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孙攀河
阅读导语:本文讲列维-斯特劳斯如何把索绪尔”语言是系统”的方法搬到人类学,去拆亲属、神话、图腾,证明文化也能像语言一样被结构分析。
上一章我们说过:索绪尔把”意义从哪来”解答成了”意义来自系统,而不是来自人”。可是你发现没有——他只回答了语言。
一个问题答完,它就露出一个缝。既然语言是系统、人不是意义的源头;那语言之外的整个世界呢?亲戚怎么认、神话怎么讲、图腾怎么分——这些,难道不一样,背后也蹲着一套看不见的结构?
接住这个没答完的问题、并且把它推得更远的,就是列维-斯特劳斯。他出生在比利时一个法国家庭,年轻时学过法律和哲学,后来一头扎进人类学,到巴西的亚马孙丛林中去做田野调查。他干的事,用一句话说就是:把索绪尔那套”语言是系统”的方法,搬进人类学,去拆亲属、拆神话、拆图腾。
变形一:连”跟谁结婚”都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先从最让人意外的一刀说起。
你大概以为,亲属关系是”血浓于水”——天经地义、自然而然。可你注意过没有:几乎每个民族,都有一条铁律——不许近亲结婚。这条规矩全世界都有,却谁都说不清它到底”为什么”。
列维-斯特劳斯说:别急着把它当成道德规矩。把它当成一个结构来看,你立刻就能懂——它其实是一种交换:既然不能和自己人结婚,那就只能把女儿嫁出去,再从别人家”换”一个媳妇回来。
他说,社会关系最底层的东西,是交换。而交换有三种:物品、女人、语言。物品换来了经济,女人(也就是婚姻)换来了亲属和联盟,语言换来了信息。这三者,本质上都是在人群之间流动、在流动中建立关系。所以,婚姻禁忌不是一道道德命令,而是一台结盟机器:它逼着你跨越自己的圈子,去跟别的人群发生联系。一个群体要是只跟自己人结婚,那它在世界上就是孤零零的一块,迟早被吞并。
列维-斯特劳斯有句话特别妙,他说”不同的女人,说不同的话“——在他看来,婚姻里流通的女人,和语言里流通的词语,是同一回事:都是把人跟人联系起来的媒介。
你看,一个看似”天经地义”的规矩,底层居然是一套让人群互相交换、互相结盟的系统。这也就回答了开头那个缝里的问题:连”跟谁结婚”这种事,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说了算的。 人,在关系这件事上,早就是结构的一部分了。
变形二:连”神话”都不是乱编的

第二刀,砍向神话。
我们总觉得神话是古人的”胡思乱想”——女娲补天、后羿射日、洪水滔天,反正是编的。可列维-斯特劳斯问:要是神话真是随便编的,为什么全世界的神话,讲来讲去就那么几个套路?为什么洪水、兄妹、死而复生这些母题,能跨越几大洲、毫无交往的民族里同时出现?
他说,因为神话不是故事,是结构。
最经典的例子是俄狄浦斯。弗洛伊德讲俄狄浦斯,讲的是个人的心理——那个男孩想取代父亲、独占母亲,所谓”恋母情结”。列维-斯特劳斯换了个读法:他不看俄狄浦斯这个人怎么想,而是把整个神话拆成一个个小单元(他叫”神话素”),看这些单元之间怎么对立、怎么倒置、怎么替换,拼出一张网。
他读出来的,不是”俄狄浦斯有心理问题”,而是一个群体在跟自己较劲的矛盾:人,既是”土生土长”的(从土地里长出来、自认为是这块土地的子孙);可人又必须靠两性繁衍(不能无中生有,得靠男女结合生下后代)。这两个说法打架——我到底是从土里蹦出来的,还是爹妈生出来的?俄狄浦斯神话的种种情节,就是各民族在处理这个绕不过去的矛盾。神话,是一台处理文化矛盾的逻辑机器。
这就把”神话”从”古人的胡思乱想”里拉了出来,变成了一种严密得惊人的思维装置。
变形三:连”烧不烧菜”背后都有一层结构
第三刀,砍到了最日常的地方——吃饭。
列维-斯特劳斯写过一套大书叫《神话学》,其中第一卷叫《生食与熟食》。他从亚马孙流域的印第安神话里,拎出一个最朴素的对立:生和熟。
他说,人类发明用火煮食,是人类史上一次天翻地覆的转折。在没有火之前,人跟动物一样,吃生的——肉直接放在石头上,靠太阳烤。那时候,天和地、人和太阳、人和别的动物,是紧紧贴在一起的。可有一天,人学会了用火做饭。
这一下,事情变了。火把诸神和太阳,从人的世界里”赶”回了天上;也把人类,从那个”吃生食的动物世界”里,分离了出来。人从此跟天地拉开了距离,跟别的动物也拉开了距离。人,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跟自然不同的一套东西——这就是”文化”。
你想想看:连”这顿饭是生吃还是煮熟了吃”这么琐碎的日常,背后都站着一整套关于”什么是人、人跟自然是什么关系”的结构。列维-斯特劳斯用”生/熟”这一对最朴素的对比,讲透了人类跟整个宇宙的分野。
变形四:连”怎么想”都是一种结构
到这儿,你可能觉得列维-斯特劳斯把一切都往”结构”上套,有点用力过猛了。别急,他这一刀,砍得最有意思——他连”怎么想”都要讲成结构。
在《野性的思维》里,他造了一个著名的对比:工程师 与 修补匠。
工程师什么都要规划——先画图纸、定方案、备好材料,一切按设计来,目标明确。修补匠不一样:他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东拼西凑,拿一堆旧料、废料,攒出一个能用的东西来。工程师是”抽象”的,修补匠是”具体”的。
列维-斯特劳斯说:”野性的思维“(他指的是所谓”原始人”、乃至非西方文明的思维方式)就像修补匠——它一点都不幼稚、不低级,反而是用具体的事物进行复杂的联结,同样精密、同样能分类、能组合。它跟现代科学的”工程师思维”不是谁高谁低,而是两种不同的用法。
他举了个很有力的证据:新石器时代人类做出的那些了不起的东西——陶器、纺织、农业、驯养动物——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是靠着一套”具体科学”一点点磨出来的。这些东西,至今还是我们文明的基石。如果”野性的思维”真是低级的,那这些辉煌的成果,又是怎么来的?
这个思路,顺带就把”图腾”也讲活了。很多人以为图腾是”迷信”——一个部落拜个动物当祖先,蠢不蠢?列维-斯特劳斯说:图腾不是迷信,而是一套分类系统。人用自然界的动物、植物,来给人类社会分门别类——这个民族跟鹰是一类,那个民族跟熊是一类。这是在用自然物,给”我们是谁、我们跟谁是一伙”建立一个近乎科学的框架。
一记痛击:不是文明更高级,而是另一种同样精密的理智

到这,你应该能感到列维-斯特劳斯这一路下来,真正在打的是什么了。
他打的是”文明等级“和”西方中心论“——那种”我们西方是进步的高级文明,你们非西方是原始的低级文明”的自满。他非要证明:所谓”原始思维”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种不同的、同样精密的理智。
这个立场,放到今天,其实特别有味道。你想想《黑神话:悟空》——它取材于《西游记》、中国神话,以及背后的佛教道教、古建壁画,是地地道道从非西方神话深处长出来的作品,由中国的游戏科学公司开发,2024年8月发售。它有多火?全平台销量突破3000万套,海外玩家大约占了一半,还拿了 TGA 2024(游戏界的奥斯卡)”最佳动作游戏”和”玩家之声”奖,甚至被提名年度游戏。
一个非西方血统、从非西方神话深处成长起来的作品,能成为全球现象级的爆款——这本身就在说:非西方的思维不是低级的,而是另一种同样精密的理智。 这正是列维-斯特劳斯当年用”野性的思维”想要破除的那个偏见:不是文明更高级,而是另一种同样精密的理智。
问题又变了:结构这么能打,可历史、冲突、人的行动,放哪儿?
我们现在回头看看,列维-斯特劳斯把”结构”从语言一路推到了文化:亲属、神话、图腾、甚至”怎么想”。这套方法,简直无往不利,看什么都能拆出个结构来。
可问题——又变了。
他越拆得漂亮,越暴露出一个新的缝:他把一切都交给了”结构”,那历史呢?殖民呢?权力呢?冲突呢?人的行动呢? 结构能解释得了”这个民族为什么这样认亲戚、那样讲神话”,可它解释不了”这个部落为什么会被那个部落征服”、”这套结构为什么会在某一天改变”。
列维-斯特劳斯讲的是共时的结构——把文化钉在某个时刻,看它内部怎么运转。可历史是流动的,是会打仗、会征服、会被殖民、会流血、会改变的。一个只会讲”结构”的理论,面对这些血淋淋的历史和权力,就显得有点静、有点远。
这个缝,不是列维-斯特劳斯个人的失败,而是结构主义这个问题在走得更远时,必然要撞上的下一道墙。
也正是因为这个缝,结构主义接下来还会被推去解文学、解无意识、解国家、解知识——每一次推进,既是”更会打”,也是”更接近它自己的边界”。而那个”人的行动、历史、权力放哪儿”的问题,我们后面会接住它——不过那已经是另一个变形了。
系列目录
- 为什么今天还要讲结构主义
- 索绪尔:语言学的操作系统
- 什么叫结构
- 结构主义反对什么
- 列维-斯特劳斯:把语言学搬进人类学(本篇)
- 罗兰·巴特:符号学与作者之死
- 拉康: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
- 阿尔都塞:结构与意识形态
- 福柯:没有结构的结构主义
- 结构主义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