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系列《陕军的形成、演变及其近代革命作用》共 12 篇，此为第 11 篇。本篇合并原稿第十（贡献）、十一（缺陷）与十二（结论）三章，是全系列的收束。
走完秦陇复汉军、靖国军、十七路军、地方武装与红军的全程，该给“陕军”一个总评了：它贡献了什么，又缺了什么，最终走向哪里。
十、陕军在近代革命过程中的贡献
前文从辛亥革命、陕西靖国军护法、国民军到十七路军、地方武装与红军系统，逐段梳理了陕军的形成、演变与分化。这里进入结论部分，先总括陕军在近代革命过程中的贡献，再指出其缺陷与历史局限。
第一，陕军参与并推动了辛亥革命在西北的展开。秦陇复汉军和陕西军政府的建立，使陕西较早摆脱清廷控制，并为西北地区民国政治秩序奠定基础。虽然辛亥后的陕西政治并不稳定，但反清共和的政治记忆成为后来陕西军事力量反复调用的资源。
第二，陕西靖国军在护法运动中维持了北方革命武装的旗帜。它以维护《临时约法》、反对北洋专制为号召，虽然最终失败，却为胡景翼、杨虎城、邓宝珊等后续陕军人物提供了组织来源和政治正当性；杨虎城在靖国军主流纷纷易帜后坚持扛旗到底，更使靖国军的护法理想得以延续。
第三，胡景翼、邓宝珊等陕西系统人物参与国民军和北京政变前后政治军事活动，使陕军力量进入全国舞台。他们与孙中山北上、国民会议、国共合作早期活动和中共北方组织均有联系，为西北后来的统一战线埋下伏笔。
第四，杨虎城十七路军主政陕西期间，在教育、水利、地方建设和政治开放方面有一定作为。杨虎城任用杜斌丞、南汉宸、李仪祉等人，支持教育和水利建设，使陕军政权不完全等同于单纯搜刮型军阀政权。
第五，西安事变是陕军最重要的全国性贡献。十七路军与东北军共同发动兵谏，中共推动和平解决，最终促成国共两党由内战走向合作抗日。张学良、杨虎城个人为此付出巨大代价，但事件本身对中国抗战格局具有重大意义。
第六，抗战时期陕军旧部和地方武装承担了正面战场、边区防务和统战缓冲的多重任务。孙蔚如、赵寿山等部出省抗战，在保定、娘子关、忻口及中条山等战场长期坚守（中条山”六六战役”及长期防御中损失惨重、仍守住了黄河北岸屏障）；高桂滋第十七军参加南口、平型关、忻口、太原及中条山等作战；邓宝珊在榆林维护边区北线稳定。部分三十八军干部在中共影响下推动部队政治转化。
第七，从革命青年培育到红军系统，陕西为中国革命提供了人才与战略空间。榆林中学在杜斌丞主持下培养出刘志丹、谢子长等高举革命火炬的青年；1927年杜斌丞又率数十名榆林青年进入西安中山军事学校（”西北之黄埔”），这些青年后来许多成为中共各级将领。刘志丹、谢子长等创建的陕甘边、陕北根据地在南方根据地相继丧失之际，成为全国硕果仅存的完整根据地，为中央红军长征提供了落脚点、为红军北上抗日提供了出发点——这是陕西军事政治力量最具结构性意义的一环。
第八，解放战争时期，一部分陕军旧部通过起义、改编和和平转向减少了战争破坏。三十八军旧部的十七师、五十五师起义并合编为西北民主联军第三十八军、赵寿山通电起义转入解放区、邓宝珊参与北平和平解放，说明陕军系统中相当一部分人物最终选择了反内战和新政权方向。
十一、陕军的缺陷与历史局限
本章所论陕军的缺陷与历史局限，以红军系统以外的旧式陕军为主，即秦陇复汉军、陕西靖国军、国民军陕西系统、杨虎城十七路军及其后续序列，以及井岳秀、高桂滋、邓宝珊、高双成、曹又参等陕西地方武装。陕西红军系统因组织性质、政治目标、动员方式根本不同于旧式陕军，其失败与局限属另一类问题，本章末节另作说明；若将其并入旧陕军笼统谈“缺陷”，会模糊二者在组织形态上的本质区别。以下七点，是旧式陕军共同的历史局限。
第一，缺乏稳定统一的现代军事政治中心，组织高度离散。辛亥秦陇复汉军、陕西靖国军、国民军陕西系统、十七路军、地方武装之间虽有地域连续性，却不是同一组织的直线发展。靖国军七路分散，名义上听命总司令，实则各路司令各据地盘、各自为战；十七路军内部孙蔚如、冯钦哉等派系并存；地方武装更是各据一方。这种分散性，使旧式陕军在重大转折中容易被外来强权分化和操控。
第二，依附外部强权、缺乏自主性，是其最根本的悲剧。旧式陕军始终难以独立存在，往往不得不依附更大势力以求自保。靖国军在直系入陕后被冯玉祥收编、取消护法旗号；胡景翼国民二军虽一度联合冯玉祥、孙岳，却始终依附冯系国民军系统，难以保持独立；杨虎城十七路军主政陕西后，仍被蒋介石以“去杨化、离陕化、分割化”的方式拆解、调离、缩编，最终失去自主；镇嵩军等客军亦常左右陕局。这种对中央、对强势军阀的依赖，使旧式陕军始终无法成为独立自主的军事政治力量，终被外部力量收编、吞并或改造。
第三，内部私人关系、乡土关系过重，制度化不足。旧式陕军多依靠将领个人威望、地缘、血缘和“合伙弟兄”关系维系，而非现代政党、制度和军令体系。胡景翼国民二军即以“弟兄般的队伍”相称，军纪松弛，收编大量溃兵土匪，酿成禹县屠城之类惨案，军纪败坏、军民关系堪忧；杨虎城十七路军亦长期依靠“合伙弟兄关系”和地缘认同。平时这种关系利于凝聚旧部、激发义气，战时却易在重大政治压力下发生冯钦哉叛离、马青苑叛变、各部自保等问题，缺乏稳固的制度性支撑。
第四，地方主义影响军事和政治判断。许多陕军人物反蒋、联共或抗日，并非总是出于完整政治纲领，而常与保存陕西地盘、保存部队实力有关。杨虎城联共抗日与保地盘并存，邓宝珊、高桂滋的中间性、调停性也往往以维护自身在陕甘的地方根基为前提。这并不否定其历史贡献，但说明其政治选择带有现实算计和地域利益成分，难以形成超越地方的政治自觉。
第五，军事现代化不足。陕西长期贫弱，财政困难，军队装备、训练、后勤和参谋体系相对落后。靖国军难以对抗北洋多省联军；十七路军面对中央军和现代化程度较高的部队时压力很大；抗战中陕军旧部在中条山等战场装备简陋、缺乏重火器，面对日军强大火力付出惨重牺牲；地方武装更常带有民团和旧式部曲性质。孙蔚如、赵寿山等虽努力通过教导队、训练班和整军改善部队，但整体条件有限。
第六，对民众负担较重。旧式地方武装维持军费，常依赖摊派、征粮、税捐和地盘财政。靖国军、十七路军及地方武装为筹措军费，难免加重地方社会负担；部分地方武装军纪败坏、军匪合流、扰民勒索，国民二军收编土匪、镇嵩军入陕更有“匪来如梳、兵来如篦”之讥，使民众深受兵匪之害。这是旧式陕军不能回避的一面。
第七，政治路线不稳定，内部异质性明显。陕军人物中既有坚持联共抗日、最终转向中共者（赵寿山、孔从洲系统），也有投蒋、反共、投机或被中央吸收者（冯钦哉、马青苑等）。同一系统内部可能同时存在进步、保守和投机力量。十七路军西安事变前后的分化，就是这种政治异质性的集中体现；胡景翼早逝后岳维峻改变其良法、招匪扩军、贪污败政，同样反映了旧式陕军政治路线的脆弱与摇摆。
与旧式陕军相比，陕西红军系统因组织性质不同，其缺陷属另一类。红军以党组织、群众动员、土地革命和政治建军为核心，目标明确、纪律严明，并逐步把军事游击转化为根据地建设，其优势恰为旧式陕军所缺。但红军早期同样经历兵运失败、根据地屡建屡失、党内路线斗争和外部围剿（如清涧、渭华起义失败，红二十六军南下受挫、照金苏区陷落，以及杜衡等到陕甘边后对刘志丹、谢子长的排斥与错误处分等）。红军之所以能最终成为陕西军事政治格局中最具生命力的力量，关键在于其组织形态不同于旧式陕军，能够把军事斗争、群众工作、政权建设和统一战线结合起来，而这正是旧式陕军始终未能完成的历史课题。
十二、结论：陕军的历史位置
1911年至1949年的陕军史，是陕西地方社会在近代国家危机中军事化、政治化，并最终被现代革命和国家重组所吸收的过程。秦陇复汉军开启了陕西地方武装的共和革命传统；陕西靖国军将护法政治与陕西本土武装结合起来；胡景翼、邓宝珊等使陕西力量进入国民军和全国政治舞台；杨虎城十七路军把陕军推向地方实力派高峰，并在西安事变中产生全国性影响；井岳秀、高桂滋、高双成等地方武装反映了陕西社会保境、割据、统战和转型的复杂面；谢子长、刘志丹等领导的陕西红军，则代表了陕西军事史中从旧式地方武装向新型革命军队转变的方向。陕军的历史位置，正是在这种由旧而新、由地方而全国、由割据而革命的复杂变奏中得以确立。
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的关系，是理解这段历史的关键。二者有合作、收编、隶属和交错，却不能混同。冯玉祥西北军源于北洋直系系统，是跨地域军阀集团；陕军源于陕西辛亥革命、护法和地方社会，具有更强本土性。冯系在中原大战后作为统一集团瓦解，陕军则通过十七路军后续、三十八军起义、邓宝珊和平转向、陕西红军根据地等路径，以不同方式进入新的历史秩序。
到1949年前后，传统意义上的陕军基本终结。它的一部分被人民解放军吸收，一部分成为新中国爱国民主人士和地方干部，一部分随国民党体系撤退或消亡。陕军留下的历史遗产并不单一：既有旧军阀和地方武装的局限，也有护法、抗日、民主、统一战线和革命转化的经验。它的历史命运，既不是单纯的旧军阀消亡，也不是顺利的革命转化，而是在这两种可能之间不断摇摆、分化，最终由部分成员投身革命、部分成员随旧秩序覆灭而告终。正是这种复杂性，使陕军成为理解近代陕西、近代西北和中国革命区域道路的重要对象。
小结
本篇先按八点总括陕军在近代革命过程中的贡献（辛亥序幕、靖国军护法旗帜、胡景翼进入全国舞台、杨虎城主政陕西建设、西安事变、抗战正面战场与边区防务、革命青年培养与红军根据地、解放战争中的起义和平转向），再从七点剖析旧式陕军的局限（缺乏稳定统一中心、依附外部强权缺乏自主、私人乡土关系制度化不足、地方主义影响判断、军事现代化不足、对民众负担重、政治路线不稳），并说明陕西红军系统的缺陷属另一类。最后给出结论：陕军的历史位置在于由旧而新、由地方而全国、由割据而革命的复杂变奏，其与冯玉祥西北军的关系是关键，1949年前后旧式陕军基本终结，命运既非单纯旧军阀消亡也非顺利革命转化，而是在两种可能之间摇摆分化。
系列目录
- 01 陕军是谁：一个总览
- 02 什么是“陕军”：一个被混称的历史概念
- 03 秦陇复汉军：辛亥陕军的起点
- 04 陕西靖国军：护法运动与地方军事集团的成形
- 05 胡景翼系统与国民军：陕军走向全国政治军事舞台
- 06 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为什么不能混同
- 07 杨虎城十七路军：从地方实力派到西安事变的核心力量（上）
- 08 杨虎城旧部与抗战中的三十八军：从出陕抗战到起义改编（下）
- 09 陕西地方武装系统：保境、割据、转型与分化
- 10 陕西红军系统：谢子长、刘志丹与陕甘边革命根据地
- 11 陕军的贡献、缺陷与历史位置（结论）（本篇）
- 12 附录：主要资料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