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神道还剩什么:日本神道之六

20–30 分钟

作者:孙攀河

本文是系列文章总八篇中的第六篇,以靖国神社为中心,说明国家神道解体之后,什么消失了、什么还在,以及靖国如何成为这段历史最顽固的伤口。

一、8月15日的靖国门前

2026 年 8 月 15 日:日本方面今年不允许穿旧日本军服参拜靖国神社

每年8月15日,靖国神社门前都会出现两拨人。

一拨人穿着旧式军装,举着”大东亚战争”之类的标语,喊着”英灵永存”;另一拨人数很少,隔着很远举着反对标语,要求日本正视侵略历史。两拨人被道路和警察隔开,各自喊自己的口号。

8月15日,是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日子。对亚洲受害国来说,这是战争结束、历史责任应当被清算的日子;对日本的一部分人来说,它却被刻意模糊成”终战”(而不是战败)的日子。靖国门前的喧嚣,正是这两种历史观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对峙。

更值得注意的,是夹在中间的那些人:穿着制服的军校学生、退役军人和现役军官、打着旗号的右翼团体,还有被组织来的普通学生。他们未必都清楚自己在为什么呼喊,却年复一年地被推进这个场域。

这个场景说明,靖国不是一座普通的神社,而是一个持续生产政治认同的场所。它是国家神道留下的最顽固的伤口。

二、靖国和所有神社都不同

要理解靖国,得先看它和普通神社的根本区别。

日本大多数神社,是”自然长出来的”:山、河、古树、氏神、地方祭礼,先有民间的信仰,后有祭祀的场所。靖国正好反过来——它是”国家造出来的”。

靖国的前身,是1869年明治政府新建的东京招魂社,专门祭祀戊辰战争中的战死者;1879年,它被改称靖国神社,并被定为”别格官币社”,是最高等级的国家神社。从建立那天起,它就只有一个目的:以国家之名祭祀军人战死者,把他们奉为”英灵”。

这是靖国最特殊的地方:别的神社是”先有信仰,后有神社”;靖国是”先有国家需要,后有神社”。它不是民间宗教的产物,而是国家神道这台机器的核心零件,直接与天皇、军队、征兵制相连。

神道式的”合祀”,不是把骨灰埋进墓地,而是通过仪式把死者的”灵魂”请进神社,和天照大神等神一起被供奉。一旦合祀,死者就被神格化,成为”英灵”。这个机制决定了靖国的性质:它不是墓地,而是把人变成神的装置。

战死在这里被神格化:死者不再是普通的”人”,而成了一批被显彰、被宣传、被拿来教育后人的”英灵”。这正是它危险的地方。

靖国之下,还有各地的护国神社、招魂社。它们共同构成一套国家祭祀网络。但只有靖国被置于顶点,直接以天皇和军队为中心。换句话说,靖国是这套网络的中央节点,也是最能代表国家神道战争记忆的那一座。

和靖国形成对照的,是伊势神宫。伊势神宫祭祀皇祖神天照大神,是皇室神道的核心;靖国则祭祀战死的”英灵”,是战争动员的核心。两者一起,构成了国家神道的两端:一端是皇祖的起源,一端是臣民的牺牲。

三、”文化”,还是”制度”?

为靖国辩护的人,最常用的说法是:”这是日本的文化传统。”

这句话听起来温和,其实经不起推敲。文化,是民间在漫长生活里自然形成的习俗;靖国,是国家在有目的地、为了一个明确政治目标而新建的祭祀设施。前者是自发的,后者是制造的。把国家制造的制度说成”文化”,是一种偷换。

退一步说,如果靖国是”文化”,那么近代的天皇制、对外侵略、军国主义,是不是也都能算作”文化”?这套”文化论”是个什么都装得下的筐。把一切都归结为”文化”,恰恰是为了回避”政治责任”这个词。

“文化”这个说法,还有一个狡猾之处:它把靖国和初诣、七五三、地方祭礼这些真正的民俗文化混在一起,让人误以为批评靖国就是否定日本文化。其实这是两码事。初诣是民间自己长出来的习俗,靖国是国家为战争建造的制度。把两者混为一谈,是对”文化”这个词的滥用。

靖国不是文化,它是制度——而且是一个为战争服务的制度。

四、”宗教法人”,只是换了件衣服

1945年神道指令原文

日文翻译:国家指定ノ宗教乃至祭式ニ対スル信仰或ハ信仰告白ノ(直接的或ハ間接的)強制ヨリ日本国民ヲ解放スル為ニ戦争犯罪、敗北、苦悩、困窮及ビ現在ノ悲惨ナル状態ヲ招来セル「イデオロギー」ニ対スル強制的財政援助ヨリ生ズル日本国民ノ経済的負担ヲ取り除ク為ニ神道ノ教理並ニ信仰ヲ歪曲シテ日本国民ヲ欺キ侵略戦争ヘ誘導スルタメニ意図サレタ軍国主義的並ニ過激ナル国家主義的宣伝ニ利用スルガ如キコトノ再ビ起ルコトヲ妨止スル為ニ再教育ニ依ッテ国民生活ヲ更新シ永久ノ平和及民主主義ノ理想ニ基礎ヲ置ク新日本建設ヲ実現セシムル計画ニ対シテ日本国民ヲ援助スル為ニ茲ニ左ノ指令ヲ発ス

中文翻译:为使日本国民从对国家指定之宗教乃至祭式的信仰或信仰告白之(直接的或间接的)强制中获得解放;为消除因对招致战争犯罪、败北、苦恼、困穷及现今悲惨状态之“意识形态”的强制性财政援助而产生的日本国民的经济负担;为防止把神道的教理与信仰加以歪曲、欺骗日本国民并诱导向侵略战争而谋划的军国主义及过激的国家主义宣传所利用之事态再次发生;为援助日本国民实现以再教育革新国民生活、建立在永久和平与民主主义理想基础之上新日本建设之计划;兹发布下列指令。

1945年,盟军发布《神道指令》,切断了国家与神道的制度联系。战后,靖国转为宗教法人。

但”宗教法人”只是法律上的外壳,里面那套东西并没有换。靖国至今仍以神道方式合祀战死者,仍祭祀1978年合祀进去的甲级战犯,仍然不断有首相、政要以公职身份去参拜。

日本宪法第20条规定信教自由和政教分离,第89条禁止把公款用于宗教组织。首相以公职身份参拜,或动用公款,正是撞在这两条上。这也是为什么日本政府要反复玩”这是私人身份,还是公职身份”的文字游戏——因为它自己清楚,这件事在法律上站不住。

《神道指令》废止国家对神道的赞助、支持、控制和传播,其核心不是禁止神道信仰,而是切断神社与国家、军国主义、超国家主义宣传和天皇崇拜之间的制度联系。战后,日本宪法确立政教分离,靖国却仍以”宗教法人”的身份,不断和首相、公职行为发生关联。围绕首相参拜,日本国内也多次出现政教分离诉讼。

一个由明治国家为战争而建的神社,战后披上”宗教法人”的外衣,却仍在为国家的战争记忆服务。这就是靖国问题的根源:它不是单纯的宗教,也不是单纯的纪念,而是两者被强行缝合在一起。

五、两个反证

东京千鸟渊公墓

有两件事,最能戳破”没有靖国就不能悼念死者”的托词。

第一件:日本早就有一个去宗教化的国家战殁者纪念设施——千鸟渊公墓(千鳥ヶ淵戦没者墓苑)。它建于1959年,安葬无名战殁者,天皇和首相每年都会去献花。也就是说,”悼念战争死者”这个功能,日本已经有了一个世俗版本。

既然悼念死者的地方已经有了,靖国坚持神道式合祀、坚持把死者奉为”英灵”,就不是为了”悼念”,而是为了保留”战死者是神、是为国牺牲的英灵”这层政治意义。

千鸟渊公墓安葬的是身份不明的战殁者遗骨,由国家管理,是一个纯粹的追悼设施。天皇和首相每年在这里献花,没有任何神道仪式。它证明,日本完全可以用世俗的方式追悼战争死者,而不必把死者奉为神。

第二件:昭和天皇最后一次参拜靖国,是1975年。1978年靖国合祀甲级战犯、1979年公开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

昭和天皇是战争时期的国家神道最高祭司,战后仍是国家象征。他最后参拜靖国是1975年;1978年合祀甲级战犯之后,他再也没有踏入靖国。这个沉默,等于用行动划了一条线:靖国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代表国家追悼的地方。

连当年国家神道的最高象征都回避了这座神社,这比任何批判都更有力地说明:甲级战犯合祀之后,靖国已经超出了”国家追悼”的边界。

据后来公开的”富田笔记”记载,昭和天皇曾对甲级战犯合祀表示不悦,认为这违背了自己的意愿。这份笔记进一步说明,连天皇本人都对把甲级战犯和普通战死者合祀持保留态度。

六、参拜的代价

甲级战犯合祀之后,首相参拜靖国,就不再是”悼念”那么简单了。

1978年,靖国神社把东条英机等十四名甲级战犯合祀进去。甲级战犯是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定的战争元凶,把他们和普通战死者一起奉为”英灵”,等于把侵略战争的发动者和普通士兵放在同一个祭坛上。这是靖国争议最核心的一步。

1985年8月15日,中曾根康弘以内阁总理大臣身份参拜;1996年,桥本龙太郎也曾以首相身份参拜;2001年到2006年,小泉纯一郎任内六次参拜,其中2006年8月15日那次最具象征性;2013年12月26日,安倍晋三以首相身份参拜,随即引发中国、韩国批评,美国也表示失望。

中曾根1985年的参拜,不但在外交上引发抗议,也在日本国内激起政教分离的争论:一个公职人员,能不能以公职身份去参拜一个合祀甲级战犯的神社?小泉任内六次参拜,则把这个问题推成了长期化的外交摩擦。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分寸:安倍2013年那次之后,日本在任首相没有再实际踏入靖国,多只是在春秋大祭供奉祭品或献玉串料。按”实际参拜”的口径,这些供奉不算参拜。这说明,即便在日本国内,首相亲自参拜也已经成为政治上的高压线。

每一次公职参拜,都会把战前国家神道的祭祀逻辑重新带回公共政治。对中国、韩国等受害国来说,这不是宗教礼仪问题,而是侵略战争责任和甲级战犯合祀结构是否被默认的问题。

对台湾原住民来说,靖国还有另一层痛。日本殖民时期,部分台湾原住民被编入”高砂义勇队”随日军作战,战后他们的亡灵也被合祀进靖国。泰雅族出身的台湾政治人物高金素梅,自2002年前后发起”还我祖灵”运动,此后多次率台湾原住民到靖国神社外抗议,要求日本政府正视殖民历史、把原住民亡灵从靖国除名。

高金素梅多次率团赴日,在靖国神社外举行抗议和歌舞,要求日本政府把高砂义勇队等台湾原住民的亡灵从靖国除名,并正视殖民历史。这场”还我祖灵”运动持续多年,成为台湾原住民争取历史正义的一部分。

其实,日本的战争遗族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把靖国当作追悼亲人的地方,也有人反对把亲人和甲级战犯合祀在一起。这种分裂说明,靖国并不能代表所有日本人的战争记忆,恰恰相反,它是一处不断制造对立的地方。

七、尴尬的地位,危险的温床

这本书的立场存疑

靖国神社,如今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它不能只是普通宗教——因为它合祀甲级战犯,是军国主义的象征;它也不能是中性墓地——因为它把死者神格化,本身就是”英灵”祭祀装置;它又没有被废除——因为总有人需要用它来延续那套战争叙事。

于是,出路其实只有两条:要么去神格化,并把甲级战犯移出合祀,让靖国成为一个纯世俗的纪念地;要么干脆废除它。否则,它只能年复一年地在8月15日成为军国主义的温床。

有人会问:靖国的问题,和普通日本人有关系吗?有关系。因为靖国不只是右翼的舞台,它还被写进历史教科书、被政治人物反复调用、被当作”爱国”的符号。只要它还在,那套”为天皇而死光荣”的逻辑就随时可能被重新激活。

回到这个系列的主线:神道本身不等于国家神道,初诣、七五三、地方祭礼是另一回事。但靖国恰恰是国家神道留下的一块最顽固的化石。它提醒我们,制度可以终结,象征不会自动消失。

多年来,一直有人提出”分祀”方案——把甲级战犯从靖国移出,另设设施祭祀。但靖国方面拒绝,右翼势力也反对。分祀之所以谈不拢,正是因为靖国的政治意义恰恰系于那批甲级战犯:一旦移出,靖国”为侵略战争正名”的功能就被削弱。

靖国的影响不止于8月15日。它背后的”英灵”叙事,会渗入历史教科书、影视作品和政治修辞。只要这套叙事还在,日本社会对侵略战争的认识就始终存在一个可以被右翼撬动的裂缝。

神道的历史走到这里,最尖锐的部分已经讲完。下一篇,我们回到普通人的日常,看神道如何在初诣、御守和地方祭礼里,重新变得温和而生活化。

来源注释

  • 日本神道的历史变迁(第四版)第四部分:战后神道与现代争议
  • 孙攀河《那些奇奇怪怪的神:日本神道入门》(02)
  • SCAPIN-448《神道指令》、神社本庁、靖国神社、宫内厅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