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系列《陕军的形成、演变及其近代革命作用》共 12 篇，此为第 3 篇。本篇写辛亥革命中秦陇复汉军的成立、多方作战与历史意义。
1911年武昌一声枪响，西安紧随而起。秦陇复汉军这支带着“反清复汉”鲜明烙印的武装，成为陕西近代地方武装进入共和革命政治的开端。
二、秦陇复汉军：辛亥革命中的陕西地方武装起点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后，陕西迅速响应，西安成为西北较早脱离清廷控制的重要城市之一。西安起义的发动，与新军、同盟会、哥老会、学生和地方武装力量的长期酝酿有关。陕西革命党人如井勿幕、张凤翙、钱鼎等，在清末新政、同盟会活动和地方革命网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起义成功后，陕西成立军政府，并以”秦陇复汉军”等名义组织革命武装，表达反清复汉、建立共和的政治方向。
西安光复后，秦陇复汉军随即面临清军的多路围攻。东部方向，清军从河南进攻潼关；西路方向，原陕西巡抚升允纠集甘肃清军，分两路向咸阳、宝鸡进攻，企图东西夹击省会西安；此外还有北洋陆军入陕，多方力量形成对陕西革命政权的联合压迫。
在西路战场上，双方争夺尤为激烈。张云山率部西征，在乾州（今陕西乾县）迎战升允率领的甘军。张云山采取多项防御策略：夜间在城上多设灯光，并不时亲自吹号，以多变的号音迷惑敌军，巧设疑兵；面对升允派管带罗开福跪在城下诈降，张云山识破敌军计谋并组织痛击。然而清帝退位后，升允仍顽固抵抗，拒绝承认共和，张云山多次派使者劝降，使者雷恒焱被升允残忍杀害。张云山最终派特使向甘军主将马安良出示清帝退位布告，于1912年3月8日与马安良达成和议，西路战事方告结束。
在东线和北线，秦陇复汉军同样承受压力。胡景翼率部增援西线，在三水（旬邑）城取得胜利，扭转了西线部分战局。东路方面，陈树藩受命为东路节度使，率部支援山西革命，并光复运城等地。整体而言，秦陇复汉军虽在多路清军围攻下面临极大压力，但在各地将领抵抗下，成功守住了陕西革命政权，直至民国建立。这段与甘肃清军、北洋陆军和河南清军的持续作战，既是秦陇复汉军军事能力的检验，也为此后陕军”保境”传统奠定了军事经验基础。
秦陇复汉军的名称本身具有鲜明时代色彩。“秦陇”指向陕西及其西北区域想象，“复汉”则体现辛亥革命早期常见的民族革命话语。它与后来孙中山三民主义中的“五族共和”表述并不完全相同，而是更接近辛亥前后反满革命动员的语言。这说明陕西辛亥革命既接受全国革命潮流，又带有本地政治文化和西北地域想象。
秦陇复汉军的历史意义，首先在于它标志着陕西地方武装从清朝体制内的绿营、新军、民团秩序，转向民国革命政治框架。陕西不是东南沿海省份，也不是晚清新政最发达地区，但它在辛亥革命中迅速响应，说明关中地区已经形成由新式教育、革命党、会党和地方士绅共同组成的政治动员网络。
其次，秦陇复汉军揭示了近代陕军的第一重特征：革命性与地方性并存。一方面，它以反清、共和为号召，具有辛亥革命武装的政治正当性；另一方面，它的兵源、经费、指挥关系仍高度依赖地方社会。革命成功后，如何维持城市秩序、如何处理满城问题、如何控制各路民军、如何与周边清军和地方势力周旋，成为陕西军政府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再次，秦陇复汉军为后来陕西军事人物提供了共同记忆。辛亥革命时期参加或受其影响的一批人物，在民国初年的讨袁、护国、护法、靖国军运动中继续活动。井勿幕、张凤翙等人在陕西革命史中的位置，不仅是辛亥革命人物，更是陕西地方军事政治传统的开端性人物。此后陕西武装力量反复使用“革命”“护法”“靖国”“救国”等政治语言，正与这一早期经验有关。
从人员构成看，秦陇复汉军不是近代正规军的简单复制。它一方面吸收新军军官和士兵，另一方面依靠革命党人、会党、民团和地方青壮。新军提供军事技术和城防控制能力，会党与地方武装提供行动网络，士绅和学生则提供政治宣传与合法性资源。这种组合增强了起义爆发时的动员能力，却也造成后续治理中的困难。革命胜利后，各类武装对功劳、职位和地盘有不同期待，军政府难以迅速将其纳入统一制度。
辛亥后的陕西还面对周边压力。清朝旧势力、甘肃方向的军事力量、北洋政府逐渐形成的中央控制意图，都使陕西军政府处于不稳定环境。陕西革命者必须在“革命建政”和“保境自卫”之间分配力量。此后陕军长期具有这种双重逻辑：既以全国政治口号寻求正当性，又以保卫陕西地盘和本部实力作为现实基础。
不过，秦陇复汉军也暴露出旧式地方武装转向现代军队的困难。辛亥革命解决了清朝统治问题，却没有解决国家统一、军队国家化和财政制度问题。陕西军政府的军事力量缺乏稳定财政支撑，军队组织与私人关系、地方关系纠缠较深；革命党人与旧官僚、地方士绅、会党首领之间既合作又互疑。这种结构性矛盾，后来在陕西靖国军和十七路军中不断重现。
小结
本篇梳理了秦陇复汉军的组建（新军、同盟会、哥老会与学生地方武装的结合）、面对清军东、西、北多路围攻的作战（张云山乾州抗甘军、胡景翼三水之捷、陈树藩东路策应等），并指出“秦陇—复汉”的时代色彩。它的历史意义在于：陕西地方武装从清朝体制内的绿营、新军、民团秩序转向民国革命政治框架，并呈现出革命性与地方性并存的特征，为后来陕西军事人物提供共同记忆，也暴露了旧式地方武装转向现代军队的困难。
系列目录
- 01 陕军是谁：一个总览
- 02 什么是“陕军”：一个被混称的历史概念
- 03 秦陇复汉军：辛亥陕军的起点（本篇）
- 04 陕西靖国军：护法运动与地方军事集团的成形
- 05 胡景翼系统与国民军：陕军走向全国政治军事舞台
- 06 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为什么不能混同
- 07 杨虎城十七路军：从地方实力派到西安事变的核心力量（上）
- 08 杨虎城旧部与抗战中的三十八军：从出陕抗战到起义改编（下）
- 09 陕西地方武装系统：保境、割据、转型与分化
- 10 陕西红军系统：谢子长、刘志丹与陕甘边革命根据地
- 11 陕军的贡献、缺陷与历史位置（结论）
- 12 附录：主要资料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