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夷变态”:一个书名里的东亚翻转:日本儒学08

18–27 分钟

作者:孙攀河

本篇导读

从书名《华夷变态》切入:明清易代后,日本自认“华变于夷”,从山鹿素行到水户学再到福泽的文明论,一步步把自己从儒学的学生变成东亚的裁判者——“王道”最终成了扩张的修辞。


1732 年(享保十七年),一部奇怪的书在江户的林家编成了。书名叫《华夷变态》(かいへんたい)。

“华夷变态”——中华与夷狄发生了颠倒。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句宣言,而它的内容更奇特:不是学者写的高头讲章,而是整理出来的中国商船情报汇编

原来,锁国时代的日本保留着一个情报渠道:长崎的中国(唐人)商船。这些商船每年带来货物,也带来中国的消息;幕府要求船主陈述中国的见闻,记录在案,称作”唐船风说书”。林家儒官林春胜(林鹅峰)和他的儿子林信笃(林凤冈),把这些从 1644 年到 1717 年的情报按年代编成三十五卷——这就是《华夷变态》。

为什么一部情报汇编,会起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名字?

因为编它的日本人,从中读出了一个他们认为惊天动地的消息:中华,已经变成夷狄了。

中华怎么”变夷”了

1644 年,中国发生了天崩地裂的事:明朝灭亡,清军入关,满洲人入主中原。

在深受儒学华夷观影响的东亚世界里,这件事不只是一次改朝换代,而是一场宇宙观的震荡。按照儒学的正统观念,”华”是文明,是礼仪之邦;”夷”是野蛮,是需要被教化的对象。可现在,蛮夷入主了中华,成了”中国”的统治者——这不是一般的王朝更替,而是”华”与”夷”的秩序被整个倒转。

《华夷变态》的标题,就来自当时风说书里的一句原话:”崇禎登天,弘光陷虜,唐鲁才保南隅,韃虜橫行中原,是华变于夷之态也。”——崇祯皇帝自尽了,弘光帝被俘了,唐王、鲁王只能偏安南方一角,鞑虏横行中原,这是”华变于夷”的情态。

注意这句判词里隐含的东西:说话的人(无论是中国商人还是整理它的日本人)已经默认,满洲建立的清朝不是”中华”,而是”夷狄”;真正代表华夏文明的,反而是退守南方、乃至流亡海外的明朝残余势力。

对日本的知识分子来说,这个判断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心理变化:既然”中华”已经沦于夷狄,那么华夏文明的正统,是不是转移到了别处?——比如,日本?

谁是”中朝”?山鹿素行抢先回答

这种想法不是《华夷变态》编成之后才有的。早在明朝灭亡前后,就有日本儒者开始重新丈量”华夷”的坐标。

其中最激进的,是古学派的开创者之一山鹿素行(やまがそこう,1622-1685)。素行写过一部书,书名就叫《中朝事实》——”中朝”者,中央之国也。在这部书里,他提出一个惊人的命题:日本才是名副其实的”中朝”、”中国”。

他的理由是这样的:中国(指明清中国)历史上改朝换代、易姓革命不断,血统早已混杂,礼仪也时断时续;而日本呢?天皇万世一系,神皇一体,皇统从神代延续至今从未断绝。所以论”中”——文明的中央——日本比中国更有资格。

我们第五篇讲过,山鹿素行是日本儒学中”肯定现世”的代表人物。他的《中朝事实》把这种肯定推向极致:连”华夏正统”这件中国儒者最自豪的事,也要搬到日本来。

这是华夷观在日本最重要的一次转向:华夷秩序本来是让日本”向中国学习”的框架,现在被反过来用——日本要证明自己才是正统的”华”,中国反而成了需要被重新评判的对象。

华夷的标准被改写了

与山鹿素行的激进不同,另一些儒者做了更精细的理论工作:他们开始改写”华夷”的判定标准。

按照传统华夷观,”华”与”夷”是由血缘和地域决定的——你是华夏后裔、生活在中原,你就是”华”;你是蛮夷之族、生息于边疆,你就是”夷”。这种标准对日本非常不利:无论日本怎么学习,它都永远处在”夷”的位置上。

于是江户的儒者们开始做一道巧妙的置换:华夷之别,不在血统,而在是否知礼

太宰春台(徂徕的学生)提出:懂得礼仪的就是”华”,不懂礼仪的就是”夷”——标准从种族变成了文化。伊藤东涯(仁斋之子)更进一步:中国和蛮夷是可以互相转化的,谁丧失了礼义,谁就从”华”堕落为”夷”;谁兴复了礼义,谁就能从”夷”升格为”华”。

这套说法的妙处在于:它把华夷秩序从”出生决定论”改成了”文化竞争论”。日本只要把礼仪做得好、把学问做得好,就有资格进入”华”的行列;反过来,如果中国自己乱了礼法(比如被夷狄统治),它反而要跌到”夷”的位置上去。

表面看,这还是一种尊重文化、尊重经典的态度;但骨子里,它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华夷的裁判权,正在从”中国”手里,悄悄转移到”有文化的国家”手里——而日本,正等着当这个裁判。

从水户学到”日本式华夷秩序”

这颗种子,在幕末的水户学里长成了大树。

我们上一篇讲过水户学的国体论。水户学还有另一面:它把华夷秩序整个倒转过来,构造了一套以日本为中心的华夷观。在《新论》和《弘道馆记》的体系里,日本因为是神国、因为皇统连绵、因为”忠孝无二”,所以不只是”华”,而且是比历史上任何”华”都更纯正、更神圣的文明中心。

这套”日本式华夷秩序”,在思想史上极为重要。它意味着日本完成了一次自我定位的升级:不再满足于做中华文明的学生,而要当亚洲文明的老师。后来的学者追踪日本近代亚洲观时,常常把这条线一直画到水户学——日本心里那套”我是亚洲的文明中心、我该领导亚洲”的自我想象,最早的完整版本就在这里。

明治的换轨:从”华夷”到”文明”

到了明治时代,这套华夷秩序遇到了新的变量:西方。

明治的知识分子发现,光靠”日本 vs 中国”的华夷竞争已经不够了——真正的问题是”东方 vs 西方”。面对西方的船坚炮利,儒学的华夷语言显得过时。于是日本换了一套新语言:文明等级论

福泽谕吉是这个换轨的完成者。他不再用”华夷”这种古典词汇,而是用”文明/半开化/野蛮”的三段论来重排世界:西方是”文明”,是最高等级;日本和中国、朝鲜,都不过是”半开化”甚至”野蛮”。这个框架表面上比华夷观更”科学”、更”近代”,骨子里却是一样的东西:一套以自我为中心的等级秩序,只是把裁判的标准从”礼”换成了”文明”。

而福泽给出的结论,我们都很熟悉:日本要脱亚入欧,就要脱离中国和朝鲜这个”落后亚洲”的拖累,把自己重新定位成亚洲的”先进国”。

乍一看,福泽是反儒的——他骂儒学骂得很凶。但深层看,他做的事情和山鹿素行、水户学如出一辙:都是要把日本从”向中国学习”的位置上解放出来,让它站在更高的等级上俯视中国。区别只在于,山鹿素行用的是儒学的”华夷”语言,福泽用的是西方的”文明”语言——裁判的标准换了,裁判的野心没有变。

“王道”的变身

(1924 年孙中山在神户的“大亚洲主义”演讲)

华夷重构与文明论汇合之后,日本在亚洲的自我想象有了完整的三层结构:在文化上,我比中国更”华”(华夷观);在文明上,我比中国更”文明”(文明论);在道德上,我代表东方的”王道”,要领导亚洲对抗西方的”霸道”(亚洲主义)。

“王道”这个来自儒家经典的词,在近代日本经历了一次意味深长的变身。

在儒学原典里,”王道”是对”霸道”的批判:王者以仁义得天下,霸者以武力服人。王道是反对强权的伦理理想。但在近代日本的亚洲主义话语里,这个词被翻转使用:日本要”以王道立国”,要”提携”亚洲各国,要把亚洲从西方”霸道”的殖民统治下解放出来——只不过,这套”王道”话术在现实中常常掩盖的是另一种支配:日本自己成了亚洲的新霸主,它对朝鲜的吞并、对中国的侵略,都被包装成”王道乐土”的恩赐。

孙中山晚年看穿了这一点。1924 年 11 月,他在日本神户发表演讲《大亚洲主义》,用的正是儒家的王道/霸道框架。他告诉日本人:你们现在面临着选择——是学西方,做”霸道的鹰犬”,还是回归东方,做”王道的干城”?如果日本想当”亚洲的盟主”,就应当主持正义,帮助亚洲弱小民族,而不是跟着西方一起压迫中国。

一个中国人,用儒家最古老的”王道”,去警告一个正在用”王道”包装扩张的日本——这是东亚思想史上最具反讽意味的一幕:同一个词,被双方用来指责对方。

同一个书名,两个方向

讲到这里,我们回到开头的《华夷变态》。

这部 1732 年编成的书,命运的戏剧性不亚于它的书名。它成书后一直藏在林家,后来献入幕府文库,江户时代从未刊行。但在 1906 年——清末中国留日学生最活跃的年代——它在东京被重新编辑出版了一个”汉文本”。

出版它的是中国人。他们在《华夷变态》里读到的,不是日本人那种”中华已失、日本为正统”的得意,而是另一层东西:明清之际汉人反抗清朝统治的记录。《华夷变态》前几卷保存了大量南明政权、台湾郑氏抗清、三藩之乱的情报,这些材料,恰恰是留日学生宣传反清革命所需要的”历史正当性”。

于是,同一部《华夷变态》,在江户日本是”华夷颠倒、日本上位”的思想证据,在清末中国却成了”反清复明”的动员材料。一个书名,两个方向:日本人用它论证日本该取代中国的文明地位,中国人用它召唤民族革命的记忆。

这大概是东亚”华夷观”最奇特的一次回流:日本读它时满怀傲慢,中国读它时满怀悲愤——而它记录的,本是同一段明清易代的历史。

慎重地收个尾

写到这里,必须慎重地加一句说明:这一章讲的思想转变,并不是”儒学导致日本侵略”的简单因果。

儒学本身是复杂的:它讲华夷,也讲王道;它讲名分,也讲民本;它甚至为中国批判日本留下了武器——孙中山的神户演讲就是明证。日本侵略亚洲的根源,在近代国家结构、军国主义、殖民利益与帝国主义国际体系,而不在某一部儒书。

但同样不能否认的是:日本近代确实选择性调用了儒学的语言——华夷、王道、东方文化、同文同种——来为它的扩张披上道德外衣。没有这套语言,大东亚共荣圈的”共荣”就无从谈起,”解放亚洲”的说法也难以自圆其说。思想本身无罪,但当它被装进帝国的机器,就可能变成压迫的工具。

回到我们的主线:儒学在日本不断被要求回答”秩序如何可能”的问题——在华夷这个场域里,日本借儒学回答的是”谁是东亚的秩序中心”。而它的回答,从”学习中国”一路走到了”代替中国”。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这套被抬高、被调用的儒家伦理,如何随《教育敕语》一起走进昭和——成为军国主义动员机器里的一部分。那段历史最沉重,我们也最需要冷静地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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