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还俗和尚的门徒,给四代将军当了儒官:日本儒学02

17–26 分钟

作者:孙攀河

本篇导读

本篇讲林罗山:随还俗的藤原惺窝习朱子学,入仕侍奉四代将军,以“上下定分”为江户等级社会立法,重忠轻孝,开创世袭的林家官学。儒学由此从“教人成圣”变成“教人守位”。


宽永十二年(1635 年),江户城的大房间里,聚集着来自各地的诸侯大名。这一天,三代将军德川家光要宣布一部经过改定的《武家诸法度》——武士团体的基本法,其中有后世影响深远的条款:参勤交代,即各地大名必须每年交替在领地和江户居住,并且要把家眷留在江户城中,实质就是人质。

站在大名面前、高声宣读这部法度的,却不是一个武将,而是一位儒者。

他叫林罗山(はやしらざん,1583-1657)。当时他已经五十二岁,侍奉过家康、秀忠两位将军,现在又在为第三代的德川家光效力。由一位儒者来宣读武士的法度,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象征:战国时代靠刀剑讲道理,江户时代要靠文章讲道理了。

师父先还了俗

(藤原惺窝画像)

林罗山能站到这个位置,要感谢他的师父——或者说,要感谢师父当年做的一个决定:还俗。

他的师父藤原惺窝(ふじわらせいか,1561-1615),原本是京都相国寺的僧侣。室町以来,儒学一直寄居在禅宗寺院里,读汉文经典、讲儒学义理,都是和尚们的副业。惺窝最初也是这条路,出家为僧,在寺里修习。但后来他读朱子学读得入迷,认定圣人之道不必藏在佛门里,索性还了俗,做了一名职业儒者。

这件事在思想上看似简单,其实是一个分水岭。在此之前,儒学在日本的身份是”佛寺里的汉学教养”;从此以后,儒学有了另一种可能——不依托寺庙、不借助僧籍,作为一门独立的学问,直接面对俗世。惺窝本人学问虽好,却不善也不愿奔走于权门,一生清高。真正把”儒学独立”这件事做成的,是他的学生。

藤原惺窝门下有几个出色的弟子,号称”四天王”,林罗山就是其中之一。罗山少年时代即展露才华,拜在惺窝门下后进步神速。他读朱子学读得极深,但和师父不同,他的人生志向非常明确:学问要用于世,要用在治理国家上。

惺窝清高,罗山入世。师徒二人恰好完成了儒学独立的两个步骤:师父证明儒学可以离开佛门,徒弟证明儒学可以走进政厅。

把神道装进”理”的框架

(江户儒学家林罗山画像)

林罗山为幕府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为德川家的统治建立一套”说法”。

当时日本的思想市场上有三股势力:佛教势力庞大但已显颓势;刚从西方传入不久的天主教(日语称”切支丹”,キリシタン)在九州等地扩张迅速,让幕府深感威胁;而日本本土的神道,虽有千年历史,却始终没有一套严整的理论。

罗山的工作,是给幕府造出一套”正统教化”——而他的原材料,就是朱子学。

朱子学的核心概念是”理”:宇宙万物都是一个理(太极),具体到万物又各有其理,天地有天地之理,人事有人事之理。罗山接过这个框架,做了两件影响深远的事。

第一件事,是提出”理气一元论”。朱熹那里理和气的关系复杂微妙,罗山则讲得更简明:理就在气中,道理就在现实世界之中。这样一来,”理”不再只是书斋里的哲学概念,而可以直接用来解释眼前的社会:君臣有君臣之理,父子有父子之理,上下有上下之理,人人都活在”理”当中。

第二件事更特别:他把神道也装进了朱子学的框架。罗山主张”神儒合一”,认为日本的神道与中国的儒教(日本称中国的儒学为儒教)本来就是一回事——神道的诸神,可以用儒学的”理”来解释;神道崇拜的秩序,正合乎儒学的天理。他由此开创了一个新流派,叫做”理当心地神道”:以”理”为神道的心地,用朱子学给神道做理论注脚。

这一手非常高明。日本自古有自己的神道,又吸收了中国的儒学,两者如何相处,是几百年的难题。罗山的方案不是二选一,而是”合并同类项”:把神道收编进儒学的”理”,让日本本土信仰和外来学问共享同一套秩序语言。后来有人把这种态度总结为”和魂汉才”——大和之魂为本,汉家之才为用。罗山就是最早把这套配方调出来的人之一。

“上下定分”:为等级社会立法

不过,罗山思想里最被幕府看重的,还是他的名分论。

儒学本来就有”正名”的传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罗山把这一套发展成”上下定分之理”——上下的名分是先天注定的,每个人都应当安于自己的位置,各安其分,各司其职。

这话放在江户初年,格外受用。战国时代刚结束,天下大乱时,以下克上、家臣弑主的事屡见不鲜。德川家最怕的,就是这种秩序崩坏卷土重来。而罗山的朱子学恰好提供了一种解释:为什么“士农工商”中的武士应当统治农工商?因为武士承担道德教化的责任;为什么农工商应当服从?因为各安其分才是天理。在武士阶层内部,连”为什么将军应当在诸侯之上、大名应当在将军之下”,也都能从”理”里推出来。

于是,朱子学从一种讲”修身养性”的学问,变成了一种讲”身份秩序”的学问。这是儒学在日本最重要的一次变形:它在中国本来有丰富的哲学内容——理气、心性、格物、穷理,这些复杂的思辨,到了日本的官学里,被大大简化,简化成一句话:你是什么身份,就该守什么本分。

用一句不太客气的话概括:儒学在中国讲”教人成圣”,到了江户官学,变成了”教人守位”。

重忠轻孝:日本式的取舍

(歌川国芳的浮世绘:《诚忠义心传 德田贞右卫门行高》)

在这个”守位”的体系里,罗山还有一个关键的选择:重忠轻孝。

中国儒学里,”孝”的地位极高。儒家讲”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把孝看作一切道德的开端。日本引进儒学后,却逐渐把”忠”抬到了”孝”之上。罗山正是这股潮流的代表人物。

为什么会这样?道理不难想:孝是家庭内部的伦理,忠是君臣之间的伦理。中国以孝为本,是因为家国一体,皇帝是”天子”,天下像一个大家族;日本却另有一套——天皇万世一系,将军执掌政权,武士效忠的对象首先是自己上面的主君。在一个由武士统治的社会里,”忠”比”孝”更能维系统治秩序。罗山把朱子学与武士道结合起来讲,强调武士对主君的忠诚,正是顺应了武家社会的需要。

后来神道家吉川惟足有句话说得最透彻:”儒以孝为五伦之第一,吾国以忠为五伦之第一。”忠与孝孰轻孰重,看起来只是排序问题,实际上是日本儒学和母国儒学最大的分岔路之一。这条路上,”忠”日后还会被一次次加码,直到变成超越是非、不可置疑的绝对献身——那是后面几篇文章的故事了。

除了重忠轻孝,罗山还有两项”排他”的工作:排佛,排斥佛教;排切支丹,排斥天主教。他为幕府提供理论依据:佛教是外来的空谈,天主教是危险的异端,只有儒教结合神道,才是日本正统的教化。江户幕府后来厉行禁教、限制佛教势力,罗山的这套论述,是重要的思想底色。

儒学的体制化:一个家族的官学

(江户时代儒学家谱系)

林罗山的最大遗产,或许还不是他的思想,而是他开创的制度。

他一生侍奉家康、秀忠、家光、家纲四代将军,参与制定幕府的典章制度、朝廷礼仪。他死后,他的子孙——林鹅峰、林凤冈、林述斋等——相继接掌林家,成为世袭的幕府儒官,人称”大学头林家”。林家主持的学问所,从私人塾发展成幕府直辖的官学:先是在江户汤岛建起圣堂(后来的汤岛圣堂),到江户后期又扩充为昌平坂学问所(しょうへいざかがくもんじょ。也是东京大学的前身之一),成为幕府官学的最高学府。

更有意思的是,林家塾培养的儒者散布到各地,据说出身林家学统的儒官分布在日本二十多个藩。这意味着一件事:江户的儒学不是某几个孤立的学者在讲,而是通过官学网络,渗入了整个幕藩体制的骨髓。

儒学由此完成了它的第一次体制化:它有了固定的官方身份、世袭的讲授家族、正式的学校系统。思想一旦有了制度和家族作支撑,就不再是几个人的爱好,而会成为整个社会运转的默认设定。

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

回到开头那个《孟子》的故事。

德川家康本人据说很喜欢《孟子》,尤其欣赏其中”放伐”的思想——商汤放桀、武王伐纣,孟子说这是诛杀独夫、不是弑君。家康以武力取天下,从《孟子》里读到的是自己事业的正当性,这很自然。

但有意思的是,他的子孙们坐稳天下之后,对《孟子》的态度却变了。因为《孟子》里还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样的句子,还有”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这样的警告。这些思想对统治者来说,实在是一把危险的刀。于是江户官学虽然也讲《孟子》,遇到这些段落却往往讳莫如深、小心绕行。

这个故事几乎是对林罗山事业的绝妙注脚:日本引进儒学,从来不是照单全收。它把儒学里讲秩序、讲名分、讲忠诚的部分高高供起,把儒学里讲民本、讲革命、讲限制君权的部分悄悄放在一边。林罗山没有做这样的”审查”,但由他奠基的官学体系,天然会做出这样的筛选——因为这套学问从一开始就是为”秩序”服务的。

历史没有给他选择

评价林罗山,很难简单地说功过。

从日本儒学史的角度看,他让儒学在江户日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地位。没有他,儒学可能还停留在寺院和学者的书斋里,不会成为整个国家的官方意识形态,也不会发展出庞大的教育网络。日本此后两百年相对和平的文治社会,某种程度上是以他奠定的官学为基础的。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也让儒学付出了代价。儒学一旦成了官学,就必须服务于统治者的需要:它要论证秩序的合理,就不能过多讲革命;它要维系君臣的名分,就不能过多讲民本。罗山本人是个学问广博、思想活跃的人,但他开创的”林家官学”,恰恰成了日后压制思想自由的力量——江户中期那些想突破朱子学的儒者,反对的正是以林家为代表的这套僵化官学。

他让儒学从”教人成圣”变成了”教人守位”,这是他的功劳,也是他的局限。

而在他之后,另一位朱子学者即将登场。他比罗山更严格、更狂热,他会把罗山精心构造的”理”的秩序,推到一个罗山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方向——把”理”献给神道,献给天皇。这个人,叫山崎暗斋。

下一篇,我们就讲讲这个”把理变成神的人”。


系列目录:圣人之学到日本之后

从朱子学到国民道德:日本儒学的九次变形

  1. 日本学走了儒学,却把”革命”留在门外
  2. 一个还俗和尚的门徒,给四代将军当了儒官(本篇)
  3. 把”理”变成神:山崎暗斋和他的严厉门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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