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败之后,儒学去了哪里?丸山、子安与”论语加算盘”:日本儒学09

21–31 分钟

作者:孙攀河

本篇导读

终篇。战败后的儒学未被埋葬:企业界高举涩泽荣一的“论语与算盘”,思想界由丸山真男寻找近代资源、子安宣邦做知识批判。儒学从皇国伦理,变成了公司伦理。


讲完军国主义时代,问题来了:战败之后,儒学在日本去哪了?

它没有被埋葬。1945 年日本战败,天皇发表《人间宣言》走下神坛,《教育敕语》被逐出教育体系——曾经作为”皇国道德”核心的儒学,似乎应当和军国主义一起被清算、被遗忘。

但事实并非如此。儒学在日本战后的命运,比”清算”复杂得多:它一边被知识界当作反思战争的对象,反复解剖;一边又被企业界请进办公室,变成了”论语加算盘”的经营哲学。

一个绝佳的观察点,是一个人:涩泽荣一。

一个”志士”的转身

涩泽荣一(しぶさわえいいち,1840-1931)的一生,几乎横跨了江户、明治、大正三个时代。

他年轻时,正是《新论》以手抄本流传的年代。他后来回忆,”各藩的志士争相阅读此书”——而他本人,就是那个时代的志士之一。青年涩泽胸怀攘夷的激愤,参加过尊王攘夷的运动,一度想为”国家”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但他很快发现,靠刀剑救不了日本。他转而随使团赴欧洲考察,亲眼见识了西洋的银行、股份公司和工商业文明,回国后立志”以实业兴国”,创办了日本第一家现代银行——第一国立银行,后来被称为”日本资本主义之父”。

一个人,前半生读《新论》、做志士,后半生办银行、谈《论语》——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涩泽自己的答案是:他把年轻时那份”为国家尽忠”的热情,从政治和战场,转移到了实业和经营上。他一生推崇《论语》,主张”道德与经济合一”,后来这套思想被概括成四个字:论语与算盘

在涩泽看来,《论语》讲的不是空道理,而是做生意的根本:信用、诚实、义利之辨。商人逐利没有错,但要用道德来约束;致富与道德不是对立的,反而应当互相成就。他反复讲一个道理:一个人读《论语》而不懂算盘,容易变成迂腐的空谈家;一个人只会打算盘而不读《论语》,则会变成唯利是图的市侩——真正的实业家,要把两者合一。

这里已经能看到战后”儒家资本主义”叙事的雏形:儒学从”皇国伦理”转向”经营伦理”,从教人效忠天皇,变成教人诚信经营。而促成这个转向的涩泽,年轻时恰恰是个读《新论》的志士——儒学在他身上,完成了一次从”忠君”到”兴业”的个人转型。

战败的清算与残留

不过,涩泽的”论语与算盘”在战前并没有成为主流——战前占主流的,是《教育敕语》那套忠孝国家伦理。真正让涩泽式的读法流行起来的,是战败之后。

1945 年,日本投降。在美国占领当局主导下,日本进行民主化改造:1946 年元旦,天皇发布《人间宣言》,宣布自己是人不是神;同一年,《教育敕语》被从教育体系中排除(1948 年国会正式决议废除其效力)。曾经被奉为圣典的敕语,连同它背后的”皇国道德”,一起退出了制度舞台。

但清算并不彻底。有一处细节很耐人寻味:取代《教育敕语》的《教育基本法》(1947 年),删掉了敕语里”皇祖皇宗””扶翼皇运”这些天皇制表述,却保留了”培养尊重个人尊严、追求真理与和平的人”这类近代道德条目——连”修身”精神也以新的形式延续下来。更有意思的是,作为个人道德资源的儒家德目并没有消失:忠变成了对公司的忠诚,孝变成了对家庭的义务,”和”变成了企业内部的和谐,”勤勉”变成了战后经济复兴的精神动力。

换句话说:儒学在战后没有被消灭,而是换了东家——从天皇制国家,转投了企业组织。

丸山真男:从儒学里找”近代”

在知识界,战后的第一件事是反思:日本为什么走向了战争?天皇制、国家主义、儒学、武士道,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丸山真男(まるやままさお,1914-1996)是这场反思的中心人物,也是战后日本政治思想史这门学科的奠基人。

丸山的路径很特别:他不满足于简单地骂儒学”封建”,而是回到江户思想内部,去寻找日本走向近代的线索。他重读荻生徂徕——我们在第五篇讲过,徂徕把”道”从人的内心里搬出来,变成先王制作的礼乐刑政,从而把政治从个人道德中解放出来。丸山认为,徂徕学的这一步,正是日本”近代政治意识”的萌芽:政治不再依附于道德和自然秩序,而成为可以被设计、被讨论的对象。他由此把徂徕比作日本的马基雅维利。

丸山还写了《超国家主义的逻辑与心理》,分析战时的日本政治结构:那不是某个独裁者自上而下的命令,而是天皇象征、军部、官僚、民众动员层层嵌套的”无责任体系”——正统性在上方,决策权在中间,实际执行者则以”奉公”为名逃避责任。人人参与,人人无责。这篇文章写于 1946 年,至今仍是分析日本战时政治的经典。

可以说,丸山给了日本思想史一个重要的可能性:江户儒学不是一堆死掉的封建遗产,它内部有张力、有变化、甚至有通向近代的资源。战后日本能够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自己的传统里也有近代化的种子”,很大程度上是丸山的工作提供的底气。

但丸山也有他的盲点。为了论证日本有”内生”的近代化资源,他的叙事常常以”中国停滞、日本进步”为对照——中国儒学被当作静态的、阻碍进步的反面,日本徂徕学则被当作突破性的正面。这套对照在学术上并不公平。而且,丸山主要关心的是”日本如何近代化”,至于日本近代化过程中对中国、对亚洲做了什么,那些被侵略者的经验,在他的框架里常常是缺席的。

子安宣邦:追问”谁在解释儒学”

丸山之后,新一代学者开始质疑他的框架。其中最具批判性的,是子安宣邦(こやすのぶくに,1933-)。

子安早年也研究江户思想,写过关于徂徕、仁斋、宣长的专著;但他后来转向一种更彻底的知识批判。他提出一个著名的说法:把徂徕学当作”事件”来看——不是问”徂徕的思想是什么”,而是问:”为什么丸山那一代人,偏偏要在徂徕身上寻找近代的萌芽?”

这个问题的锋芒在于:它把矛头从徂徕转向了丸山。子安指出,丸山对徂徕、对福泽谕吉的解读,带着战后日本知识分子特有的问题意识——他们急于证明日本能够”内生地”完成近代化、急于为战后的民主主义寻找本国传统里的依据。这种解读本身,是战后知识结构的产物。换句话说:不是徂徕”天然”是近代的先驱,而是丸山时代”需要”他成为先驱。

子安更进一步,追问日本近代知识结构的形成:国家神道、教育敕语、靖国神社、”支那”观、大东亚共荣圈——这些不是孤立的现象,而是近代日本如何把”国家”和”知识”组织起来的整体问题。他写《国家与祭祀》,分析近代天皇制如何把祭祀与政治合为一体;他批判福泽的文明论,指出它如何把亚洲安放在”文明/野蛮”的等级之下。

如果说丸山的问题是”日本为什么可能近代化”,那么子安的问题就是”日本近代化的知识结构,如何制造了亚洲、国家与战争”。前者的目光向内,看日本的自我成长;后者的目光向外,看日本对他者的塑造。这不仅是两代人的差异,更是两种问题设置的对立。

站在中国人的立场看,这种对立尤其值得注意:丸山让我们理解江户儒学内部的政治意识变化,子安让我们警惕”近代化内生论”的自我安慰——而真正能让中国不再只作为日本思想的”背景板”出现的,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视野:把中国思想史、东亚关系史作为独立的问题来研究。沟口雄三等学者做的正是这件事——这已经超出了本文的篇幅,但值得记住:日本儒学的研究,若只在日本内部循环,终究会漏掉亚洲。

从国家伦理到公司伦理

(2024 年 Dream Planning 实施的关于“能代表日本的经营者”的问卷调查结果)

知识界的反思是一条线,企业界的”再发现”是另一条线。战后日本经济高速成长,一批学者和企业家开始追问:日本凭什么创造了经济奇迹?”日本式经营”有什么文化根源?

答案常常指向儒学。

于是我们看到一套熟悉的话语重新流行:企业应该讲”和”与”诚”——日立创始人小平浪平把”和””诚”立为社训;企业家应该读《论语》——东芝的土光敏夫、丰田的创始人丰田喜一郎都熟读《论语》,丰田喜一郎甚至把”天地人,智仁勇”作为自己的座右铭。经营学者伊藤肇在《东方人的经营智慧》里说,日本企业家稍有水准的,无不熟读《论语》,日本的大企业是按”论语加算盘”的模式发展起来的。而”年功序列””终身雇佣””企业共同体”这些组织原则,则被学界冠以”儒家资本主义”之名。

从思想史的角度看,这套话语完成了一次巧妙的转移:员工对国家的忠诚,变成了对公司共同体的忠诚;”家族国家论”里那个想象中的大家庭,变成了企业这个现实的小共同体;修身的功夫,变成了职场的敬业精神。儒学从此不再是皇国的学问,而是公司的文化——它讲的不再是”如何忠于天皇”,而是”如何成为一个可信赖、能协作、愿奉献的员工”。

这种转化当然有积极面:它说明儒家德目并不必然通向国家主义,也可以支持信用、责任、协作这些现代职业伦理。但我们也必须看到它的另一面。

第一,它容易把经济成功”文化本质化”——好像日本奇迹主要靠儒学伦理,而忽视了战争特需、国际环境、产业政策、美国援助与冷战需求这些更硬的因素。第二,它把组织忠诚讲得很美,却常常遮蔽企业内部真实的权力关系:过劳、性别分工、个体压抑、金字塔式的等级。第三,还有一个更深的背景:战后东亚流行的”儒家资本主义”叙事,并不纯然是学术自发的产物,它也处于冷战的知识生产之中——当西方需要证明”非共产主义的现代化”在东亚可行时,儒家文化恰好被塑造成”既能现代化、又不同于西方个人主义”的东方样本。

我们不是在说涩泽荣一或某位企业家在”骗人”。涩泽的”论语与算盘”自有其真诚。但任何一种思想叙事,一旦被放进更大的政治经济结构里,就可能承担它作者未曾设想的职能。儒学从幕府的秩序学,到明治的臣民道德,再到战后的公司伦理——每一次转化,都既是思想的创造,也是制度的征用。

儒学还是那套儒学吗?

现在我们走到了系列的终点,可以回头看看全程了。

江户初期,儒学被请来回答”如何建立和平秩序”——它成了幕府的秩序学,为此压下了革命与民本。

江户中期,它被用来回答”如何突破僵化的官学”——分化出古学、阳明学、古文辞学,徂徕把政治从道德里解放出来,也劈开了公私。

幕末,它被用来回答”谁是日本的最高正统”——水户学把名分抬到天皇脚下,国体论成形。

明治,它被用来回答”如何塑造近代国民”——先被砸,后被请回,装进《教育敕语》。

昭和,它被用来回答”如何动员全民战争”——忠孝、王道、奉公成了军国主义话语的一部分。

战后,它又被用来回答两个不同的问题:知识界问”我们为什么错了”,企业界问”我们凭什么成功”。

八个世代,八次问答,每一次回答都改变了”秩序”的含义——也从”圣人之道”,一步步变成了”国民道德”、”公司伦理”。这就是本系列元标题”从朱子学到国民道德”的真正含义,也是我们开头那句主线的回响:儒学在日本不断被要求回答”秩序如何可能”的问题,而每一次回答,都改变了”秩序”的含义。

作为中国人,写到这里,我还有一层自己的掂量。

日本的儒学,是从中国学去的。我们看这段历史,不是为了嘲笑它”学得不像”,也不是为了哀叹”老祖宗的东西被改坏了”——日本儒者对经典的钻研、对制度的思考、对学问的认真,自有值得尊重之处。我们要看的,是一种外来的伦理语言,如何在不同制度的压力下被反复挑选、删改、装配,最终服务于完全不同的目的。

这个镜鉴,其实也照向所有”学习外来思想”的文化——包括我们自己。任何一种思想,一旦离开它的原初语境,就注定要被重新解释;而重新解释既可能是创造,也可能是扭曲。区别只在于:我们有没有能力看清,每一次”学习”背后,时代究竟在要求我们回答什么问题。

圣人之学到日本之后,变成了一部秩序与变形交织的历史。那么,圣人之学到中国之外的其他地方,又会变成什么?

这个问题,留给读者。


系列目录:圣人之学到日本之后

从朱子学到国民道德:日本儒学的九次变形

  1. 日本学走了儒学,却把”革命”留在门外
  2. 一个还俗和尚的门徒,给四代将军当了儒官
  3. 把”理”变成神:山崎暗斋和他的严厉门徒
  4. 忠义之辩:一场复仇让全日本的儒者吵翻了天
  5. 把”道”从心里搬进制度:荻生徂徕与公私之裂
  6. 佩里来航前 28 年,一本禁书先写好了答案
  7. 先砸孔子像,再请孔子回来:明治与儒学的二十年
  8. “华夷变态”:一个书名里的东亚翻转
  9. 战败之后,儒学去了哪里?丸山、子安与”论语加算盘”(终篇·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