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主义系列(三):什么叫结构

15–23 分钟

作者:孙攀河

阅读导语:本文用”八根火柴挪一根、让数字10变成5″引入,讲结构主义的第一原则——结构大于要素之和、结构先于要素,并以日语敬语为例贯穿全篇。

给你 8 根火柴棍。把它们摆成数字”10″,然后只挪动一根,让它变成”5″。你试试。

能做到的人,很快会发现门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 8 根火柴棒,明明每一根都还是它自己,为什么摆法一变,它”是”的东西就完全变了?

把”0″下面那一根取出来,放到”1″和”0″之间的下方,再让它横过来,就成了”5″。棍子一根没少,一根没多,变的只是它们之间的排列

更奇怪的是,如果你把这 8 根棍子拆散,堆成一堆,它们就什么都不”是”了。它们只是 8 根小木棒。只有被摆进那个特定的关系里,它们才突然有了意义——”10″,或者”5″。

这就是结构

结构大于要素,结构先于要素

结构主义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两条:结构大于要素的总和;结构先于要素。

什么叫”大于总和”?8 根火柴加在一起,还是 8 根火柴,这是”总和”。可当它们被排成”10″或”5″,你看到的不再是 8 根棍子,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数字。这个多出来的东西,不是任何一根棍子带来的,是它们的排列带来的。 结构大于要素的总和。

什么叫”先于要素”?一根火柴,孤零零地放在那儿,它什么也不是,没有意义也没有身份。是”结构”先决定了”这里需要一个摆成 10 的棍子”,这根棍子才在这个位置上获得了意义。没有结构,要素就没有意义;结构先于要素。

你可能觉得,这不就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嘛,老生常谈。可结构主义要说的,比这句更狠。

举个例子。中文里,”伯伯、叔叔、舅舅、姑父、姨夫”,分得清清楚楚——父亲的哥哥、父亲的弟弟、母亲的兄弟,各是各的。可英文一个 “uncle”,全都糊在一锅里;日文也是一样,一个”おじ”通吃。

为什么?不是中国人天生更细心,也不是英文的人更偷懒。而是这两套系统,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在给”亲戚”分格子。中文系统里,”父系/母系””年长/年幼”是必须分清的差异;英文系统里,这些差异根本不重要。于是同一个真实世界里的人,被两套系统切成了不同的块。

记住这个”分格子”的比喻,它就是我们这一章从头到尾要看的东西。

敬语:一套活生生的结构

前面讲的都是抽象的。现在,我们请出一套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结构”——日语敬语

学日语的人,头一件被震到的事,就是敬语。我第一次给学生讲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崩溃的:同样的一个意思,对上司说一套,对客户说一套,对同辈说一套,写在信里又是一套;同一个人,今天是你的前辈,明天换了个场合,你对他说话的方式就全变了。

这套东西乱得让人想摔书。可如果你把它看成”结构”,它就立刻变得井井有条。

先看系统性。敬语分三大类:尊敬语、谦让语、郑重语。这不是随便分的,而是一套完整的规则——你表达敬意,要么抬高对方(尊敬),要么压低自己(谦让),要么把话说得郑重(郑重)。三足鼎立,缺一不可。敬语体系,本身就是一套系统:结构先于要素,系统决定每一个词该站在哪个位置。

再看差异性。同一个”妻子”,提到别人的妻子,要说”奥さま”(敬称);提到自己的妻子,却要说”妻・家内”——约等于中文的”贱内””拙荆”。为什么同一件事要用两套完全不同的说法?因为敬语划出了一条清晰的上下、内外的界线。对他,是外人、是上位,要抬;对己,是内人、是下位,要压。一个词的价值,不在它自己,而在它和另一个词的差异里——”奥さま”之所以尊,正是因为它压着”妻・家内”。

文化的规则,先于我们每一个人的意识。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套敬语的参与者,却几乎无法单独改变它。你一个人把”奥さま”改成别的说法,没有人听得懂你,也没人会搭理你。

习以为常,其实都是结构

敬语里一些我们以为”天生就这样”的东西,细细一看,全是被结构安放好的。

就说日本人饭前那句”いただきます”。它的字面意思其实很朴素:”得到了,我得到了。”它来自动词”もらう”(得到)的谦让敬语形式。因为是谦让,所以它天然带着一层”谦卑地得到、我很感谢”的意思。

往深了说,结合日本的神道信仰,这句话在饭前也可以理解为”感谢神的赐予”——饭不是我自己挣来的,是天地、是神明、是万物赐给我的。再往深,近代以后,日本通过学校教育,把饭前饭后、见面打招呼、告别等种种场景的敬语都体系化、仪式化了。于是它成了一个你根本不会多想、张口就来的习惯。

对外国人来说,这是”天然”的;可它其实是社会结构、文化传统长期安放出来的结果。 这就是结构主义的”文化性”:许多我们以为自然而然的东西,其实是文化的结构。

再往深处挖一层,你会发现这种”规则”甚至藏得有迹可循。

日语郑重语里,有的词前面加”お”,有的词前面加”ご”,起的作用都是郑重其事。可你仔细看:加”お”的,往往是训读词,也就是日本本土的”大和言叶”;加”ご”的,往往是音读词,也就是从中国借来的汉语词。这不是巧合,是有规则可循的。

而这个规则再往深里挖,就挖到《古事记》以来日本的神、外来的佛、江户国学说的”日本人的心”——一整部复杂的文化史。表面的一句”お茶””ご飯”,底下连着几千年层层叠叠的结构。 这就是结构主义的”深层结构”: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它的下面是一整套组织规则。

你不能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敬语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特点,恰恰证明了结构主义最核心的一点——主体不是意义的源头。

我们都知道,尊敬语用一次是客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句子里,尊敬语表达一次就够了?

因为敬语是结构,结构是有规则的。你要是把一句话反复套上敬语,比如本来说”お魚、召し上がりますか”(您吃鱼吗),你非要改成”お魚、おめしあがりになられますか”——你以为这样更尊敬,其实这恰恰是日语里最忌讳的”二重敬语“。它不但不更尊敬,反而变成了一种反讽、一种刻意的挖苦,好像在说”您老人家请慢用”。

你看,连”我想表达更尊敬”这种最发自本心、最想自由发挥的念头,在敬语面前都施展不开。你越是自由地往上加,就越是被结构狠狠地按回原处。 这就是结构主义的”反主体中心主义”:你以为是你想说,其实是结构规定了你能怎么说。

结构的力量,也有它的边界

我们来看看敬语这套结构,到底能走多远。

一方面,这套敬语是”共时”的——你要学的是当代日语敬语,不是平安时代的古敬语。古代敬语和现代敬语差得很多,可当代学习者只需要学当代这一套就够了。这就是结构主义的”共时性”:把一个系统钉在某个时间点上,看它内部怎么运转,而不去追它几百年怎么演变。

有意思的是,前面那个”お/ご”的规则,其实也有公认的例外——比如”お茶”是音读词(汉语)加的是“お”,可”ごゆっくり”是训读加的却是“ご”,按规则这就错了,但日语就这么说。为什么?因为语言在时间里是流动的。大家”用错”了,以讹传讹,时间一长就固化成了新的规则。中文里的很多错别字、异体字,也是这么来的——明朝出版业发达,大量粗制滥造的出版物,硬是造出了很多今天通行的通假字(错别字)。这恰恰说明:共时的稳定结构之下,语言其实一刻不停地在历时里漂移、重新固定。 后面你会看到,这正是结构主义后来被人诟病的地方——它太看重稳定的共时,却相对忽略了”变”。

另一方面,很多人(尤其是我这样的日语老师)有个冲动:既然敬语这套结构这么漂亮、这么能解释社会关系,那能不能用它来解释一切日本社会、文化的问题?

我的回答是:不能。 敬语就是敬语,它讲的是”人际交往的礼仪”。用它来解释人怎么在社会里定位,那叫切中要害;可你要是拿它去解释政治、经济、历史、文学,它就撑不住了。一套结构,只能解释它自己那个范围内的东西。超出范围,解释力就有边界。

这,恰恰也是结构主义作为一个整体的命运。

力量与限度,同一枚硬币

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串串起来的东西,收成一句话:

意义,不是主体创造出来的实体内容,而是在差异系统中,由深层结构组织出来的关系效果。

敬语就是这句话最完美的样本。它系统地、差异地、有规则地、先于个人地,把”关系”变成了”意义”。这就是结构主义的力量。

可它又同时暴露了结构主义的限度:这套结构是从哪来的?它能不能变?人这个”使用者”难道真的一点份都没有,只能乖乖被它安排?几年前敬语里没有那些网络新词,今天有了;几百年前的敬语和今天完全不同。结构不是石头,它是会流动、会生长、也会被人的实践一点点改动的。

一句话:”文化的规则先于个人”——这是结构主义最锋利的一刀。可它后面还有半句,是结构主义自己答不上来的:那这套规则,又是谁、在什么样的历史里,逐步”长”成今天的样子的?

这半句,正是我们后面所有章节要接过去的问题。结构主义在二十世纪中叶火遍整个欧洲,靠的就是这前半句;而它后来悄然退场,也正因为这后半句。

我们一点一点讲。


系列目录

  1. 为什么今天还要讲结构主义
  2. 索绪尔:语言学的操作系统
  3. 什么叫结构(本篇)
  4. 结构主义反对什么
  5. 列维-斯特劳斯:把语言学搬进人类学
  6. 罗兰·巴特:符号学与作者之死
  7. 拉康: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
  8. 阿尔都塞:结构与意识形态
  9. 福柯:没有结构的结构主义
  10. 结构主义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