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孙攀河
阅读导语:本文从1860年那场”牛津辩论”讲起,梳理”人”如何被康德、黑格尔一步步抬上神坛,又被19世纪思想家一次次拉下,引出结构主义反对的正是那个”自以为是万物主宰的主体”。
1860 年 6 月 30 日,牛津大学自然史博物馆刚落成,一场后来被称为”牛津辩论”的大戏就在这里上演。台下坐着成群的牛津学生、神职人员和绅士淑女;台上,牛津主教威尔伯福斯刚发完一通长篇攻击,临了甩出一句著名的嘲讽——问生物学家赫胥黎:你究竟是从祖父、还是从祖母那一支,跟猴子攀上亲的?
台下一阵哄笑和起哄。绰号”达尔文的斗犬”的赫胥黎站起来回击:我宁可要一个可怜的猿猴当祖父,也不愿要一个用口才和影响力去嘲弄严肃科学讨论的人当祖父。(这句台词到底该谁先说、谁赢了,历来有争议;但这场吵成一团的大戏,确确实实发生了。)
就在那个下午,”人”——这个被上帝照着自身的样子造出来、自以为是万物之灵的家伙,头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认真地、侮辱性地问了一句:你的祖先,会不会是一只猴子?
先把”人”抬上神坛

可你要明白,在这之前,人类花了好几百年,才把自己抬上那个最高的位置。
近代哲学的起点,是”人”的觉醒。从前,人活在宗教和神的世界里,觉得自己渺小、是被造的,一切意义来自天上。启蒙运动来了,人要摆脱这种蒙昧,要合理使用自己的理性——于是人开始相信:我能认识世界,我能改造世界,我是世界的主人。这就是”人定胜天”那股冲动的由来。
把这个冲动推到极致的,是康德。
康德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给理性划了界。他说,我们只能认识我们能碰到、能经验到的东西;至于这些东西背后,究竟有没有一个最终的、超出经验之外的”底”(物自体),那是我们够不着的。听起来像是在给理性设障碍,可他一转手,却借着这个”够不着”的边界,给”自由””道德”腾出了一块地盘——因为如果一切都被必然规律锁死,哪还有自由可言?康德这一划,其实是在说:人是理性的,是自由的,是能自己给自己立规矩、对自己负责的。
黑格尔比康德走得更远。康德还留着那个”够不着”的底,黑格尔干脆把它否了。他说,理性不仅能认识世界,它本身就是推动世界往前走的那个”原动力”;不是有个高高在上的神在背后安排一切,而是”理性”——也就是人类集体、历史本身的那种能力——在一步步把现实造出来。人,成了创造世界的主体。
到这儿,”人”已经被抬到了顶点:他是理性的、自由的、能认识一切、能创造历史、是世界的主人。这个形象,几乎取代了过去那个高高在上的神。近代哲学,说到底就是一场”人变成神”的过程。
第一波:把”人”从里往外掏空
可正因为把人抬得这么高,19 世纪就来了一波反扑。这波反扑不直接骂人,而是从里面一点点把那个骄傲的”人”掏空。
叔本华先动手。他说,别以为人是靠着理性做决定的。人底下压着一股更原始的、非理性的”生存意志”,那股劲儿推着你活、推着你争,理性只是它的工具。你以为是你在想,其实是那股意志在拽着你走。
费尔巴哈也来了一刀。他说,你拜的神,其实是你把自己的本质——你的力量、你的美好——投射到天上,造出来一个”神”,然后你反过来去崇拜它。不是神造了人,是人把自己的样子放大,造了神。人以为自己在仰望神,其实是在仰望被放大了的自己。
马克思更狠。他说,别把”人”当成一个抽象的概念。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你自己决定的,而是你生活其中的社会关系、生产关系决定的。工人、资本家、地主、奴隶——这些”人”,是被一套套具体的经济和社会结构塑造成的。你以为是你在选择怎么活,其实是那套生产方式在替你安排你能怎么活。
这一刀刀,砍的是同一个东西:”人是自主的”。
第二波:连”我”都不再可靠

如果说第一波是从外面(社会、欲望、神)把”人”掏空,那第二波就更扎心——它开始怀疑那个最自以为牢固的”我”自己。
尼采喊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上帝死了”。别误会,他说的不只是宗教里的那位上帝。他说的是:那个曾经给世界定价值、给一切事物一个”意义”和”目的”的超越性东西,没了。从前世界有个统一的答案——神,一切都要围着它转;现在神走了,可人还没想好该靠什么。你以为的”意义”,不再理所当然。
而更让”人”尴尬的是,尼采这句话也在问那个被上帝照着自己样子造出来的”人”:神死了,那个坐在神的位置上、自以为是万物主宰的”人”,还活着吗?他还配坐在那儿吗?
弗洛伊德也来了。他说,你的”自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完整的、理智的、自己说了算的东西。你底下压着一个”潜意识”,那儿有你的欲望、你的恐惧、你童年被压下去的东西,它们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悄悄替你做着决定。你以为是”你”在做主,其实是那团你看不见的东西在做主。
达尔文则把这件事钉死在了生物学的层面——就是开场那场辩论的源头。他说,你不是什么神造的”万物之灵”,你和大猩猩、和猴子,是同一个祖先分化出来的亲戚。你的祖先,可能真的就是一只猴子。
到这儿,那个骄傲的”人”,已经在外面被掏空(社会、欲望、神),在内部也被拆掉(潜意识、进化)——他既不是自主的,连”他是谁”都成了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战后的法国
这些思想,在欧洲酝酿了一百多年。可它们为什么偏偏在二十世纪中叶的法国,烧成了一场燎原大火?
答案,藏在那两次世界大战的创伤里。
如果人类真是那么理性、那么了不起的生物,为什么会造出两场把整个地球拖进地狱的战争?机关枪、毒气、集中营、蘑菇云——哪一样不是”最理性”的人类做出来的?这个质问,成了所有战后哲学的共同土壤:如果理性靠不住,我们到底该靠什么?
战后的法国,正是站在这个伤口上。战争刚结束那几年,法国的哲学舞台是属于存在主义的——以萨特为代表。萨特相信人:人是自由的,人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没有既定本质,要靠自己的选择去成为自己;历史也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剧本,而是人用行动一步步创造出来的。对经历过抵抗运动、渴望重建的法国人来说,这套说法既温暖又有力量——它把人的尊严和自由,还给了在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法国人。
可是,等到五十年代、六十年代,法国进入战后重建、秩序恢复和繁荣阶段,知识界慢慢开始怀疑萨特了:人真的那么自由吗?历史真的在”进步”吗?萨特那套”人能创造自己、创造历史”的信念,会不会只是人在得意忘形时的一种自我安慰?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结构主义就登了场。
反对的不是”人”,是”主体”

这里有一个特别关键的区分,必须讲清楚,否则整篇都会误解成”结构主义恨人类”。
结构主义反对的不是人本身,而是近代哲学里那个”作为自由、能动、创造历史主体的人”的观念。
换句话说,它不否认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存在;它反对的是那个被抬上神坛、自以为是宇宙中心、觉得自己能自由创造一切的”人”。你仔细看,前面那些批判——从叔本华到马克思再到弗洛伊德——早就开始动摇这个”主体”了。结构主义只是接过了这把刀,而且砍得更狠、砍得更像一门科学。
萨特说:人是自由的,人能自由地选择、自由地创造历史。
结构主义者说(以列维-斯特劳斯、以他那本讲”野性的思维”的书为代表):等等。你所谓的历史”进步”,所谓的历史”目的”,会不会只是西方人自己的一个信仰?退一步讲,就算真有”进步”这回事,最值得研究的也不是那个终点,而是不同文化里那些相对稳定、一直没怎么变过的结构——亲属、神话、分类系统。人自以为在自由思考,可这些结构,早就替他安排好了他在按什么方式想。
列维-斯特劳斯用”野性的思维”还顺手做了一件事:他拒绝把非西方社会放在文明等级的低端。所谓”原始思维”,在他看来不是低级思维,而是另一种同样严密、同样能分类能组合的理智。这既是在拆”人是中心”,也是在拆”西方是中心”。
所以,结构主义真正要推翻的,是那把”人”坐了几百年的椅子——那个让”人”自以为是起源、是中心、是意义的创作者的位置。
人不是被消灭,是被换了个位置
回到开场那场辩论。
那场大戏问的是:你的祖先是不是一只猴子?——它把”人”从宇宙中心的位置上,轻轻拽了下来。
而结构主义走得更远:它干脆不纠结”人”了。它说,别再一门心思问”谁在认识、谁在创造、谁是历史的主人”,先问一句——那套让”人”能说话、能思考、能成为自己的系统,到底是怎么构成的?
这不是对人冷血,而是换了个提问的起点。从”人”出发,你看到的是一个个自由的主体;从”系统”出发,你看到的是一张张把人安放进去的网。那个自以为是意义主人的”人”,被挪到了这张网上:他不是意义的源头,而是结构的承载者。
一句话:结构主义接过了对”人”的批判,但没有停在”人很有限”,而是伸手去问——那套让”人”有限的系统,究竟是怎么构成的?
人不是被消灭了,是被换了个位置。而这个”结构”,一旦被拎出来,就要被搬到语言之外,去解释亲族、神话、文学、梦、国家、知识——那又是后面所有章节要一路看下去的事。
系列目录
- 为什么今天还要讲结构主义
- 索绪尔:语言学的操作系统
- 什么叫结构
- 结构主义反对什么(本篇)
- 列维-斯特劳斯:把语言学搬进人类学
- 罗兰·巴特:符号学与作者之死
- 拉康: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
- 阿尔都塞:结构与意识形态
- 福柯:没有结构的结构主义
- 结构主义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