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系列《陕军的形成、演变及其近代革命作用》共 12 篇，此为第 2 篇。本篇辨析“陕军”与“西北军”等称呼的纠缠，给出本文对“陕军”的宽而有边界的定义。
“西北军”“国民军”“陕军”……这些名头在民国史料里来回套用，让人难辨彼此。要给“陕军”一个清楚的边界，得先从这一团名称的混乱说起。
一、近代“陕军”概念的界定
近代陕西的军事力量，在近代以来的历史叙述中，称呼相当混乱。同一个群体，在不同时期、不同叙述者笔下，有时被称作“陕军”，有时被称作“国民军”“国民二军”或“西北军”；而“西北军”一词本身，又先后被用来指代过完全不同的对象。陕军之所以常在叙述中与冯玉祥西北军被合称或混称，根子首先就出在名称上。
亲历者张寿龄（1923年至1930年在冯玉祥属下工作）在其回忆《在西北军八年》中指出，“西北军”这一称呼，从民国初年至抗日战争以前先后有三代：
“西北军”的称呼，从民国初年至抗日战争以前，先后共有三个。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段祺瑞的皖系军阀将曾拟参加欧战的“参战军”改为西北边防军。一时曾被称为西北军；1924年冯玉祥推倒曹锟、吴佩孚后任西北边防督办，所辖军队到1930年瓦解，社会上称之为西北军；继冯部进入陕甘的是陕军杨虎城的部队，也被称为西北军。我所要谈的是冯玉祥所属的西北军。（张寿龄《在西北军八年》，载《文史资料存稿选编·军事派系（上）》）
这段记载至少说明三点。第一，“西北军”本是一个地域性、松散的通称，先后被套用在三代完全不同的对象身上，并非一个首尾相接的连续军事集团。第二，杨虎城的部队之所以也被称为“西北军”，主要不是因为它与冯玉祥同属一个军系，而是因为它继冯部之后进入陕甘，人们按“地处西北”的地域观念随口称之。第三，张寿龄特意声明“我所要谈的是冯玉祥所属的西北军”，本身就表明，在当事人那里，“冯玉祥所属的西北军”与“被称为西北军的陕军杨虎城部”已是两个需要分开的指涉。
当然，把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混称，也并非全然无据。冯玉祥曾三次入陕，先后与靖国军、陕西地方武装在番号和指挥上发生过大量交错；杨虎城、邓宝珊等也确曾在国民军、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系统内活动。仅从番号和短期隶属关系看，二者确有重叠。但这重叠是名称和隶属层面的，并非组织、兵源和文化层面的。从组织起源、兵源地域、将领谱系、军队文化、与陕西地方社会的关系、历史归宿看，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存在根本区别。这一点，本文第五节将展开辨析；这里先确立一个概念前提：二者不能混同。
那么，“陕军”究竟指什么？本文以为，它首先是一个地域性与传承性相叠加的历史性概念。近代陕西的军事力量，不能简单用一个番号概括。1911年以后，陕西经历了从清末新军与会党响应革命，到军政府建立，再到北洋军阀入陕、护法武装兴起、靖国军失败、国民军整合、十七路军主政陕西、抗战动员、解放战争改编与起义的连续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陕军”既有组织传承，也有断裂；既有革命传统，也有地方割据；既与国民党系统、冯玉祥系统发生长期交错，也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红军和统一战线工作发生深刻关系。它不是某一外来军系在陕西的代称。
从地域基础看，陕军首先是陕西地方社会军事化的产物。陕西地处西北门户，关中、陕北、陕南地理差异明显。关中平原有士绅、学校、新军、会党和刀客传统；陕北地广人稀，地方武装、民团、帮会和边地军事秩序长期存在；陕南则与川、鄂、豫相连，受多方军事势力影响。清末民初中央权力衰弱以后，这些地方社会结构为武装动员提供了土壤。
陕西地方社会之所以容易产生多支武装，还与晚清以来的治理能力下降有关。关中虽然是传统政治文化重地，但清末灾荒、赋税、会党活动和新旧军制并存，使基层秩序长期处于紧张状态。陕北更因边地性质突出，地方绅民、民团、盐商、军队和帮会之间形成复杂关系。辛亥革命以后，中央权力无法稳定深入这些区域，各县和各路军事首领便获得较大自主空间。所谓陕军，正是在国家权力断裂与地方社会自我武装之间产生的。
从组织传承看，陕军大体有三条线索。第一条是辛亥革命至靖国军线索，即秦陇复汉军、陕西军政府、陕西靖国军以及靖国军余部。第二条是杨虎城系统线索，即从早期民军、靖国军余部，到“二虎守长安”，再到十七路军、三十八军、第四集团军及其起义改编。第三条是陕北、陕甘边红军线索，即谢子长、刘志丹等领导的革命武装，其组织性质、政治目标和动员方式不同于旧式陕军，但它同陕西地方武装环境密切相关，也构成陕西近代军事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从政治属性看，陕军不是单纯的“地方军阀”概念。秦陇复汉军和陕西靖国军有明确的反清、护法色彩；杨虎城十七路军虽有地方实力派性质，却在西安事变中发挥了促成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关键作用；邓宝珊、高桂滋等人在抗战和国共关系中具有明显的中间性、调停性和统一战线意义；陕西红军系统则代表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新型革命武装。与此同时，除红军外的陕军也存在组织松散、派系复杂、私人关系浓厚、地方主义明显、财政和军纪问题突出等旧式军队通病。
还需要注意，“陕军”在不同时期的含义并不相同。辛亥革命时期，它更多指陕西响应革命的军政府武装；护法时期，它主要指陕西靖国军；1920年代国民军时期，它常被冯玉祥系统、西北军、国民军等较大概念包裹；1930年代，杨虎城十七路军成为狭义陕军的核心；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陕军则更多表现为十七路军旧部、三十八军系统、陕西地方实力派和陕西籍军政人物网络。本文将这些概念放在具体时段中使用，避免把后来的称呼倒套到所有阶段。
因此，本文对“陕军”的使用采取较宽但有边界的定义：凡以陕西地域社会为主要依托、以陕西籍官兵或陕西地方政治网络为重要基础、在陕西近代军事政治格局中具有连续影响的武装力量，均纳入讨论；但对冯玉祥西北军、中央军驻陕部队、外省军阀入陕部队，则只在其与陕军发生交集时讨论。
小结
本篇指出“西北军”一度被套用于三代完全不同的对象，而杨虎城部被称为“西北军”主要出于地域观念；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虽有番号与短期隶属的重叠，却在组织、兵源、文化上根本不同。进而从地域基础、组织传承（三条线索）、政治属性、时段差异等角度，给出了“陕军”的宽而有边界定义：凡以陕西地域社会为主要依托、在陕西近代军事政治格局中有连续影响的武装力量均纳入讨论，而对冯玉祥西北军、中央军驻陕部队、外省入陕军阀仅在其与陕军发生交集时讨论。
系列目录
- 01 陕军是谁：一个总览
- 02 什么是“陕军”：一个被混称的历史概念（本篇）
- 03 秦陇复汉军：辛亥陕军的起点
- 04 陕西靖国军：护法运动与地方军事集团的成形
- 05 胡景翼系统与国民军：陕军走向全国政治军事舞台
- 06 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为什么不能混同
- 07 杨虎城十七路军：从地方实力派到西安事变的核心力量（上）
- 08 杨虎城旧部与抗战中的三十八军：从出陕抗战到起义改编（下）
- 09 陕西地方武装系统：保境、割据、转型与分化
- 10 陕西红军系统：谢子长、刘志丹与陕甘边革命根据地
- 11 陕军的贡献、缺陷与历史位置（结论）
- 12 附录：主要资料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