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日本亚洲主义思想谱系及其战后研究史(五)

15–22 分钟

作者:孙攀河

本文是系列文章中的第五篇,主要说明亚洲主义在重大历史事件中如何激进化,并经由法西斯主义和孙中山的王道/霸道问题显露其根本矛盾。

第七章 历史事件中的激进化链条

如果只按人物分类,容易误以为亚洲主义各派平行存在。实际上,不同谱系是在日本近代历史事件中相继展开、互相作用并不断激进化的。思想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总是在国家危机、战争胜利、社会动荡、经济压力和国际秩序变化中被重新解释。

第一阶段是明治建国与新秩序建立。明治维新推翻德川幕府后,建立以天皇为核心、由藩阀主导的新国家体制。旧有身份秩序被打破,士族阶层处境变化,中央集权和近代军队建立。此时日本既要学习西方,又要重新处理朝鲜、中国和东亚秩序。西乡隆盛征韩论正是在这一背景中出现,体现对外行动与国内重组之间的联系。

第二阶段是自由民权运动。明治十年前后,民权运动冲击藩阀政权,引发严重思想动荡。它一方面激化福泽等文明论者对国家独立、国权竞争和现实侵略的支持;另一方面也激发中江兆民、植木枝盛等人从民权和平等出发思考亚洲各国关系。自由民权运动本身不是亚洲主义运动,却为亚洲主义提供了两种不同资源:平等联亚资源和民权转国权的行动资源。

第三阶段是近代天皇制确立、甲午战争胜利和社会狂热化。明治宪法、内阁制、学制、军人敕谕、教育敕语等制度,使天皇制国家逐步稳定。甲午战争胜利则极大改变日本社会心理。中国在日本文明论中不再只是负面他者,而成为被日本战胜、被日本重新安排的对象。台湾割让、辽东问题、朝鲜控制,使日本社会相信自己已经取得亚洲强国地位。甲午以后,日本教育、媒体、文化和学术进一步被国家目标吸收,政治活动家如玄洋社、黑龙会等也更激进。

第四阶段是日俄战争和一战。日俄战争胜利使日本成为击败欧洲大国的亚洲国家,强化其亚洲领导意识和反西方自信。一战期间,日本进一步扩大在中国权益,提出二十一条要求,国权主义和大陆政策继续强化。德富苏峰、浮田和民、吉野作造等人在不同方向上讨论亚洲、国际秩序和日本前途,显示思想界仍有分歧,但国家扩张的现实越来越强。

第五阶段是大正民主、米骚动、大萧条和昭和初期危机。大正民主提供政党政治和民本主义空间,但社会矛盾、财阀问题、农村贫困、米骚动和 1929 年大萧条后的经济压力,使国家改造论和军部激进化获得条件。北一辉的国家改造论、大川周明的泛亚主义、右翼青年军官的行动倾向,正是在这一危机中强化。亚洲主义不再只是对外论述,也成为国内改造和对外扩张互相支撑的思想。

第六阶段是九一八事变、伪满洲国和全面侵华。1931 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军部一线行动制造事实,政府随后追认,伪满洲国成为日本亚洲主义、殖民政策、军事战略和乌托邦国家建设想象的结合点。满洲被说成王道乐土、民族协和和新国家实验,实际上是日本控制下的殖民地政权。全面侵华后,亚洲主义进一步变成战争动员语言。

第七阶段是南进、北进、皇道派、统制派和太平洋战争。日本军政内部存在北进论与南进论、皇道派与统制派等分歧。五一五事件、二二六事件后,政党政治衰落,军部影响扩大。诺门坎失败后,北进战略受阻,日本逐渐转向南进。资源危机、对美关系恶化和南进战略最终引发珍珠港事变。石原莞尔的世界最终战论可以作为重要思想背景之一,但珍珠港决策还需放在资源、战略、海军、政府和国际局势中综合理解。

这条时间线说明,日本亚洲主义并不是一开始就注定以大东亚共荣圈收场,但历史事件不断把它推向激进化。每一次战争胜利都强化日本自信,每一次国内危机都推动对外转移,每一次政府追认既成事实都鼓励下一次冒险。最终,亚洲主义中的平等联亚、文化亚洲和民主亚洲支流被压倒,国权主义、军国主义和日本中心秩序占据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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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库内资料:日本近代国家形成期的民族认同 童老师课;国权与民权;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大正民主运动;九一八事变;满洲国;大东亚共荣圈;全面战争

第八章 从亚洲主义到日本法西斯主义

近代日本亚洲主义最终同日本法西斯主义发生深度结合。这里所谓日本法西斯主义,并不完全等同于德国式群众政党夺取国家权力的模式。日本没有一个类似纳粹党的单一政党从下而上夺取国家机器,而是在天皇制、军部、官僚、财阀、右翼团体、教育体系、媒体舆论和对外战争之间逐步形成一种总体动员结构。

日本法西斯主义的一个特点,是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的结合。天皇制国家、军部和官僚体系提供上层结构,右翼团体、青年军官、媒体舆论和社会危机提供下层激进化压力。政治活动家和军部一线人物常常制造既成事实,国家随后追认。这种结构使日本法西斯主义不是一次性政变结果,而是不断通过对外战争和国内动员相互强化。

第二个特点,是国内专制与对外扩张不可分。日本法西斯主义不是单纯国内政治行动,而是在持续对外扩张中实现国内统合。朝鲜、台湾、满洲、中国、东南亚和太平洋战争,都是日本国内国家动员和天皇制神圣化的重要条件。对外扩张越深入,国内思想控制越加强;国内天皇制和国体论越神圣化,对外扩张越容易被解释为历史使命。

第三个特点,是“八纮一宇”的空间想象与“万世一系”的时间想象互相支撑。万世一系强调天皇制的历史连续性和神圣性,使日本国家被想象为从古代延续至现代的特殊共同体。八纮一宇则把这种共同体使命扩展到空间维度,宣称将天下纳入一个屋檐之下。时间上的神圣连续性与空间上的扩张使命结合,构成日本法西斯主义的思想结构。

亚洲主义在其中承担桥梁作用。它把日本的空间扩张讲成亚洲解放,把日本的时间使命讲成东方文明复兴,把战争讲成超克西方近代,把殖民支配讲成共存共荣。这样,日本法西斯主义不只是赤裸强权政治,而有一整套文明论、历史哲学和亚洲主义包装。

“近代的超克”正是这一结构的哲学化表达。战时知识界批判西方近代的个人主义、资本主义、机械文明和欧洲中心主义,本来可能具有思想反省意义。但在战时日本语境中,这种批判被导向日本中心的大东亚世界史使命。日本不再只是学习西方的后发国家,而被说成超克西方近代、建设新世界秩序的主体。亚洲主义由此被抬升为世界史哲学。

竹内好后来所谓“大东亚共荣圈没有思想性”,可以在这里理解。它不是说战前日本没有思想资源,恰恰相反,日本动用了大量文明论、东洋学、亚洲主义、国体论、世界史哲学和反西方现代性批判。问题在于,这些资源最终被侵略实践掏空,无法真正承载亚洲解放。思想被国家暴力吸收后,只剩下动员口号。大东亚共荣圈表面上思想性很强,实际上因其无法面对日本压迫亚洲的事实,而失去了真正思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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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库内资料:法西斯主义;军国主义;超国家主义丸山真男;八纮一宇;万世一系;天皇制国家主义;近代的超克;作为欧洲近代的超克者的大东亚;大东亚共荣圈;竹内好的回心

第九章 孙中山大亚洲主义演讲:王道与霸道的分水岭

战后研究史的思想张力,可以从孙中山 1924 年神户“大亚洲主义”演讲讲起。孙中山在演讲中提出王道文化与霸道文化的区分,实际上为日本亚洲主义设定了一个判断标准:亚洲联合究竟是平等互助、反帝反压迫,还是日本以亚洲之名支配亚洲?

孙中山所说王道文化,强调仁义道德、感化人、使人怀德,而不是压迫人、使人畏威。霸道文化则指武力、功利和压迫。在神户演讲的语境中,孙中山并不是抽象地颂扬东方文化,而是在向日本发出政治劝告:日本究竟是做西方霸道的鹰犬,还是做东方王道的干城?

这个问题非常尖锐。日本长期宣称自己反对西方殖民主义、主张亚洲联合,但在现实中却对中国、朝鲜和亚洲其他地区不断扩张。孙中山用王道/霸道区分,实际上把日本亚洲主义的矛盾挑明:如果日本只是借亚洲之名模仿西方帝国主义,它就不是王道,而是霸道;如果日本不能放弃对中国的不平等权利、满蒙特权和侵略行动,它就没有资格代表亚洲。

孙中山与日本亚洲主义者的关系本身就充满张力。他早年革命曾得到宫崎滔天、头山满、内田良平、梅屋庄吉等日本友人的帮助,也曾策略性利用日本各派力量。但策略性合作不等于理念认同。每当问题触及中国主权、满蒙权益和不平等条约,孙中山与日本国权主义者之间的分歧就会显现。神户演讲正是这种长期张力的总结。

王道/霸道之分,也为后来的中国、韩国学界对日本亚洲主义的冷淡反应提供了历史解释。对日本学界而言,亚洲主义可能仍是一个可以反复解释的思想遗产;对中国和韩国而言,亚洲主义首先要接受王道/霸道的审问。只要日本不承认其对亚洲的压迫与侵略,不反思霸道,亚洲就无法相信其王道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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