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本文是系列文章总八篇中的第一篇,主要说明神道为什么不能被理解为自古不变的固有宗教,并从自然信仰、共同体祭祀与王权神话写起。
一、初诣的长队



每年正月的前三天,日本各地的神社都会排起长队。人们裹着围巾站在寒风里,往赛钱箱里投进一枚硬币,摇响垂下来的粗绳,铃铛一响,再鞠躬两次、拍手两次,合掌默念。有人求考试合格,有人求家人平安,有人只是跟着家人走个形式。
这个动作,很多日本人年年都做,却未必说得出自己信的是哪一尊神,更未必觉得自己是一个”神道信徒”。你若问他信什么教,他可能想上半天,最后只说一句”没什么特别的”。
但如果你换一句问:”神道是不是日本的固有宗教?”多数人又会点头。这个说法不算错,只是太容易让人误解成:神道从古到今都是一套固定不变、内部纯粹、与外来思想无关的东西。
事情恰恰相反。神道没有佛教那样的开祖,没有基督教那样统一的经典和信条,也没有从一开始就覆盖全国的教团。它更像一团被反复搓揉的黏土:自然崇拜、祖先祭祀、王权神话、佛教解释、儒学伦理、国学复古、近代国家制度和战后的民俗生活,一层一层叠上去,又被一次次重新捏出形状。
所以,与其说神道是一条直线,不如说它是一条不断拐弯的河。这一篇,先讲河的最上游。
二、没有开祖,也没有统一经书


“神道”这个词,本身就是关系性的。它之所以逐渐凸显,和佛教传入后需要区分”神”与”佛法”有关。《日本书纪》里有一句”天皇信佛法,尊神道”,说的正是神道要借着佛教的对照,才第一次被当成一个独立的东西来称呼。
换句话说,早期日本人当然有神灵信仰和祭祀活动,但把这种活动称为”神道”,并整理成一套可以与佛教、儒学对话的思想体系,是后来很漫长的过程。
所以,神道史首先是一部关系史。它和山、海、火山、地震的自然环境有关,和氏族社会有关,和王权有关,和佛教、儒学、国学、近代国家、现代生活都有关。你若只把它当成”宗教史”,容易盯着教义、教团和信徒数量,反而抓不住它的核心;你若只把它当成”政治史”,又容易把它全部压缩成国家神道和军国主义。
神道真正的难处,正在于它同时活在信仰、制度和日常生活三个层面。
三、山、河、树、祖灵:最早的”神”

在早期日本人的经验里,神并不只是人格化的超越者。山、海、河流、瀑布、巨石、古树、岛屿、雷电、风雨、火、稻谷、蛇、鹿、鸟、祖灵、怨灵,都可能成为神灵显现之处。后来才有了”八百万神”的说法。
“八百万”的日语读音是”やおよろず”(yorozu),本义是”所有的、众多的”,并不是一个精确的数字。把它翻译得文雅一点,是”诸神、众神”;翻译得口语一点,就是”什么都可以是神”。一棵古树可以是神,一块奇石可以是神,一位死去的祖先可以是神,一片田也可以是神。
这种神灵观,和日本列岛的自然环境分不开。山地和森林限制了先民的活动,也提供了水源、木材和神秘感;海洋带来鱼盐和远方,也带来风暴和海难;火山、地震、台风让自然显得不可控。弥生时代以后,稻作农业又让人高度依赖季节、雨水和共同劳动。自然不是被动的背景,而是和共同体的生存直接相关。
所以早期的神道,中心不是教义,而是祭祀。空间上,鸟居、注连绳、御神体标出圣俗的边界;身体上,禊、祓、斋戒、净手把人调成可以接近神的状态;时间上,岁时祭礼、收获祭、例祭把共同体生活排成周期性的神人关系。
禊和祓都是除秽洁净的意思:禊偏重用水洗,祓偏重拂去污秽。日本人自古极重”秽”——不只指身上的灰尘,也指妖魔鬼怪之类的”脏东西”。这套对洁净的执念,一直保留到今天的神社仪礼里。
早期神道还有很强的共同体性。氏族祭祀祖神,村落祭祀氏神和产土神。神不是孤立个人的私人信仰,而是共同体秩序的中心。谁有资格主持祭祀,谁就和社会权力相连。可以说,祭祀本身就是早期政治秩序的一部分。
这套秩序,今天还能看到痕迹。日本很多地方的人仍称自己是某座神社的”氏子”——名义上隶属那座神社的祭祀圈,参加它的祭礼、出钱出力。一个人生在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守护他的神叫”产土神”。神和土地、和一群人绑在一起,这个古老的观念并没有因为城市化而完全消失。
这一阶段最要紧的一点是:神道早期并没有被固定成一套封闭神学,它是一套有弹性的祭祀和象征系统。山可以是神,祖先可以是神,后来的战死者也可以被神圣化。这种开放性,使它既能包容民俗生活,也容易被权力重新组织。
四、《古事记》如何把自然之神编成王权神话



原始神道的地方性,无法自动生成全国性的王权叙事。到大和政权想模仿中国建设律令国家时,它面对的问题就是:怎么把各地神话、氏族祖先、国土起源和天皇谱系,组织成一个有中心的神圣秩序。
《古事记》(712年)和《日本书纪》(720年)的重要性正在这里——它们不是单纯保存民间神话,而是把自然信仰和地方传承重写成了王权神话。《古事记》由太安万侣奉元明天皇之命,根据史官稗田阿礼背诵的”帝记””旧辞”笔录整理而成,成书时日本还没有自己的文字,靠的是口耳相传和后来借用的汉字。
先看天地怎么开始。《古事记》开头,天地未分之前先出现了五个”别天神”——天之御中主神、高御产巢日神、神产巢日神、宇摩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天之常立神,出现后就”神隐”了,神格最高。之后是”神世七代”,最后一对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
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奉高天原诸神之命创造苇原中国(即日本列岛)。他们先以”天之琼矛”滴出最初的岛屿,再立天柱、造宫殿,生出众岛和众神。这里已经埋下一个关键设定:国土和众神是同一对神灵所生,国土、众神、后来的人,都处在一个以血缘连接的家族体系里。
再看三贵子。伊邪那美生火神迦具土时被灼伤而死,伊邪那岐追到黄泉国未果,回来做禊祓,洗左眼生出天照大神(日神),洗右眼生出月读命(月神),洗鼻子生出须佐之男。这”三贵子”里,天照大神被置于最高处:她既是太阳神,又被安排成皇室祖先。
天照大神的形象在《古事记》里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变化。平日里她是高天原的女统治者,高贵文雅;可当须佐之男上门时,她忽然束起男髻、挂满勾玉、背起箭筒,全副武装地等着弟弟。一个文雅的女性,瞬间变成威严的武士。这个变化透露出日本先民的一种意识:天照大神不但是太阳,也是这个民族的保护神。
相比之下,月读命就安静得多。《古事记》讲完三贵子的分工之后,几乎不再提他。原因不难想:在已经进入农耕社会的日本,太阳带来光和热、决定一年的收成,地位远高于只照亮夜空的月亮。当必须分出主次时,太阳被推上台前,月亮被留在暗处。月读命的”消失”,其实是为了衬托天照大神的至高。
这里要留意一个转化。太阳崇拜本来只是自然崇拜的一部分,但在《古事记》《日本书纪》里,天照大神不只是一位自然神,还是皇祖神。天孙降临——天照大神的孙子迩迩艺命受命下降统治苇原中国——进一步把天照大神的神圣性传给了天皇谱系。镜、剑、玉这三件”神器”,则把神圣权威具体化成了可以传承的象征物。
雷与火的崇拜也被收编进来。伊邪那岐怒斩火神迦具土,剑上的血生出建御雷神(”かづち”即雷)。这位雷神后来充当天照大神派出的武将,用武力让出云的大国主神让出苇原中国。这就是”让国”神话:地方神的存在没有被删除,而是被安排进”让国”结构里,让位于天孙和皇统秩序。
被逐出高天原后,须佐之男来到出云国,用计灌醉了作恶的八岐大蛇并将它斩杀,从蛇尾取出一把剑——后来称为天丛云剑,也叫草薙剑,献给了天照大神,姐弟就此和好。这条大蛇的故事,既是出云的地方神话,也把出云和大和两套谱系牵在了一起。
出云的大国主神,是须佐之男的后代。他在《古事记》里建设完苇原中国,最终还是让出了国土。让国神话承认了地方神,又把他们置于以天照大神和天皇谱系为中心的等级之下。这也是后来出云大社与伊势神宫隐隐对峙的神话根源。
天照大神躲进天之岩户的故事,则最见太阳崇拜的分量。须佐之男在高天原胡作非为,把姐姐天照大神吓进岩洞,天地顿时一片黑暗。众神在洞口跳舞喧闹,天宇受卖命跳起后来成为”神乐”的舞,才把天照大神引出来,光明重回天地。这个仪式,被看作日本最早的太阳崇拜集体祭祀,也成了后来神乐舞的原型。
神武东征则把神代叙事进一步推向人间王权:天孙后裔进入日本列岛、建立天皇统治,被讲成神圣谱系在人间的展开。后世皇室神道、国学神道、国家神道,都能回到这套叙事里寻找合法性。
国土崇拜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机关。《古事记》的设定是,苇原中国不是天地初分时自然形成的,而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生出来的。国土和众神同出一母,众神和国土又生出后来的国民。这样一来,天皇、国土、国民就被放进同一个以血缘连接的家族体系里:国土是神土,国民是神之后代,日本是神国。后世神国史观的根基,其实在这里已经埋下。
五、神话被王权化的那一刻

传说中的神武天皇 
《古事记》《日本书纪》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历史实录。把它们全当史实,会落入神国史观;把它们全当虚构,又会漏掉其中保存的古代神话、语言和仪礼。更稳妥的办法,是看它们”如何组织事实”:古代国家如何理解自身,如何安排神和王权的关系,如何把自然和祖先纳入政治秩序。
这一章真正要问的,不是”《古事记》讲了哪些故事”,而是”神话怎么变成了王权叙事”。自然崇拜在这里被王权化,祖灵和氏族神被纳入皇统谱系,地方神话被重新安置在中央结构之下。神道因此第一次有了全国性政治叙事的可能。
这个转化也留下了风险。当天照大神、三神器、天孙降临和天皇谱系被不断解释成现实政治权力的神圣基础时,神话就可能被转化为国体论和国家神道的资源。江户国学对《古事记》的重读、明治国家对皇祖神话的制度化、战前国家神道对”神国日本”的强调,都能在这里找到文本前史。
甚至连神话里的皇后,后来也被拿来为对外扩张做文宣。比如神功皇后”向西征伐”朝鲜的故事,本是一则神话,却在后来的丰臣秀吉、近代日本的大陆扩张里,被当作动员的话语反复引用。这一点,留到第五篇”帝国的神社”再展开。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神道是不是日本的固有宗教?可以说”是”,但这个”固有”不能被理解成”从来不变”。它更像一张不断被重新洗牌的牌面:自然、祖先、王权、佛教、儒学、国家、民俗,轮番上场,又彼此借力。所谓”固有”,指的是这套祭祀和象征的根一直在这片土地上,而不是说它的内容一成不变。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古代王权神话自然导致了国家神道。中间还要经过佛教解释、神佛习合、中世主体化、神儒习合、国学复古和近代国家制度的多次重组。神道不是一条从”原始信仰”笔直通向”国家神道”的直线。
神话被王权化的那一刻,只是这条河拐的第一个弯。
来源注释
- 日本神道的历史变迁(第四版)第一部分:问题主线、早期信仰与王权神话
- 顾世渊、孙攀河《〈古事记〉中关于神道的自然崇拜及其体系》(01、02)
- 孙攀河《那些奇奇怪怪的神:日本神道入门》(01)
- (日)安万侣《古事记》,周作人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