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孙攀河
本篇导读
1990 年代末,街拍杂志与读者模特把镜头从秀场转向街头。设计师与百货不再独占解释权,穿得醒目的人先被看见、被拍下,再被杂志送往全国,成为时尚图像的来源而非被教育的对象。

1990 年代末,涩谷十字路口或原宿竹下通上,摄影师会拦下一位穿得格外醒目的年轻人:能拍张照吗?对方并不是签约模特,也不必是品牌店员;她可能只是刚从 109 出来,或正和朋友去原宿后街。拍完以后,照片会出现在下一期杂志上,旁边标出她穿的品牌、单品和价格。
这是一种很小的街头相遇,却改变了时尚图像的方向。过去,读者翻开杂志,通常看见的是设计师、职业模特、海外秀场和品牌广告;到 1990 年代后半,杂志开始走到街上,询问年轻人已经穿成了什么样子。
时尚没有因此变成毫无门槛的民主乐园。摄影师仍会选择,编辑仍会取舍,商场和品牌仍会参与。但普通年轻人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成为时尚图像的来源,而不只是被教育、被售卖的对象。
镜头原本朝向别处
(日本经济和男装史年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本时尚杂志的镜头大多朝向上方或远方。设计师在巴黎、东京或百货公司的发布体系中提出一季的样子,杂志把它解释成趋势,读者再去学习、购买和模仿。即使是较早的街头栏目,也常以巴黎、伦敦、纽约等海外城市为参照:日本读者通过插画、照片和文字,看见“外面的人”怎样穿衣。
这种方式当然并非毫无吸引力。它让读者认识陌生的品牌、音乐和生活方式,也使城市中的年轻人拥有可以模仿的理想形象。但它默认了一个顺序:创造者在前,媒体在中间,消费者在最后。普通人的身体即使出现在城市街头,也很少被当作值得全国读者认真观看的材料。
1990 年代改变了这一顺序。泡沫经济破裂后,东京街头并未因此安静下来。涩谷的女高中生把校服穿出不同的比例,原宿后街的年轻人把古着、唱片、军装与新品牌混在一起。前两篇所写的辣妹与里原宿,表面上风格差异很大:一边追求迅速的可见性,一边珍视只有熟悉者才能辨认的出处与关系。但它们都提出了同一个要求:不要只由远处的设计师告诉我什么好看。
街拍杂志正是在这个时刻接住了街头已经发生的事情。
1995 年以后,街头有了自己的档案
(1995 年 5 月《东京街头新闻!》创刊,成为高中生的时尚宝典)
(1995 年 11 月号《egg》,以涩谷街头的辣妹为模特,掀起辣妹热潮)
(1999 年《egg》封面的山妖风辣妹)
(1996 年《cawaii! 》创刊号)
(1999 年《cawaii! 》)

(青木正一创办的《FRUiTS》)
(杂志《Ranzuki》)
1995 年 5 月,《东京街头新闻!》创刊;同年年末,《egg》创刊。1996 年 3 月,《Cawaii!》面世,1997 年摄影师青木正一创办《FRUiTS》,1998 年又有《Ranzuki》。它们的读者、编辑立场和所关注的街区并不相同,却共享一个变化:杂志的核心页面不再只是展示专业模特如何完成一套品牌搭配,而是记录真实年轻人正在穿什么。
在涩谷,镜头会遇到短裙、宽松袜、厚底鞋、晒黑的皮肤、浅色头发和朋友结伴出现的身影。摄影师拍下的并不是一件单品,而是一种正在发生的关系:放学以后从校门走到车站,再从车站进入商场和步行街,制服、私服、发色与同伴之间互相确认。对辣妹而言,杂志把本来只在一个街区、一个下午出现的穿法,变成可以带回全国各地的页面。
在原宿,画面又是另一种节奏。古着牛仔、军装外套、运动卫衣、球鞋、旧唱片店的消息和小众品牌的 T 恤,被穿在同一个人身上。里原宿的穿法往往要求读者看得更慢一点:那条牛仔裤的年代、那件外套的来源、图案与音乐之间的关系,都可能是搭配的一部分。街拍把这些原本只在店铺、朋友和杂志小栏目中流动的线索,放大成可被阅读的城市图像。
这类杂志的作用,不是发明街头风格。辣妹早已在校服和身体细节中改写规则,里原宿也早已在后街小店、古着店和朋友网络中形成自己的语言。杂志更像一部不断更新的档案:它把“此刻谁在怎样穿”保存下来,再交给另一批还没有到过涩谷或原宿的年轻人。
一张照片里常常没有宏大的宣言,只有一个站姿、一只书包、一双鞋或两位朋友的距离。但正是这些细节让页面具有可信度。职业模特展示的是完成后的理想形象;街拍中的人则让读者觉得,她和自己一样会赶电车、会犹豫买不买一件衣服,也会在有限预算里决定先改变袜子、头发还是鞋子。时尚由此不再只像一道遥远的命令,也像同龄人已经做出的一个选择。
编辑把照片排进版面时,也在替读者建立一套新的观看方式。过去的品牌页面通常先给出一件商品,再说明它属于什么风格;街拍页面则反过来,先让读者看见一个人怎样站在城市里,再从她身上辨认衣服、鞋子与配饰。品牌名称和价格仍然重要,却不再是故事的起点。读者先被一个具体的身体、一个表情或一种组合吸引,才会追问:这件衣服从哪里来,自己能不能穿出相近的感觉。
这也是街拍杂志和普通商品目录最不同的地方。目录希望读者尽可能准确地购买同一件东西;街拍更容易引发局部模仿。一位原宿青年身上的军装外套或许买不到,一位涩谷女生的整套搭配也未必适合另一所学校,但读者仍能带走一两个细节,换成自己的预算和生活条件。被杂志传播的不是一张只能照抄的标准答案,而是一批可以继续被改写的起点。
一支镜头,拍到两种东京


(没有因特网的年代,杂志的影响力是巨大的)
街拍之所以能成为 1990 年代末的重要媒介,并不是因为它抹平了涩谷与原宿的差异,恰恰是因为它让差异同时可见。
涩谷的画面更接近速度。商场、店员、街头、拍贴机和女高中生的通学生活彼此距离很近。一种新穿法可能先在 109 的店内出现,被顾客带到街上,再被摄影师拍到;下一期杂志刊出后,别的城市的读者已经可以拿着页面去寻找近似的单品。辣妹时尚的节奏因此很快,它不害怕被看见,甚至需要不断被看见,才会继续变化。
原宿后街则有不同的时间感。那里的价值常常来自需要被辨认的细节:一件古着的年代、一个图案的出处、一张唱片、一次限量发售或一家没有醒目招牌的小店。对里原宿的参与者而言,杂志既有用又可疑。它可以把自己喜欢的品牌和场景带到更多人面前,也会让原本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地址失去秘密感。越多人看见,原先“知道的人”的优势就越容易松动。
但摄影师和编辑恰恰将这两种不同的欲望并置在同一时期的杂志架上。一边是想让所有人立刻注意到的辣妹身体,一边是希望被少数同好认出的原宿搭配。它们都在争取被看见,只是对“谁应该看见、看见以后会发生什么”给出了不同答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1990 年代末的东京街头看上去格外热闹。读者不必在涩谷或原宿二选一。她可以从辣妹页面学到怎样改变制服的比例,也可以从原宿街拍中认识一件旧军装或一个陌生品牌;同一城市的不同风格被连续印在纸上,变成可以剪下、保存、比较、重新组合的资源。杂志没有规定每个人必须属于哪一边,却让更多人第一次知道,原来街头同时存在这么多答案。
从被拍到被追随
(2009 年 5 月号《Ranzuki》)
(1990 年代街拍辣妹)
街拍的第一步,是让普通人进入版面;读者模特(読者モデル)的出现,则把这件事推得更远。
1998 年,《Ranzuki》引入读者模特制度,从读者之中寻找能够担任模特的普通年轻人。她们未必受过专业训练,也不必先被时装公司挑中;她们原本就是杂志的读者、街头的参与者。摄影师在街上拍到一个人,意味着她的一次穿法值得记录;读者模特则意味着,她可以持续出现在页面上,成为其他读者反复参照的对象。
这改变了许多年轻人与杂志的关系。过去,杂志更像一位距离很远的老师:它告诉你潮流从哪里来,哪件商品值得买。读者模特时代的页面则像一封来自同龄人的回信。读者看见的不是一个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职业模特,而是一位年龄、生活节奏与消费能力都相近的女生。她穿着品牌寄来的衣服,却仍带着读者熟悉的表情、姿态和语言。
这种接近感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商业力量。品牌希望衣服被看见,杂志需要持续的新面孔,读者模特也会因曝光而获得新的机会。但时尚权力的通道确实因此多出了一条路线:街头的穿着被摄影师发现,照片进入杂志,杂志让读者模仿,新的模仿者又回到街头,等待下一次被拍到。设计师、品牌和专业模特并未退出,只是它们不再垄断“谁可以成为时尚主角”的资格。
读者模特也让“熟悉感”成为一种新的时尚资源。她不必拥有传统模特那种遥不可及的身体或表演训练,恰恰因为仍然像身边的人,才更容易让读者相信:自己也可以把一件衣服穿出风格。杂志于是开始寻找的不只是最漂亮、最昂贵的形象,还包括能让同龄人愿意模仿的生活气息。时尚权威从专业化的展示,部分转向了“和我差不多,但比我早一步试出来”的经验。
这种变化还让街头上的朋友关系变得可见。读者模特很少以孤立的个人形象出现:她的发型、姿态、口头禅、拍贴照片和同伴往往一起构成她在杂志中的样子。读者学习的因此不只是某件衣服,也是一种与朋友相处、相互拍摄和共同出现的方式。1990 年代末的时尚媒体开始记录的,已不只是服饰商品,而是一小群年轻人如何把彼此变成参照。
拍贴、传呼机以及随后普及的 PHS 与手机,使这种循环更有日常的速度。拍贴让朋友们将当天的打扮、表情和亲密关系印成可以互赠的小图像;传呼机与短讯让放学后的约见、商场里的消息和街头的见闻更快流动。杂志仍按月或按期出版,街头却已经在更短的时间里更新。读者带着杂志学习,也带着朋友、拍贴和通信工具不断修正自己学到的东西。
因此,读者模特并不是“任何人都能一夜成名”的简单神话。它更像把 1990 年代街头已有的同伴评价制度公开化:原本只有朋友、同学和同一条街上的人能看到的穿法,现在可以被更多人看见;而被更多人看见,又会反过来改变一个人怎样站、怎样搭配、怎样走进街头。
街头不再只是消费的终点


把这些环节放在一起,可以看见 1990 年代街头时尚最重要的变化。传统路径大致是:设计师提出设计,品牌生产商品,杂志解释趋势,消费者购买衣服。街拍时代则多出一条相反的路线:年轻人先在街头穿出一种样子,摄影师和编辑把它挑出来,杂志再将它送给更多读者,品牌和商场也从中辨认新的需求。
这并不意味着品牌只是被动地“向街头学习”。涩谷 109 的店员会提供搭配示范,原宿的小店会筛选商品和信息,杂志编辑决定拍谁、不拍谁,品牌也会把已经显露的风格转化为更容易购买的版本。街头与商业从来不是两个彼此独立的世界。它们不断相互借力、相互改写。
不过,权力的起点确实发生了移动。一个穿宽松袜的女高中生,或一个把古着、军装和球鞋搭在一起的原宿青年,不必先获得设计师、百货公司或广告公司的许可,才有机会影响别人。他们先穿出去,先被朋友和路人看见;只要恰好被镜头捕捉,就可能成为全国读者的参照。这种“我也可能被看见”的意识,反过来又让街头本身变成一处随时可以投稿的地方。
当然,镜头会选择。最醒目的造型更容易被拍,最适合版面节奏的人更容易反复出现;于是街拍也会制造新的标准和新的竞争。它并没有消灭时尚的等级,只是把等级的一部分从秀场、广告和百货公司,移到了城市人行道、杂志页面和同龄人的目光之间。
这正是 1990 年代末的复杂之处:普通年轻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可见性,但他们也开始更主动地为镜头准备自己。衣服不再只是“穿给身边的人看”,还可能被拍下、刊出、寄往陌生城市。时尚没有离开商业,却第一次明确承认,商业要追随的对象就在街上。
回看这四篇 1990 年代文章,涩谷、辣妹、原宿后街和街拍杂志其实共同完成了一件事:它们把时尚从一个被交付的答案,变成一场不断发生的对话。有人用短裙、宽松袜和晒黑的皮肤说话;有人用古着、唱片和限量 T 恤说话;摄影师和编辑则把这些话录下来,再送往更远的地方。
到 2000 年代,读者模特、手机影像和网络平台会继续改写这场对话,时尚图像传播得更快,也更容易脱离具体的街区。但 1990 年代街拍留下的最重要遗产,并不是某一张著名照片,而是一种新的常识:时尚杂志不只负责告诉年轻人该穿什么,它也必须去街上看一看,他们已经穿成了什么样子。
1990年代篇目录
- 33|1990年代篇 1:泡沫破裂后,涩谷休闲风如何成为街头风格
- 34|1990年代篇 2:辣妹时尚史:从天堂辣妹到女妖风
- 35|1990年代篇 3:里原宿的完整故事:藤原浩、限量与秘密知识
- 36|1990年代篇 4:街拍如何把普通人变成时尚主角(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