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神社:日本神道之五

18–27 分钟

作者:孙攀河

本文是系列文章总八篇中的第五篇,以一座上海神社的命运为例,说明神社如何跟着帝国走出日本列岛,变成殖民统治和战争动员的工具。

一、一张上海神社的明信片

在日本收藏者手里,至今还流传着上海神社的旧明信片。画面里,鸟居立在虹口公园南侧,背后是上海的街市。

上海这座城市,中国人太熟悉了。它是鸦片战争后《南京条约》开出的五口通商口岸之一,1845年就有了英租界,美、法租界相继跟上。它一度被从中国本土”切”了出去,成了欧美列强共管的”魔都”。

日本人在上海,是个后到的殖民者。他们聚居于英美合并后的公共租界里的虹口一带,慢慢形成了一块事实上的”日本租界”。到后来,上海的日本侨民超过十万人。

上海是近代中国最繁华的口岸之一,外滩的洋行、银行、码头,聚集着全世界的资本和人流。虹口的日本人社区,有学校、医院、商店、寺庙,也有自己的神社。神社,正是这个海外日本社会的精神中心之一。正因如此,上海神社才让日本人念念不忘——它随日本权益扩张而扩张,又随败战而消失,浓缩了一个帝国在海外的兴衰逻辑。

就在这片土地上,立起过一座神社。它不是日本海外神社里最重要的那座——朝鲜、台湾、伪满洲国”新京”(长春)的神社,比它更核心。但上海这个点太敏感,它是中国经济最活跃的城市之一。用一座上海神社的兴衰,最能把”神道如何变成帝国工具”这件事讲清楚。而日本人对它也念念不忘,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二、先分清:教派神道不是国家神道

在讲上海之前,得先理清一个容易混的词。

明治国家把神社祭祀抬出普通宗教领域,说它是公共仪礼;与此同时,它把教派神道作为普通宗教团体管理。传统上所谓”十三派”,包括黑住教、出云大社教、扶桑教、金光教、天理教等。它们多是有教祖、有教义、有布教组织的教团型宗教,和以神社、祭祀、氏子、地方共同体为中心的神社神道不同。

黑住教拜太阳和天照,金光教讲”取次”(神与人的中介),出云大社教围绕大国主神。它们更像有组织的教会。日本国家一边把国家神道的神社说成”非宗教”,一边把这些教派当作”宗教”来管理,两套尺度并行。

这个区分很要紧:国家神道是近代国家的制度组合;神社神道是以神社祭祀为中心的祭祀网络;教派神道是明治宗教行政下的教团;民俗神道是家庭和村落里的实践;神道系新宗教则是神道资源在现代的再创造。它们层次不同,不能混写。

把神社说成”不是宗教”,正是为了让国家可以一边宣称信教自由,一边要求臣民、乃至于殖民地的人民去参拜。

三、侨民先建起神社:从琴平神社到沪上神社

上海的神社,最早不是国家建的,而是日本侨民建的。

明治初年,一家叫广业商会的海产店,为祈航海安全,在浦东的海军用地借了块地方,建起一座琴平神社。它当时被当作上海日本人的”氏神”。后来商会衰落,祭祀也就停了,那座祠渐渐成了当地中国人也会进去拜的庙。

1908年,长崎出身的白石六三郎,在自己经营的料亭”六三园”里,劝请了故乡长崎的诹访神社。1912年,琴平神社被合祀进来,改名”沪上神社”。

六三园是白石六三郎经营的一座六千坪日本庭园料亭,他在这里劝请故乡长崎的诹访神社,多少是借神道慰藉离乡的日本人。琴平神社和诹访神社合祀成沪上神社,是上海日本侨民信仰的第一次整合。

早期海外神社,很多就是这个样子:移民、商人、官吏、军人为了怀乡、求航海安全、求生意兴隆而建的小祠。它们带的是社群祭祀的意味,还谈不上帝国统治设施。

但事情很快变了。1932年”一·二八事变”,沪上神社被烧毁,御神体被及时抢了出来。第二年,官方在海军特别陆战队本部对面、虹口公园南侧借地二十年,重建神社,定名”上海神社”,并把主神定为天照大神、神武天皇、明治天皇三柱。

这一步是决定性的:一座侨民自己拜的氏神社,被国家接管,主神也换成了皇祖神和近代天皇。侨民的乡愁,被编进了天皇制的符号体系。

四、战争让神社升级

1937年七七事变后,海军自导自演”大山事件”,挑起”八一三事变”。近卫内阁发表声明,用蔑称指代中国,扬言要”惩罚”中国,中日就此进入全面战争。

上海神社的鹤田宫司把御神体转移到安全处,自己却留守神社,和当地军队协作,操办葬礼和慰灵祭。神社也挨了不少炮弹,事变后由海军出资修理。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台湾的神职们给鹤田宫司寄来装束等物资。这说明帝国圈内的海外神社之间,已经形成了一张不经日本本土、彼此直接联络的网络。

日本在八一三事变中获胜后,在租界里的发言权大增。1940年,为纪念所谓”皇纪二千六百年”,上海神社扩了两千坪,境内的招魂社改称护国神社,海军陆战队本部屋顶上的陆战队招魂社祭神也被合祀进来。海军陆战队在市内列队行进,最后到上海神社参拜。

1943年,日本把上海租界”返还”给汪兆铭傀儡政权,美英也把租界”返还”给重庆方面。但实权仍在日军手里,返还只是名义。同年,上海神社十周年,又扩了四千坪,造起外苑。

五、海外神社不是孤立现象

朝鲜神宫
台湾神社
台湾神社
新京神社

上海神社不是孤例。据中岛三千男对海外神社的研究,1868到1945年间,日本在朝鲜、台湾、伪满洲、关东州、桦太、中国本土、南洋群岛和东南亚占领地建了大量神社和小祠。

这些神社大体经历三个阶段。明治初年到一战前后,神社主要伴随移民社群、官吏和军人出现,也有台湾神社、桦太神社这类政府赞助的大神社;1910年代到1931年前后,殖民地政府开始用法规、等级和行政单位把海外神社系统化;1931年”九一八事变”以后,神社和总体战、皇民化、国家精神动员直接绑在一起。

台湾是早期实验场。1895年日本取得台湾,1901年台湾神社成为殖民地最高神社;1930年代以后,皇民化运动强化神社参拜,地方庙宇被整理,推行”一街庄一社”,伊势神宫的神札被分发到家家户户。

朝鲜则把冲突推得更尖锐。朝鲜神宫建成后成为殖民地最高神社,1930年代中期以后,学校、基督教团体都面临参拜压力。基督徒把参拜视为偶像崇拜,总督府却说参拜不是宗教行为、而是国家礼仪——这正是上一篇讲的”神社非宗教论”在殖民地的翻版。

台湾的皇民化运动,还包括整理地方庙宇、推广日语、改姓、参拜神社。朝鲜的神社参拜,则和基督教学校直接冲突:一些教会学校因拒绝参拜被关闭,师生被捕。”非宗教”的神社,恰恰成了最不容拒绝的政治仪式。

伪满洲国在新京(长春)建起建国神庙、关东神宫,把日本皇祖神和傀儡政权焊在一起;南洋群岛和东南亚占领地的神社,则更多是总体战末期的复制。

伪满洲国把天照大神奉为建国之神,要求境内各族参拜建国神庙。南洋和东南亚占领地,则在军事占领和”日本化”政策中复制神社,把当地人也拉进这套“神圣”空间。

在关东州(旅大)和桦太(库页岛南部),神社也随着日本殖民地的建立而落地。这些地方的神社,同样从移民的小祠开始,逐渐被纳入殖民行政。

六、神功皇后,与靖国护国

纸币上的神功皇后

海外神社的扩张,还借用了神话。

神功皇后是《古事记》里的仲哀天皇皇后,传说她受神托”向西征讨”,亲征朝鲜得胜而归。这当然不是信史,但日本每一次向大陆伸手,几乎都要把她搬出来作文宣:丰臣秀吉侵略朝鲜如此,近代的大陆扩张也是如此。

为什么是神功皇后?因为她是神话里第一个”向中国说不”的人物。近代日本的大陆扩张论者,正是借她来证明日本早有”渡海西征”的正当性,把侵略说成”继承皇后的遗志”。

一个神话人物,被反复改造成侵略动员的符号。这提醒我们,看待神道不能只停在神话层面,要看它后来被谁、为了什么目的使用。

与海外神社并行的,是靖国和护国神社体系。靖国把近代日本的战争死者祭祀为”英灵”,各地招魂社、护国神社和殖民地护国神社,把战争祭祀扩展到地方和海外。上海神社境内的招魂社,后来改称护国神社,走的正是这条路。

靖国神社前身是1869年的东京招魂社,1879年改名靖国。它把明治以来的战争死者统一祭祀为英灵,再通过军队、遗族和教育,把”为天皇而死”塑造成荣耀。各地护国神社和殖民地护国神社,是这套网络的延伸。

战死者不再是个体的死者,而成了一批被显彰、被宣传、被拿来教育后人的”英灵”。而强制参拜,正是”神社非宗教论”的延伸:普通宗教传教失败,顶多是信徒不接受;国家神道却能通过学校、警察、军队和殖民地法规,把参拜包装成忠诚、公民道德和皇民义务。

七、1945年:一切归零

最令人唏嘘的是上海神社最后的计划。

1944年12月,败局已近,在上海的日本占领军却公布了一份宏大的扩建计划:要把虹口公园在内的四万坪土地,建成”远超北京神社、南京神社的三百坪,全支那首屈一指的森严大境内”,把上海神社和护国神社分开建造。

在败战前夕,还以胜利为前提公布这样的计划,实在荒诞。但它恰恰说明:在大日本帝国里,神社占据的位置有多重;也说明神社行政组织对时局有多么迟钝。

1945年9月11日,日本签署降伏文书,14日解除武装。上海神社的禰宜西田文四郎后来回忆,15日神社闭锁,御神体被奉迁到总领事馆。此后,神社迹地怎样了,再没人说得清。上海日本侨民的遣返从12月开始,到次年4月结束。1949年,解放军进入上海。

今天,上海神社的旧址在鲁迅公园(旧虹口公园)南侧,已建起大型公寓,属于军管地,无法进入,遗迹存否不明。当年上海日本人的权益越大,神社就越大;可一朝战败,一切归零。

作家堀田善卫在东京大空袭后渡海到上海,在那里经历了从败战到战后的动荡岁月,后来把这段经历写成《在上海》(《上海にて》)。上海神社的旧址,如今藏在鲁迅公园南侧的军管地里,几乎无迹可寻。这大概是帝国神社共同的结局:来时跟着军靴,走时无声无息。

回头看,海外神社的兴衰,其实是一条完整的因果链:侨民的乡愁先立起了小祠;国家接过后,把小祠升级成皇祖神的殿堂;战争又把殿堂变成动员和统治的装置;最后,随着帝国的崩溃,这一切在异国的土地上灰飞烟灭。神道不是抽象的信仰,而是跟着权力的涨落,在真实的空间里起起落落。

国家神道不是抽象思想,而是落到神社、学校、军队和殖民地空间里的具体制度。上海神社的一生,就是这个判断最直观的注脚。制度在1945年被终结了,但战争记忆没有随神社消失。那是下一篇要讲的事。

来源注释

  • 日本神道的历史变迁(第四版)第三部分:教派神道、帝国扩张与战争动员
  • 日本神道教派研究:从古代祭祀、神佛神儒习合到近现代宗教分类
  • 近代日本神道各派参与对外侵略扩张历史调查报告
  • 稲宮康人《日本人租界と上海神社の運命》
  • 孙攀河《那些奇奇怪怪的神:日本神道入门》(01)
  • Nakajima Michio《Shinto Deities that Crossed the Sea》
  • Suga Koji《A Concept of Overseas Shinto Shrines》
  • SCAPIN-448《神道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