年冬，蒋介石将赵寿山调往重庆中训团受训，使其脱离部队；1944年2月，免去其第三十八军军长职务，由张耀明接任，并以明升暗降方式调赵寿山任远在甘肃武威的第三集团军总司令。至此，赵寿山被彻底剥夺了对所部部队的指挥权，但其政治影响仍保留在第十七师、第五十五师和部分干部之中。1945年7月，第三十八军第十七师第五十团、第五十一团及第四十九团一部，在刘威诚、张复振等率领下，于河南洛宁故县镇起义，后编入八路军序列，参加对日反攻。1946年5月15日，孔从洲在河南巩县率第五十五师起义。两支部队随后开赴晋冀鲁豫解放区。
1946年9月13日，中共中央决定在晋冀鲁豫解放区组建西北民主联军第三十八军，孔从洲任军长，汪锋任政治委员，刘威诚等任军政领导职务（《1936年以后杜斌丞与原十七路军及西北地方武装起义改编情况》）。这里的“第三十八军”已不是国民党军序列中的第三十八军，而是由原十七路军旧部起义部队改编而成、转入人民军队序列的新组织，标志杨虎城旧部一支主力正式进入人民军队序列。此后，原十七路军旧部在解放战争中继续分化：第一七七师一部在河南辉县等地先后分散起义或战场归附；第二三二师（原第四集团军警卫营等扩编）后于长沙起义，改编为人民解放军第二一五师；国民党第三十八军军部和第一七七师一部于1949年前后在茂县向解放军投诚；赵寿山则于1947年7月6日在晋冀鲁豫解放区发表通电宣布起义，通电中特别提到杨虎城旧部被压迫分化、杜斌丞和王菊人等被捕杀，表示坚决反对蒋介石卖国、独裁、内战政策。赵寿山后任西北野战军副司令员、中共前委常委，协助彭德怀作战。第三类是冯钦哉等叛离或被中央吸收的系统。冯钦哉在西安事变中叛杨投蒋，后任第二十七路总指挥，其系统与杨虎城旧部主线渐行渐远，说明十七路军内部私人化、派系化结构在重大政治考验面前具有脆弱性。
十七路军被拆分后，南京政府的策略正是前述“去杨化、离陕化、分割化”：剥夺杨虎城本人对旧部的公开统率，将其调离陕西、分置于不同控制链条之中，使杨系旧部不再能以杨为旗帜、不再依托陕西地方根基。这一策略在短期内削弱了杨系地方实力，却也加剧了旧部对蒋介石的不满，为后来三十八军内部的部分转向留下空间。
三十八军的转化不是一夜之间由国民党军变成人民军队，而是前述长期政治工作、抗战教育、秘密党员发展与军事处境变化的累积（从茅津渡整军到中共秘密工作网络，再到第十七师、第五十五师起义），1945年、1946年的起义正是这一长期统战和内部政治转化的结果。同时也应看到，中共的统战影响并非把整个旧部整体转化——冯钦哉叛离、李兴中与孙蔚如系统处境复杂、不少旧部仍在国民党军体系内作战或被分散改编，中共取得的是对部分主干人物和部队网络的长期影响，而非对整个十七路军的完全控制。而“铁三十八军”“中条山的铁柱子”这些前文所引的称呼，说明这支陕军旧部在民族战争中确已打出了自己的战斗传统，构成其历史意义的一部分。
十七路军的历史贡献主要在于三点：其一，保存并发展了陕西靖国军以来的地方革命传统，使陕西地方武装在1930年代仍有相对独立的政治空间；其二，在西安事变中推动停止内战、联共抗日，对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起了关键作用；其三，一部分旧部在抗战和解放战争中完成政治转向，成为统一战线工作的典型成果。其局限也同样明显：内部组织依赖私人关系，现代政党化和制度化不足；地方主义与全国政治目标之间长期存在张力；面对蒋介石中央化压力时，缺乏稳定的制度性抵抗能力。
小结
本篇分三类梳理十七路军演变：孙蔚如系统率三十八军、第四集团军出陕抗战（娘子关、中条山“六六战役”等，赢得“铁的三十八军”之称），赵寿山、孔从洲系统逐步转向中共（茅津渡整军、秘密党员发展、第十七师与五十五师起义、组建西北民主联军第三十八军），冯钦哉等叛离或被中央吸收。并指出“去杨化、离陕化、分割化”策略，以及旧部转化是长期统战的结果、中共取得的是对部分主干与部队网络的影响而非完全控制。最后总括十七路军的三点贡献与明显局限。
系列目录
- 01 陕军是谁：一个总览
- 02 什么是“陕军”：一个被混称的历史概念
- 03 秦陇复汉军：辛亥陕军的起点
- 04 陕西靖国军：护法运动与地方军事集团的成形
- 05 胡景翼系统与国民军：陕军走向全国政治军事舞台
- 06 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为什么不能混同
- 07 杨虎城十七路军：从地方实力派到西安事变的核心力量（上）
- 08 杨虎城旧部与抗战中的三十八军：从出陕抗战到起义改编（下）（本篇）
- 09 陕西地方武装系统：保境、割据、转型与分化
- 10 陕西红军系统：谢子长、刘志丹与陕甘边革命根据地
- 11 陕军的贡献、缺陷与历史位置（结论）
- 12 附录：主要资料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