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1970年代篇第 4 篇，也是全系列第 28 篇。1970年代篇共 4 篇，讨论杂志分众、风格并行与青年文化如何使时尚从单一潮流转变为多重群岛。
阅读导语
暴走族的特攻服、户外机能风与伊夫·圣罗兰的遗产如何共同说明，1970 年代的时尚已成为一片群岛？
九、暴走族：时尚局外人的特攻服美学
（1970 年代暴走族及飞机头=つっぱり）
（后来逐渐行形成的“特攻服”）
在《an an》《JJ》《POPEYE》制造的时尚岛屿之外，1970 年代的日本城市中还有一个庞大但从未被任何时尚杂志正面报道过的群体——暴走族（暴走族）。
暴走族的核心行为是夜间在城市街道上集体骑行改装摩托车或驾驶改装汽车，发出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炸街”。他们的服装被称为”特攻服”——不是在任何商店里买得到的现成商品，而是定制的、刺绣的、拼凑的，每一件都是穿着者所属团伙的视觉宣言。核心元素：飞机头——极长的、向后梳拢并用大量发胶固定的蓬松发型，来自 1950 年代美国摇滚文化但在暴走族手中被推到极端——高度和长度远远超出原版，成为一种物理上的”不可忽视”；刺绣夹克——长款宽袖的外套，名称和廓形来自二战时期日本海军飞行员的夹克，背后绣有巨大的汉字或图案——团伙名称、”夜露死苦””喧嘩上等”等口号、或者龙虎等象征图形；工装靴——厚重的、钢头的、适合骑摩托车的靴子，与《POPEYE》推荐的乐福鞋处于完全相反的审美极点上；宽腿裤——裤管极其宽大，脚踝处用布条或铁链收束。
特攻服的美学来源极其混杂。美国摇滚文化——飞机头、皮夹克、牛仔裤。日本军国主义符号——特攻服的名称和廓形、刺绣汉字和军旗图案——但在暴走族手中这些符号脱离了任何政治含义，变成纯粹的视觉元素；一个绣在背后的”龙”字不代表帝国军队，代表的是”我们团伙很猛”。江户时代侠客文化——宽袖长款外套的廓形、布条和铁链的装饰方式，让人想起浮世绘中侠客的造型。太阳族（1956）的遗留——黑色太阳镜、胶底鞋。这些来源被搅拌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不属于任何既有风格的”新传统”——它不是美国的、不是传统的、不是军国主义的——它是暴走族自己的。
暴走族是日本时尚史上第一个完全不依赖品牌、杂志和商业系统的青年时尚群体。特攻服不进入商品流通——没有品牌生产它，没有百货店销售它。服装语言的传播完全靠街头——你看到一个暴走族的特攻服很酷，你找到他团伙的裁缝（每个暴走族团伙都有自己的或长期合作的裁缝），让裁缝也给你做一件。这在服装史上极其特殊——1960 年代的所有青年时尚运动都有媒体或商业系统支撑，暴走族是第一个纯粹”街头到街头”的服装传播案例。
暴走族不被任何权威承认为”时尚”，但他们在做一件与时尚完全相同的事——用服装宣告”我是谁””我属于哪个群体”。这种”局外人自己创造规则”的姿态，在 1990 年代的里原宿风中得到了最充分的表达——限量、秘密知识、圈内人网络，暴走族的”裁缝制”和里原宿的”朋友网络”在底层逻辑上是同一回事：时尚不需要经过品牌和媒体的许可。
十、伊夫圣罗兰的遗产与户外机能风的兴起
（伊夫圣罗兰的吸烟装和猎装）
（1970 年代的户外休闲风）
（伊夫圣罗兰猎装在日本）
伊夫圣罗兰在 1970 年代对日本的影响是多线的。吸烟装（Le Smoking）——女性燕尾服套装，1966 年首次发表，1970 年代持续发酵——赋予了女性裤装”优雅”合法性。此前几十年日本女性穿裤子一直被视为功能性选择——日式灯笼裤为了逃难，牛仔裤为了便利。吸烟装证明：女性裤装可以是优雅和前卫的审美选择。一个穿吸烟装的女性不是在”为了方便”，她是在宣称”我可以像男性一样在正式场合穿裤子——而且我穿得比大多数男人都好看”。
猎装（safari jacket）——1969 年正式推出，多口袋设计、收腰剪裁、卡其色面料——将军事功能性与高级时装剪裁结合。猎装的多个大口袋在传统时装中被视为”不优雅”（口袋破坏了廓形的纯粹性），但在伊夫圣罗兰手中变成了设计的核心特征。它在日本推动了工装风和军装风的流行——工装裤、军装外套、飞行夹克，此前被视为”劳动服”或”旧军服”的单品，开始被当作时尚单品穿着和收藏。
与猎装平行的日本本土”户外机能休闲风”（ヘビーデューティーファッション，Heavy Duty Fashion）——登山夹克（多层结构、防风防水、大量口袋）、狩猎装（耐磨面料、宽松剪裁、暗色系）、木工裤（厚帆布、工具口袋、加固膝盖）——将功能性服装作为日常时尚穿着。”功能即时尚”的理念在 1970 年代确立：一件登山夹克上的磨损不是”旧”而是”经历”——暗示穿着者是一个会去户外活动的人，即使他可能只去过一次高尾山。
石油危机推动了这个趋势——经济紧缩使”昂贵的优雅”不合时宜，户外机能风的审美核心是”耐用”和”实用”，在紧缩年代具有道德正当性。”功能即时尚”不仅是审美命题，也是紧缩时代的消费伦理。这个理念后来在 1990 年代里原宿的军装和工装混搭中延续，在 2000 年代优衣库的基础款哲学中以另一种形式重现——一件衣服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贵，而在于它是否”好用”。
结论：1979——从一条河到一片群岛
1979 年，第二次石油危机，经济低速增长。横滨新传统风全盛，VAN 已在一年前破产。1977 年中日友好条约签署，卡拉 OK 开始流行。1970 年代结束了。
回看这十年——它没有 1960 年代的标志性开端和街头冲突。但它完成了一件比制造爆款更根本的事：把时尚从一条河变成了一片群岛。 an-non 族的田园旅行者、新传统风的城市优雅者、POPEYE 少年的美式生活家、暴走族的街头局外人——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穿着完全不同的衣服，读着完全不同的杂志，信奉完全不同的审美。你的池子是哪一个，取决于你读什么杂志、和谁交朋友、周末去什么地方。这个结构一旦建立就没有倒回去过。
1970 年代留下的遗产有四重。第一重，森英惠——1977 年成为首位进入巴黎高级定制体系的亚洲设计师。她将在那里持续发布二十七年，直到 2004 年以一场蝴蝶与歌舞伎的告别秀收官——她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第二重，”生活方式的时尚化”——杂志不再是服装目录，而是完整的生活脚本。an-non 族买的不只是衣服，是从坐电车到拍照到喝咖啡的一整套体验。第三重，”日本设计师的国际化”——高田贤三和三宅一生在巴黎证明，日本人不靠模仿西方也能站在世界时尚的中心，为 1980 年代的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打开了大门。第四重，POPEYE 少年留下的男性私服新模式——在常春藤的学院传统与加州西海岸的休闲运动之间，日本年轻男性第一次学会将穿衣当作一项需要品牌知识、术语精确性和个人判断力的文化实践。拉夫劳伦式的品牌化新学院风与冲浪、滑板、网球的西海岸身体理想，共同构成了此后几十年日本男性休闲时尚的两个基本参照系。
下一章——1980 年代——DC 设计师品牌的火山喷发：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的”黑色冲击”震撼巴黎，乌鸦族占领东京街头，泡沫经济把消费推向新高。但 1970 年代已经回答了最关键的问题：时尚不再需要中心。时尚是群岛——每个岛上的人都在做自己的时尚，没有人试图统一全部的岛屿。从 1980 年代到今天，这个结构从未改变。
1970年代篇目录
- 25｜1970年代篇 1：廓形回摆、嬉皮与牛仔革命
- 26｜1970年代篇 2：从 an-non 到新传统风，杂志如何塑造女性时尚
- 27｜1970年代篇 3：从巴黎到《POPEYE》，设计师与男性时尚
- 28｜1970年代篇 4：暴走族、户外风与群岛时代的终点（本篇）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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