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本文是系列文章总八篇中的第七篇,说明国家神道结束之后,神道如何以节庆、人生仪礼、地方文化和武道的形式,继续活在普通日本人的日常里。
一、千本鸟居:一座被社交媒体点亮的隧道


京都伏见稻荷大社的山路上,朱红色的鸟居一座挨着一座,从山脚排到山顶,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红隧道。每根柱子上,都刻着捐赠者的名字。
伏见稻荷大社是稻荷神社的”大本山”,也就是这个体系的总公司。稻荷神原本是农业、五谷的神,江户时代扩展出防火、治病的职能,最后在商品经济的推动下成了生意兴隆的商业之神。门前的狐使,其实是稻荷神的使者。千本鸟居,正是信众为求商卖繁盛而一座座捐建起来的红门。
这条”千本鸟居”,其实存在很久了。它是几百年来信众一座一座捐建起来的,本来只是稻荷神社本社的一处特殊景观。真正让它出圈的,是2000年前后的事:Facebook、Instagram、Twitter这些社交媒体流行起来,人人都爱拍照上传。千本鸟居特别出片,红色的隧道一下子火了,成了全世界游客到日本必拍的画面。
于是,一个奇妙的循环出现了:因为千本鸟居火了,各地神社开始修自己的”千本鸟居”,朱红色的鸟居隧道渐渐成了日本神社的”视觉标配”。
这大概是神道历史里最轻快、也最现代的一笔:神道最古老的门,成了最新的打卡点。连神道的”形象”,都在被网络技术下的社交媒体和消费不断重新制造。
二、神前婚礼:一个被发明的”传统”


很多人以为,神前婚礼是日本自古就有的传统婚俗。事实并非如此。
江户时代,日本人的婚礼多在自家或寺院进行,并没有一套全国统一的神道形式。神前婚礼是明治以后才被整理出来、再由皇室带动的。一个关键转折,是1900年皇太子嘉仁亲王(后来的大正天皇)在宫中举行的神道婚礼。皇室这么一办,各地神社纷纷效仿,神前婚礼才逐渐成为”传统”。
白无垢、神前誓词、三三九度这些仪式,看着古色古香,其实是近代的发明。今天,神前婚礼约占日本婚礼的三成。
其实,今天日本的婚礼大体分三种:神前式、教会式、人前式。神前式约占三成,教会式反而更多。很多在教堂办婚礼的日本人并不是基督徒,只是觉得西式婚礼更”洋气”。可见,连”婚礼属于哪种传统”,都是可以挑选、可以重新包装的。
神前式的核心动作,是新娘穿”白无垢”,神职念祝词,新人行”三三九度”——用三只杯盏交替饮酒,寓意天地人和。这套流程被拍下来、流传开,就成了许多人心中”最日本”的婚礼。可它其实才一百多年。
“传统”这个词,在日本神道里常常需要打引号。很多看起来自古如此的习俗,追溯起来都只有一百多年。这提醒我们,所谓”日本传统”,有相当一部分是后来被制造、被推广的。
三、一个在变的神,和一群混血的神


神道之所以能不断被重新制造,是因为它本来就”杂”。
先看八幡神。全日本约十二万间神社里,八幡神社约有四万座,占了近三分之一。但八幡神到底是谁,却众说纷纭。学界大致梳理出,他先后经历了原始八幡、应神八幡、八幡大菩萨、武神八幡几个阶段:时而更接近皇室的神,时而更像佛教的菩萨,时而又成了武士信奉的战神。一个神,身份和庇佑功能一直在变,中间吸收了中日韩和佛教的多重成分。
和八幡并列的,还有稻荷神。稻荷神社约有三万座,伏见稻荷大社是总本社。稻荷神同样经历了一次次变身:从谷神、食神,到防火、治病,最后在江户的商品经济里成了商业之神,尤其庇佑商卖繁盛。
一个神自己都在变,何况整个神道。这就是”神道是条拐弯的河”最直观的注脚。
再看七福神。这组神是江户时代日本人模仿中国”八仙”凑出来的偶像团。七位里,只有惠比寿是日本本土神,象征渔业丰收和生意兴隆;其余六位——大黑天、毗沙门天、弁财天来自印度,福禄寿、寿老人、布袋来自中国——都带着外来的底色。
耐人寻味的是,这七位里,最终只有惠比寿稳稳进入了神社神道,有了西宫神社这样的总本社和遍布各地的惠比寿神社;其余六位始终没能成为”神道的神”,更多停留在佛教和民间信仰里。
一个神在变,一群神在混血。所谓”八百万神”,从来不是一套封闭的神谱,而是一张不断吸收、不断重新编排的网。
七福神这种”凑一组”的做法,本身就很能说明日本宗教的混成性:它既不是纯神道,也不是纯佛教,而是把印度、中国、日本的神佛打包成了一个吉祥组合。人们拜七福神,图的是多福、多寿、多财,至于这些神各自从哪来,没多少人较真。
四、现代日本人的一年:神道织进日历


把神道摊开来看,它其实就藏在现代日本人一年四季的节奏里。
正月(在日语里指过年),是初参诣。人们在新的一年第一次去神社,求一年平安。立春前一天,是节分:撒豆驱鬼,口里念着”鬼は外、福は内”,再吃下和自己岁数相当的豆子,寓意把灾厄挡在门外、把福气请进门。有些地方还要吃惠方卷。这既是除厄,也是开年的仪式。
一到考试季,天满宫就热闹起来。菅原道真被奉为学问神,以京都北野天满宫、太宰府天满宫为首全日本各个城市的天满宫里挤满了考生和他们的家人,求考试合格、学业顺利。天满神是”人变成神”的例子,也是神道里另一套与伊势、国家神道平行的系统。



3月3日,是女儿节。家家摆出“雛人形”,给女孩祈福。这个习俗本源于上巳节的”流し雛”——把纸做的小人放进河里,象征把灾厄放走;后来才慢慢变成陈列人偶的文化。
雛人形层层叠叠,摆成天皇、皇后和侍从、宫女、杂役的样子,中间摆放各类婚礼礼品。一般要在女儿节前一个月就摆出来,给家里的女孩子玩,顺便做一点结婚教育。还必须在女儿节当天收起来,要不然就嫁不出去了。现代日本社会少子化严重,导致很多家庭代代相传的女儿节人偶都被当作累赘处理了。
一个”人偶文化”,背后是古老的”祓除”。神道就是这样:仪式的外壳换了,核心还是那套除秽、祈愿的逻辑。
到了夏天,是各地的大祭。京都八坂神社的祗园祭、大阪天满宫的天神祭、东京神田神社的神田祭(日本三大祭),都是有名的夏祭;神舆巡行、山车、花火,把整座城市卷进节庆。这些”祭”既有宗教性,也早已成为地方文化和旅游的一部分。

京都祗园祭起源于平安时代为驱疫而行的祭礼,山车巡行浩浩荡荡;天神祭则是大阪天满宫的船渡御。这些大祭如今既是信仰,也是城市的名片——游客涌来,商店街忙碌,烟花升空。宗教和消费,早就不分彼此。
11月15日前后,是七五三。三岁、五岁、七岁的孩子被带到神社祈福,穿和服、拍纪念照。建房开工前,有地镇祭,祈求土地神和工程安全。平日里,则有御守、绘马、御朱印——求交通安全、恋爱、健康、考试、事业、安产,神道接住了现代人各种细碎的心愿。
御守是神道最灵活的发明:交通安全、恋爱成就、学业、安产、生意、身体健康,几乎每种心愿都有一款。它把神的庇佑做成了可以随身携带的小物件。
这些反复出现的节庆和仪礼,把现代日本人的一年排成了一条有节奏的线。神道不要求人系统地学教义,却通过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悄悄留在了生活里。
也正是在这种宽松、非排他的多神土壤里,长出了形形色色的新宗教。神道系的新宗教,如大本教、世界救世教、生长之家等,吸收神道和救世思想,形成新的教团。它们未必都是神道,但多神论、什么都信一点的文化,确实给各种教团——也包括后来的邪教——提供了温床和人口基数。日本的新宗教问题重重,这不能全记在神道头上,但神道式的宽松,确实是那层土壤。
五、相扑与武道:藏在身体里的神道


神道最让人意外的角落,是在体育和武道里。
相扑被称为日本的”国技”。平安时代天皇用相扑作为占卜手段,预测农业丰穰。不予先告知比赛双方,只让他们全力比赛。天皇和神官则提前押注某位胜则丰收,另一位胜则歉收。因此相扑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武术或体育活动,而是神道信仰的一环。
现代日本每年在六个城市(也称场所)固定举办循环赛。电视直播上人们可以看到,比赛场馆的屋顶做成神社样式的”神明造”,选手们出场时在土俵上撒盐驱邪。土俵就是比赛用的土台,先在场馆内堆放日本酒酒桶,然后用土拍打结实,做成梯形结构,中间平台处用草绳围一圈,就是比赛区域。
每年赛季完成,大家要分享土俵里有“神意”的清酒庆贺,然后来年比赛开始土俵要重新筑一次。力士(相扑选手)上场前要在比赛区域外做一些固定的亮相动作,这被看作向神祈福。最明显的是裁判——相扑的裁判叫”行司”,他们戴传统的乌帽子,穿平安贵族的狩衣,活脱脱一副神社神官的打扮。行司手里的”军配”,本来是武将指挥用的扇子。这些细节加起来,让人几乎分不清这是在竞技,还是在祭祀。


其他还有日本弓道讲究”射礼”,剑道讲”礼法”,很多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向神致敬的仪式。许多武道流派也和神社传统相连。练习、比赛的重要场合,常有神道仪式;一些道场本身就设在神社里,鹿岛神宫、香取神宫更是武神信仰的核心。
神道之所以能渗透到体育、婚礼、节庆这些看似世俗的领域,正是因为它从来不是一套封闭的教义,而是一种可以被不断调用、不断重新解释的象征资源。这既是它的生命力,也是它一次次被政治利用的根源。
这大概是最反常识的一点:一个现代化的国家,它的”国技”和武道里,居然还嵌着神道的仪式。神道并没有退场,它只是换了一副身体继续存在。
六、别把它全部政治化,也别全部无害化


把前面几篇串起来,神道的历史可以看成三重结构的变动。
第一重是信仰对象的扩展:从山、河、树、石、祖灵,到天照大神和皇统,再到佛教的佛、儒学伦理、国学古道、国家神道,最后到今天的学业、商业、交通和观光。第二重是解释权的转移:地方共同体、王权、佛教、神道流派、儒学、国学、近代国家、战后学界,依次接过”谁有资格解释神”的权力。第三重是制度功能的变化:从农业祭祀、王权合法化,到寺社制度、国民教化、战争动员,再回到宗教法人和民俗文化。
这三重结构说明,神道从来不是一个静止的对象,而是一个不断被重新配置的历史场域。它的连续性,不在于有一套从古不变的教义,而在于它一直提供一种把神圣、共同体和生活秩序连起来的象征方式。
对中国读者来说,理解神道最容易掉进两个坑。一个是把它全部等同于靖国、国家神道和军国主义;另一个是把它全部当成自然美学、民俗节庆的温和象征。
国家神道必须被严肃批判,靖国、海外神社、强制参拜,都是侵略战争和殖民统治的历史记忆问题。但神道也不能全部还原为国家神道——千本鸟居、天满宫、节分、七五三、夏日祭、御守,绝大多数并不以国家动员为目的。
同一个”神道”之下,既有政治争议,也有普通人的日常祈愿。这条河,既流过靖国的石碑,也流过新年初诣的长队。它没有一条笔直的河道。
严肃地理解神道,不是停在赞美或谴责的单一姿态,而是追问每一种实践处在什么历史阶段、什么制度位置、由谁解释、服务什么共同体、触及什么历史责任。把神道全部政治化,会看不见普通人的生活;把神道全部民俗化,又会掩盖它曾经被国家征用的事实。
对今天的中国读者来说,理解神道还有一层现实意义:它是观察日本社会的一个切口。一个国家的传统,哪些是古老的、哪些是被近代发明出来的、哪些又正在被当代的社交媒体和消费重新塑造,看神道就知道。神道提醒我们,所谓”传统”和”固有”,往往比想象中更流动。
这就是日本神道。它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不断拐弯的河。
回到开头那条千本鸟居:它既是几百年前的信众捐出来的,也是今天被社交媒体重新照亮的。神道就是这样,旧的没有消失,新的不断叠上来。它既不是纯粹的信仰,也不是纯粹的景观,而是两者之间一条不断拐弯的河。
来源注释
- 日本神道的历史变迁(第四版)第四部分现代民俗、第五部分综合分析
- 孙攀河《那些奇奇怪怪的神:日本神道入门》(02)
- 神社本庁、伏见稻荷大社、北野天满宫、太宰府天满宫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