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系列《陕军的形成、演变及其近代革命作用》共 12 篇，此为第 7 篇。本篇聚焦西安事变之前的杨虎城与十七路军，从“二虎守长安”到主政陕西、对中共关系与西安事变。
杨虎城是陕军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从“二虎守长安”到主政陕西，再到1936年西安城里那一声枪响，他一步步把十七路军推向全国政治影响的顶点。
六、杨虎城十七路军：从地方实力派到西安事变的核心力量（西安事变前）
杨虎城是近代陕军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其早年出身贫苦，参加辛亥革命，后率农民武装抗暴，参加讨袁和护法斗争。靖国军失败时，杨虎城坚持护法旗帜，支持于右任重建靖国军司令部，后率余部北上陕北，在井岳秀防地休整。这一经历使其在陕军系统中具有“保存靖国军余脉”的象征意义。
1926年刘镇华率镇嵩军围攻西安，杨虎城与李虎臣共同坚守西安八个月，史称“二虎守长安”。此役是陕军概念明确化的重要节点。西安守城并非单纯军事事件，它体现了陕西地方武装在外来军阀压迫下的共同防卫意识，也使杨虎城进一步认识到群众动员和政治工作的力量。共产党人、进步学生和地方民众在守城中发挥作用，成为杨虎城以后联共倾向的重要经验基础。
1926 年，坚守西安城的国民军将领开军事会议，统一守城部署。会议决定取消“国民军”名号，一律改称“陕军”。陕军名号由来自此。（吴锡祺《西安解围》，载《文史资料存稿选编·军事派系（上）》）
大革命后期，杨虎城一度隶属冯玉祥系统，但在清党、军饷、作战部署和回陕愿望等问题上与冯系矛盾加深。1928年前后杨“离冯附蒋”，后在中原大战前后逐渐成为蒋介石用以制衡西北军和控制陕西的重要力量。1930年底，杨虎城以十七路军总指挥身份主政陕西，任陕西省政府主席，后兼西安绥靖公署主任。此时陕军达到近代以来最完整的地方政权形态。
十七路军主政陕西，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它是旧式地方实力派政权。军队财政、地方行政、人事安排均受杨虎城集团控制，内部依赖地缘、私人忠诚和旧部关系。十七路军内部“各自成一系”，孙蔚如部被视为嫡系，冯钦哉部则相对离心。另一方面，杨虎城并非单纯保守军阀。他任用杜斌丞、南汉宸、李仪祉等人，重视教育、水利和地方建设；对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相对宽容；九一八事变后对南京政府不抵抗政策不满，逐渐形成联共抗日倾向。他还主动规划向西扩展，1931年派孙蔚如部入甘占领兰州，并先后收编马步芳、马仲英等回军，力图在西北形成联合自保之局（靳怡《20世纪30年代初陕西局势的三方博弈》），这既是对蒋介石中央化压力的自保，也为其地方实力派色彩加上一层向西北经略的取向。
1935年前后，红军到达陕北，蒋介石逼迫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继续“剿共”。杨虎城面临两重压力：若坚决剿共，不仅损耗自身实力，也与其抗日政治愿望冲突；若拒绝剿共，则可能被南京政府削权。中共《八一宣言》提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后，杨虎城与中共接触逐步增多。汪锋、王世英、张文彬等先后与杨方谈判，双方形成互不侵犯、互设联络、交通掩护、共同抗日准备等原则。这一时期他和中共及红四方面军的关系亦有迹可循：1933年，在杜斌丞、武志平等推动下，杨虎城经孙蔚如与红四方面军在川陕边界订立“汉中密约”式的秘密互不侵犯协定，为后来与中共中央的关系提供了前史和示范（参《中共在杨虎城第十七路军中的统战工作历史报告》、雷婷《从“汉中密约”到“西安事变”》）。1935年，红四方面军南下、中央红军到达陕北，东北军入陕，中共、杨虎城、张学良、蒋介石在西北形成新的博弈格局。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是十七路军政治影响的顶点。12月12日凌晨，东北军负责临潼华清池方向扣蒋，十七路军负责控制西安城内蒋系军政机关和武装，赵寿山等执行解除西安城内宪兵、警察、保安等蒋系力量的任务。张学良、杨虎城通电全国，提出改组政府、停止内战、释放政治犯、开放民众爱国运动等八项主张。中共代表周恩来抵达西安后，推动事变和平解决。西安事变最终促使国共关系由内战转向合作抗日，成为中国近代政治军事史的重大转折，也把十七路军推向其全国政治影响的顶点。
在十七路军内部，西安事变并非所有人态度一致。赵寿山等人坚决主张抗日和兵谏，孙蔚如等杨系嫡系总体支持杨虎城决策，但部分旧军官更关心部队安危和个人前途。冯钦哉叛杨投蒋，则暴露了十七路军松散结构的风险。西安事变能成功发动，依靠的是杨虎城个人威望、张学良东北军配合以及中共统一战线政策共同作用；但事变后能否长期维持三方联合，则受制于十七路军内部结构、东北军失去张学良、蒋介石中央军压迫等多重因素。西安事变也使原十七路军内部多年潜伏的分化公开化：赵寿山、孔从洲在事变中参与解除西安城内中央军、警、宪、特武装，成为后来三十八军内部进步力量的重要代表；冯钦哉则在事变中拒不迅速执行占领潼关等命令，随后与南京方面保持联系，逐步脱离杨虎城系统。
另一方面，西安事变也是十七路军由盛转衰的开始。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送蒋赴南京被扣，杨虎城处境孤立。1937年杨虎城被迫出国“考察”，随后遭长期囚禁，1949年在重庆遇害。南京政府随即对十七路军采取分割、调离、改编、削弱的策略，其做法可概括为“去杨化、离陕化、分割化”：剥离杨虎城个人对部队的公开统率，将旧部调往河北、山西、河南等战区，使其远离陕西地方社会基础，再通过军、师、旅层级的调整，把孙蔚如、赵寿山、李兴中、孔从洲、冯钦哉等置于不同的控制链条之中。十七路军作为杨虎城直接掌控的陕西地方军事集团不复存在，但其主力和干部并未立即消失，而是以三十八军、十七师、九十六军、第四集团军等形式继续存在，并在抗战中转化为全国正面战场力量。
小结
本篇写杨虎城的早年出身与靖国军余脉意象、“二虎守长安”使陕军概念明确化并强化其联共倾向、十七路军主政陕西的双重意义（地方实力派政权＋任用杜斌丞、南汉宸、李仪祉等建设），以及1935年前后杨虎城与中共的接触（汉中密约、汪锋等谈判）和西安事变中十七路军承担的扣蒋、控城任务。同时指出西安事变的内部分化（赵寿山、孔从洲参与，孙蔚如支持、冯钦哉叛杨投蒋）及十七路军由盛转衰的开始。
系列目录
- 01 陕军是谁：一个总览
- 02 什么是“陕军”：一个被混称的历史概念
- 03 秦陇复汉军：辛亥陕军的起点
- 04 陕西靖国军：护法运动与地方军事集团的成形
- 05 胡景翼系统与国民军：陕军走向全国政治军事舞台
- 06 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为什么不能混同
- 07 杨虎城十七路军：从地方实力派到西安事变的核心力量（上）（本篇）
- 08 杨虎城旧部与抗战中的三十八军：从出陕抗战到起义改编（下）
- 09 陕西地方武装系统：保境、割据、转型与分化
- 10 陕西红军系统：谢子长、刘志丹与陕甘边革命根据地
- 11 陕军的贡献、缺陷与历史位置（结论）
- 12 附录：主要资料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