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把神社变成国家:日本神道之四

19–28 分钟

作者:孙攀河

本文是系列文章总八篇中的第四篇,主要说明明治国家如何通过神佛分离、神社非宗教论和教育敕语,把神社祭祀改造成天皇制国家的公共仪礼。

一、1868年的废佛毁释

1868年,明治维新当年,新政府就颁布了”神佛分离令”。名义上,这只是要把长期混在一起的神社和寺院分开;但在地方上,它很快演变成一场”废佛毁释”:砸佛像、烧经书、拆寺院,勒令僧尼还俗。

这一幕很值得琢磨。神佛习合已经跑了一千多年,神社和寺院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国家一声令下,过去被视为自然共存的空间,一夜之间被定义为需要清理的”混杂”。

明治政府并不是在温柔地”恢复古代神道”。它是在用国家权力,重新划一条宗教的边界。而它划这条线,是为了给一个新东西腾地方——国家神道。

二、明治维新:为什么非要抬出天皇

参加戊辰战争的萨摩藩武士

要理解这一步,得先看明治维新是怎么来的。

推动维新的,是一批中下级武士。他们最初不满德川幕府的开国政策,喊着”攘夷”;后来口号慢慢变成”尊皇””倒幕”;再后来,在同外国军队交手时见识了西洋的船坚炮利,又从”攘夷”转向”开国”。

这批人在推翻德川幕府的过程中,面临一个尴尬:他们自己权威不足、合法性不够。于是,他们选择拥戴天皇为国家元首,施行天皇制统治。水户派武士在倒幕到尊皇的这个转换里也起到了思想上的推进作用。

维新后的制度建设进行得很快:废藩置县,建立统一行政;颁布征兵令,建立国民军队;废除士农工商的身份,宣布四民平等。但一个靠天皇权威立起来的国家,需要一套能持续生产”国民”认同的仪式和信仰。国家神道,正是被当作这个任务的方法。

天皇的权威从哪里来?从神道来,从天照大神和《古事记》来,从江户的国学(本居宣长等)来。上一篇文章讲到的忠孝名分、尊王、皇统、古道、神国,这些散落各家的资源,在明治被收拢进同一个国家制度里,成了一套动员机器。

于是,明治日本选择了”祭政合一”的架构:以天皇为核心,一边建设世俗的政治支配体系,一边建构超越性的国家神道体系。天皇既是国家元首,又是被当作”现人神”来崇拜的偶像。

三、祭政一致:把权力接回神

新政府打出”祭政一致””王政复古”的口号,仿照古制设置神祇官,把政治统治和神道祭祀重新绑在一起。

神祇官设了没多久,地位就一再下降:1868年设,1871年降为神祇省,1872年干脆废止,神祇事务改由教部省(相当于宗教部)管辖。这个起伏说明,明治国家最初想用”神祇官”这种复古机构直接掌神权,却很快发现旧瓶装不了新酒,转而用行政机构去经营神社。

这一步的用意很清楚:把此前分散在佛教、儒学、国学和神职家传手里的解释权,全部收拢到国家手里。国家成了神道最大的解释者和组织者。

神佛分离就是这盘棋的第一手。它不只是宗教改革,而是国家切断神佛习合传统、重新垄断神道解释权和祭祀权的政治行为。过去被视为自然共存的神佛复合空间,现在被定义成需要清理的”混杂”,本质上是在重新制造宗教边界。

四、大教宣布:想统合宗教,却碰了钉子

1870年,明治政府发布《大教宣布》,要以神道为中心组织国民教化,宣传敬神、爱国、天皇崇敬和国家道德。政府甚至一度想以神道主导、统合佛教各派,搞出一个”大教院体制”。

这个计划没有走通。神道自己缺统一经典、统一教义和成熟的传教组织;佛教虽然挨了打,却还有庞大的寺院网络和民众基础,净土真宗等派别直接抵制;再加上西洋列强影响下的基督教和信教自由的问题,政府不得不退回去。

碰钉子这件事很重要。它说明国家神道不是一路顺遂地铺开的,而是磕磕绊绊,最后靠制度、教育灌输和法令才立起来。也说明国家神道从根子上就带着一种紧张:它想当”国民的宗教”,却又要装作”不是宗教”。

1872年,政府设立教部省和教导职制度,试图继续用”教导”的方式统合神佛和国民道德,但效果有限。真正把局面定下来的,是几年后的一步。

五、”神社不是宗教”

1882年前后,明治政府把神社神道和教派神道分开。神社被解释成国家仪礼、公共祭祀和国民道德,教派神道则作为普通宗教团体管理。所谓”神社非宗教论”,就是在这一步成形的。

把教派神道单列出来,也有实际的考量。明治初年,各种民间宗教运动借着变革兴起,政府需要把它们纳入管理;而把神社说成”非宗教”,又能让神社避开信教自由的限制。一边是”不是宗教”的神社,一边是”是宗教”的教派,国家的分类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这个论调的关键,是把国家最核心的宗教性从”宗教”的定义里排除出去。国家一边可以宣布有信教自由,一边要求臣民参加神社参拜、学校仪礼和天皇崇敬——因为神社”不是宗教”,而是国家礼仪、公共道德或国民义务。

1889年《明治宪法》第28条承认”信教自由”,但附带”不妨碍安宁秩序、不违背臣民义务”的但书。这个但书很关键:它给国家留下了把”神社参拜”解释成”臣民义务”、从而不落入宗教自由保护范围的空间。神社非宗教论,正是为了让这套逻辑成立。

配套的制度很快跟上。社格制度按等级管理全国神社,官国币社得到国家财政和仪礼支持。战前国家神道把神社抬出普通宗教,战后则反向把神社纳入宗教法人和政教分离框架,这个反差,要到第六篇再讲。

社格制度把神社分成官社和诸社。官社又分官币社、国币社,诸社又分府县社、乡社、村社,最下面是”无格社”。这个等级体系不只是分类,还决定财政、祭祀规格和神职的任免。全国的神社,就这样被编进了一张从中央伊势神宫一直延伸到每个村子的行政网络。

六、教育敕语:把忠孝写进国家

教育敕语

明治国家神道的另一根支柱,是教育。

明治初期,政府一度抛弃儒学,1872年的新学制把儒学斥为”词章记诵””空理虚谈”的无用之学(当时的文部省官僚大多是倡导西化论的福泽谕吉的学生)。但很快,处于自由民权运动压力下的政府又发现,儒学对维护天皇制有特殊用处。西村茂树在《日本道德论》里主张以儒学为基础、以西学为补充教育国民;1880年的《修正教育令》加强了忠君爱国教育。

到1882年,元田永孚奉明治天皇之命编成《幼学要纲》,把仁义忠孝树立为国家教学的根本。再到1890年,《教育敕语》颁布,以天皇的神圣权威,正式规定以儒学为基础的国家主义臣民教育方针。

《教育敕语》把”忠孝”和”臣民伦理”织在一起:父母慈、子女孝、兄弟和、朋友信、个人修德、国家尽忠,最后落到”一旦有缓急,则义勇奉公,以扶翼天壤无穷之皇运”。留德归来的井上哲次郎又通过《敕语衍义》等著作,把儒学的家族忠孝和西方的国家有机体说结合,论证国家至上主义。

江户神儒习合里的忠孝名分、垂加神道和水户学里的尊王伦理、国学神道里的皇统和古道,在这里被近代国家集中化、教育化。抽象的忠孝,通过教科书、节日仪礼和学校参拜,落进每一个学童的身体。

教育敕语被下赐到全国学校,奉读式成了固定仪式:校长捧着敕语,师生肃立听读,行礼如仪。学校里还挂天皇的”御真影”(照片),举行纪元节、天长节等国家祭日。神道、教育、天皇崇拜,在学校这个空间里被焊成了一体。

七、天皇的”现人神”化

昭和天皇

国家神道的核心,其实不是哪座神社,而是天皇的神圣性。

天皇既是近代国家的元首,又承载皇祖神和神统叙事。伊势神宫祭祀皇祖神天照大神,宫中三殿和宫中祭祀共同维持这个神圣结构。所谓”现人神”,不是边缘迷信,而是近代天皇制国家正统论的一部分。

明治天皇还多次巡幸各地,把天皇的身影带进地方。”御真影”和敕语一起被下赐学校,成为必须恭敬对待的圣物。天皇从京城的深宫里走出来,成了每个学童都要仰望的存在。

伊势神宫分发的”神宫大麻”(神札),被要求供奉在每家每户的神棚上。国家通过神社和行政体系向下分发神札,让皇祖神的符号进入千家万户。一张纸札,成了把天皇、神宫和普通家庭连起来的纽带。

宫中祭祀是天皇亲自举行的神道祭祀,其中最重要的是新尝祭和大尝祭。大尝祭在新天皇即位后首次举行,天皇要用当年新谷祭祀天照大神和天神地祇,象征天皇与皇祖神、与农耕秩序的一体。这套皇室祭祀,把天皇抬到了一个既是政治元首、又是最高祭司的位置。

这套结构,可以概括成几组核心命题:

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裔、”万世一系”的神圣统治者;日本是受神庇护的神国,因此比其他国家优越、特殊;对外战争是”神敕”,可以被解释成圣战;为天皇和国家战死者成为”英灵”,通过显彰英灵教育后人;天皇是君父,国民是臣子,忠君与孝亲被组织为忠孝一体。

这些命题把古代王权神话、江户神儒习合、国学神道和近代国家动员焊在了一起。

八、靖国:把战死者变成”英灵”

靖国神社也是在这个框架里长起来的。

它的前身是1869年建立的东京招魂社,为的是祭祀戊辰战争中的战死者;1879年改称靖国神社。此后,它跟着天皇制国家、征兵制、对外战争和军队制度一起成长,把战死者祭祀为”英灵”。

戊辰战争后,为战死者举行的招魂祭逐渐制度化。各地也建起招魂社,后来改称护国神社。国家通过这套体系,把每一次战争中的死亡都解释成”英灵”,再反过来用英灵教育活着的人继续效忠。

“英灵”这个词,是把战死从个人悲剧升华为国家荣耀的关键。战死不再只是个人的死,而成了忠君殉国的一部分。靖国和后来各地的护国神社,共同构成了一套把战争死亡神圣化的网络。

这已经不只是宗教,而是一套服务于战争动员的国家装置。

到了昭和前期,靖国参拜被写进学校的远足和军队的仪式里。孩子们排着队去参拜,士兵在出征前向英灵致敬。靖国不再只是追悼死者的场所,而成了一台不断再生产”为天皇而死光荣”的教育机器。

九、越强制,越说明不是自然信仰

国家神道有一个内在困难:神道长期没有统一经书、统一教义、统一教团,也没有成熟的传教体系。明治国家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用神社制度、学校教育、军队仪式、节日祭祀、法令和行政去硬撑。

所以,国家神道的强制性越强,越说明它的宗教认同并不是自然覆盖所有日本人,而是需要国家机器持续组织。

学校有奉读敕语和参拜仪式,军队有军旗、军神祭祀和战殁者追悼,殖民地有神社和皇民化。国家神道通过这些场景反复提醒国民:你是臣民,你属于这个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它的力量,恰恰来自这种日常的、强制性的重复。

明治国家神道不应被写成古代神道的自然复兴。它是对传统资源的选择、抽取、集中、制度化和动员化。它继承了古代王权神话、中世主体化、江户神儒习合和国学神道的资源,却用近代国家机器改变了这些资源的性质。

正是这一步,把神道变成了历史上最危险、最需要批判的阶段。神社从民间被抬进国家,靠的不是信仰,而是制度。这个弯拐过去之后,神社就要跟着帝国的军靴,走出日本列岛了。

下一篇,就把镜头对准这台机器的外延——神社如何跟着帝国走出日本列岛,进入台湾、朝鲜、满洲和南洋。

来源注释

  • 日本神道的历史变迁(第四版)第三部分:明治国家神道
  • 日本神道的历史变迁新版材料矩阵补充表
  • 儒学神道的形成:中世神道主体化与江户神儒习合材料矩阵
  • 孙攀河《日本佛教(下)》(废佛毁释、神佛分离、大教宣布部分)
  • 孙攀河《日本的朱子学》《日本文化讲义007 第五章 日本的儒学》
  • 文化厅《宗教年鑑》、教育敕语与明治宗教政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