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孙攀河
阅读导语:本文从中世纪的”愚人船”讲到17世纪的”大禁闭”,讲福柯如何证明”疯子、病人”这些身份是历史划出来的,进而连”人”这个主体本身都是近代发明、终将被抹去。
你大概以为,”疯子”是个自古就有的、再清楚不过的身份——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罢了。可福柯翻了翻历史,发现事情完全不是这样。
中世纪到文艺复兴那会儿,疯子是”自由”的。他们被送上一种叫”愚人船”的船,在河上、海上漂流——不是被关押,而是一种带着浪漫色彩的流浪。当时的欧洲人甚至觉得疯子很神秘、很有诗意:疯癫和智慧、和先知、和说出真相,常常连在一起。想想《堂·吉诃德》,他疯疯癫癫,可疯话里全是真相。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李尔王》,那些最清醒的疯话,也常常藏在疯子嘴里。
可到了 17 世纪,一切突然变了。1656 年,巴黎设立”总医院”,把疯子、乞丐、流浪汉一起关了进去;英国、德国纷纷效仿。一夜之间,那个”诗意的疯子”,变成了”必须禁闭的异类”。福柯要问的,正是这个翻转: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不正常”。
疯癫,是被理性”划”出来的

福柯最重要的洞见是:疯癫不是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固定的”病”,而是被理性一步步界定出来的。
他说,笛卡尔那句”我思故我在”,其实还藏着另一层意思——”我思故我未疯”。因为一个正在怀疑、正在思考的主体,绝不可能是疯子。这一下,疯癫就被彻底排除出了”思想”。理性把自己摆在了中心,而疯癫,就成了理性必须划开的那个”他者”。不是疯子有问题,而是理性需要有一个”不正常”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是”正常”的。
福柯说,这种划分”正常/异常”的动作,本身就是权力在运作。你不是先有了一个客观的”疯”,然后社会去定义它;而是社会先划出了一条”正常”的界线,然后把所有越过这条线的人,统统归为”疯”。这条线画在哪、怎么画,才是关键。而那个时代之所以把疯子关起来,恰恰不是因为他们做了坏事,而是因为——他们让”正常的人”不安。 把他们关起来,正常的世界就干净了。
疯人院:看似人道,实则换了一种掌控
到了 19 世纪,疯癫又迎来一次”变化”。疯人院建立起来了,疯子不再是”犯人”,而是变成了”精神病人”,要接受”治疗”。这看起来是一次人道解放——终于有人管他们了,不再把他们当囚犯了。
可福柯偏不买账。他说,这其实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深层的掌控。
你看疯人院里的规矩:到处是缄默——病人被解除镣铐,可谁也不许跟他说话,他陷入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孤独;然后是审判——病人必须承认自己疯了、必须有负罪感,才可能被”治好”、被放出去;最后是医生被神化——医生成了疯人院里权力最大的人,成了一个”魔法师”。他说你病了,你就病了;他让你吃药,你必须得吃,他还要监视你有没有偷偷吐掉。最后,如果他说你治愈了,你就没病了。
福柯说,这看似科学、人道,可病人在这里彻底失去了话语权。他不再是”用自己的话说自己是疯”的人,而是被”用一个权威的声音宣布他是疯”的人。疯癫,从一种”理性要压制的东西”,变成了”由医学宣布、由权力裁判的病症”。
所以你看,从”愚人船”到”禁闭所”,再到”疯人院”,三幕下来,疯子始终没有真正被解放——他只是从一种被压制的方式,换成了另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前两幕是把他关起来、不让他说话;最后一幕,是让他开口,却只允许他承认”我病了”。
从疯癫到规训:全景敞视监狱

福柯不止拆”身份”,他还要拆权力怎么规训人的身体。他要讲的是《规训与惩罚》里的核心——全景敞视监狱。
这监狱是边沁设计的,长得像个环形,一圈牢房围着一座中央瞭望塔。塔里有没有人看守?囚犯看不见。所以囚犯只能假设”塔里随时有人在看我”,于是自己就变得乖乖的:不敢乱动、不敢作恶、时刻自我约束。
福柯说,这个设计最阴险的地方,不是塔里真的有个人在盯你,而是让你”以为随时可能被看”。你根本不需要真的被盯着,只要你觉得可能被盯着,你就会自己管教自己。
而他说,这不只是监狱的特例——学校、工厂、军队、医院,全都这样。你从小在教室里坐得笔直、在工位上埋头干活、在镜头前注意仪态,未必是有人时时刻刻在管你,而是你”以为有人在看”。你以为的自由,可能只是”随时可能被看”的自我规训。 福柯管这套叫”规训”——它不是用暴力压你,而是用”可能被看”让你自己把自己管好。
医学凝视:”病人”是被看出来的
这就要说到福柯的一组特别贴合日常的分析——医学凝视。他写了《临床医学的诞生》,讲的是”病人”这个身份,是怎么被医学”看”出来的。
你想想:一个人,身体不舒服,他算不算”生病”?——在某种程度上,得医院说了才算。不是他觉得自己病了就病了,而是要医生用一套”凝视”、一套分类,替他下个判断:”你有某某病。”这一宣布,他才正式成了”病人”。
福柯说,这就是医学凝视在运作:它不是天然地”发现”你病,而是用一套医学知识、一套分类框架,把”病人”这个身份生产出来。你在医院里被贴上”病人”标签的那一刻,是被医学这门知识”看见”并归类了。
这也解释了很多我们习以为常的事——为什么”体检报告”能轻易地让你开始焦虑?为什么一个”指标”能让你一夜之间觉得自己病了?因为现代医学,早已成了一套能”生产身份”的强大话语。它不但能诊断你,还能定义你。
主体,是被制造出来的
到这儿,福柯的矛头已经不止指向”疯子””罪犯””病人”了。他要追问一个更根本的东西——“人”本身。
他说,我们习以为常的那个”人”——自由、自主、有理性的主体——并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它是近代才被”发明”出来的。医学、法律、教育、监狱、性科学、心理学,这一套套知识和制度,共同把”主体”这个形象生产了出来。你不是先有一个独立的”我”,然后再被社会安排;而是这一套套制度,先把”你”这个主体给造了出来。
这就是福柯的知识考古学:他不是问”谁在说话、谁在掌权”,而是去挖”某一套知识是凭什么成为可能的”——为什么在某个时代,人们会这样分类、这样说话、这样认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主体,不是历史的地基,而是知识、制度、话语的产物。
福柯把这种思考对象,叫做”知识型”——某一时代里,那套让”什么能被说、什么能被想、什么能被当真”成为可能的地下规则。它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却决定了我们怎么认识世界。
这个”知识型”,福柯给了个特别传神的比喻,藏在《词与物》的开头。他引了博尔赫斯提到过的”中国某部百科全书”:那里面说,动物可以分成”属于皇帝的”、”涂过香油的”、”驯服的”、”猪崽”、”传说中的”、”离群的”……这种分类方式,我们今天看会觉得荒诞、混乱,完全没法用。可福柯说,荒诞的不是这种分类本身,而是它让我们突然意识到:我们之所以觉得它荒诞,恰恰是因为我们早已被自己这个时代的一套分类规则框住了。
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动物该按生物学分”,可这套分法,也只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知识型”才能想到的。换个时代、换套”知识型”,对世界的分法就全变了——就像中世纪觉得疯子有诗意,古典时代觉得疯子该被关起来。
所以”知识型”这个东西,平时藏在水面下,你看不见;可一旦撞上一个和它完全不同的分类方式,你就会猛地意识到:原来连”我怎么看世界”,都不是我自创的,而是时代给的。
人之死:沙滩上的一张脸
而福柯最惊世骇俗的一刀,也是对结构主义”反主体”的终极收束,藏在《词与物》的结尾里。
他说,近代哲学引以为傲的那个”人”——自由、自主、能认识世界的主体——不过是特定时代知识秩序(”知识型”)的产物。就像沙滩上的一张脸,终将被抹去。这个”人”,不是永恒的地基,而可能是历史的一个阶段性发明,终将被新的知识秩序抹去。
别误会,这不是说活生生的人不存在。他说的是:那个”自以为是宇宙中心、自由创造一切的主体”,是近代才被造出来的幻象,而它可能正在被抹去。
这句话,把结构主义”反主体”推到了考古学的尽头:连”主体都是死的”。而”疯癫””罪犯””病人”这些身份被历史划出来的故事,最终指向的,正是”人”这个身份本身的脆弱——它也是被划出来的,也可能被划掉。
问题又变了:连结构都靠不住了
回头看,福柯把结构主义从”拆文化、拆意义、拆主体”,一路推到了”连’人’都是历史发明、终将被抹去”。
这个人,是结构主义里最特殊的一个。他既是结构主义的产物(怀疑主体、怀疑连续历史),又悄悄松掉了结构主义的地基——他不信那种封闭、稳定、能兜住一切的”深层结构”。所以有人叫他”没有结构的结构主义”。
可也就是在这儿,问题又变了。
福柯把结构主义的怀疑推到极限,连”主体是死的””结构也未必靠得住”都摆了出来。那么,结构主义一直相信的那个”稳定的结构”,还能不能撑住意义?当连”人”和”结构”都成了被制造、被抹去的东西,我们还能靠什么来锚定一个稳定的意义?
这个终极问题,恰恰是从结构主义内部,长出了超越结构主义的方向。德里达的解构、德勒兹的生成、利奥塔的宏大叙事批判、克里斯蒂娃的文本间性——他们不再追问”还有没有稳定的结构”,而是去问:意义为什么永远在滑动?差异为什么永远在生成?为什么一切看似稳固的东西,底下都在流动?
那又是另一个变形了。而这一次,结构主义要面对的,已经不是批评它的人,而是它自己长出来的、要”超越”它的一代人。
系列目录
- 为什么今天还要讲结构主义
- 索绪尔:语言学的操作系统
- 什么叫结构
- 结构主义反对什么
- 列维-斯特劳斯:把语言学搬进人类学
- 罗兰·巴特:符号学与作者之死
- 拉康: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
- 阿尔都塞:结构与意识形态
- 福柯:没有结构的结构主义(本篇)
- 结构主义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