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主义系列(八):阿尔都塞、结构与意识形态

14–22 分钟

作者:孙攀河

阅读导语:本文用《西游记》金角银角”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切入,讲阿尔都塞的”询唤”——人被意识形态叫唤成主体,像被葫芦吸进去一样;并由此谈意识形态国家机器。

看过《西游记》的人,大概都记得一个桥段:妖怪拿着一个宝葫芦,对着孙悟空喊一句——”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孙悟空一答应,就被”嗖”地吸进了葫芦里。

小时候觉得这法宝好玩,长大了再想,才发现它阴险得很:它不靠打、不靠骗,就靠”叫你的名字,等你答应“。你只要一张嘴应了,就等于自己送上门了。

法国哲学家路易·阿尔都塞说:社会,用的正是这套”葫芦”的招数。他不是说国家有魔法,而是说——很多你以为是”自己选的”、”天生的”身份和位置,是被一套看不见的东西先”叫唤”出来、你答应了才成为的。 这一章,我们就来看这套”叫唤”的机制。

一个爱较真的哲学家

阿尔都塞是”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的代表。这个名头有点绕,简单说:他是用结构主义的方法,去重新读马克思的一个人。

他很较真。他最看不过眼的,是把马克思主义讲成”人本主义”——也就是把马克思说成一个关心人、讲人性、讲异化、讲道德解放的好人。阿尔都塞说:不对,马克思不是这个意思,马克思主义不是一套”劝善”的道德说教,而是一门科学

他还反对两种简化。一种叫经济决定论:把一切社会现象,都归结为”经济基础决定的”,好像经济是唯一的因,其它都是果。另一种叫意志决定论:把一切归为”人的精神意志决定的”,好像人心里怎么想,世界就怎么变。阿尔都塞说,这两种都太懒了,都没答到点子上。

他最想搞清楚的问题是:一个社会,靠什么稳定地、一代一代地”再生产”它自己? 不是靠某个人振臂一呼,也不是单纯靠钱,而是靠一套看不见的结构,把一代代人塑造成这套结构需要的”人”。工人、职员、教师、士兵、家长——这些位置得有人去坐,而且得一代代有人接上,社会这台机器才停不下来。

马克思”变了”:认识论断裂

阿尔都塞有个很出名的判断,叫认识论断裂——意思是,马克思的思想,中间发生过一次根本的”断崖”,不是慢慢变的,而是整个换了套思路。

他说,青年马克思,还带着费尔巴哈的痕迹——讲异化、讲人性、讲”人应该怎样被对待”,有股浓浓的道德关怀。可到了成熟马克思,尤其是写《资本论》的时候,思路彻底变了:他不再讲”人应该怎样”,而是去分析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经济结构、社会关系——他做的是”科学分析”,不是”道德批判”。

这个判断在当时炸了锅。因为很多人习惯了”马克思是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这个说法,一听”马克思变了””成熟马克思不讲人性了”,就觉得被冒犯。可阿尔都塞坚持:正是这个”断裂”,才让马克思主义成了一门能分析社会结构的科学,而不是一套感人的口号。你光说”要关心人”,解决不了”这个社会为什么天生就让人分成三六九等”;只有去解剖那套结构,才碰得到病根。

决定,不是一条直线

阿尔都塞的第二个重要概念,叫多重决定

他反对”经济基础单线决定一切”——就好像社会是个简单的机器,经济是唯一的开关,一按经济,上面的一切(政治、文化、意识形态)全都跟着动。阿尔都塞说,社会没这么简单。

社会,是经济、政治、意识形态等多个层面叠起来的,各有各的相对独立性,互相影响。一个历史事件,不是”经济一个原因”造成的,而是多种矛盾、多种条件一起作用的结果——是经济、政治、意识形态、历史处境,好几股力量拧在一块儿,才搞出那么一件事。

打个比方:一场革命,不是”因为经济不行”就爆发,它可能同时有经济危机、政治腐败、意识形态松动、外部压力、人心不满,好几层叠在一起才点燃。“决定”不是一条直线,是一张多层的网。 阿尔都塞讲这个,就是要打破”一个原因解释一切”的偷懒——既不是”全是经济”,也不是”全是人心”,而是好多层力量扭在一起,才有了那一个结果。

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把人”叫唤”出来

到这儿,我们终于要碰到那个最贴合《西游记》葫芦的概念了——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以及它的核心机制:询唤(interpellation)。

阿尔都塞说,国家要维持统治,靠两套机器。一套是镇压性的:军队、警察、法院——它靠暴力,你犯事就抓你、关你、镇压你。另一套是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学校、家庭、教会、媒体、文化机构、法律、政治组织——它不靠暴力,靠”同意“。

什么叫靠”同意”?它不强迫你,而是先”叫唤”你,你一答应,你就成了它要的那个”人”

这不就是那个葫芦吗?它叫你的名字,你一应,就被吸进去了。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运作,几乎一模一样。

想象一下:老师上课点名,喊”某某同学”——你答”到”,你就成了一个”学生”。警察查证件,问你”你叫什么”——你报出名字,你就成了一个”公民”。公司拉你进群,喊”欢迎新同事”——你应一声,你就成了一个”员工”。婚礼上,司仪问”你愿意嫁/娶ta吗”——你答”我愿意”,你就成了一个”丈夫/妻子”。葬礼上,人们喊你”家属”,你一应,你就成了一个”丧亲的人”。

你是”学生””公民””员工””妻子””家属”,不是因为你天生是,而是因为这些身份被先叫唤了出来,你答了应,就成了它要的那个位置。 这就像一个孩子被叫”好孩子”,叫多了,他就真把自己当成”好孩子”——不是因为”好”是真理,而是因为这个称呼先给他框好了位置,他接受了。

再想想那句”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它最阴险的地方,不是吓唬你,而是它知道你会答应。因为只要你是个人,你就会在别人喊你名字的那一刻,本能地抬起头、应一声——你根本管不住自己不去”答应”。而这一应,你就进了葫芦。意识形态的询唤,靠的也正是这个”你管不住自己会答应”的本能。

所以阿尔都塞说:意识形态不听你辨真假,它先叫你,你一应,你就成了。 你以为你是自由地做自己,其实你早就被一套称呼、一套制度、一套仪式,先叫唤成了一个”人”。

还有一招:把”结构问题”藏起来

意识形态国家机器,还有一招特别厉害:它不但叫唤你,还会把根本的结构问题,悄悄藏起来

举个现实的例子。日本共产党做选举宣传,用的往往是一个可爱小姑娘的卡通形象,跳着街舞,唱着它要推的政策——最低工资、社会福利、民生保障。这些诉求听起来都很好、都正当。可你细想:它把镜头对准了”待遇”——工资多少、福利好不好——却往往绕开了这些待遇背后更深的结构问题:这些社会不公,到底是靠什么政治经济结构、生产关系和意识形态撑起来的?

这就是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干的事。它把”结构问题”——那个真正要动根本的问题——包装成了”待遇问题”,让人只盯着眼前这一点点好处,忘了追问”这套结构凭什么这样分配”。而这套机器(学校、媒体、文化),正是靠无数这样”藏”的动作,把社会秩序维持下去。(至于日本共产党自身的处境,在日本的日常政治话语里,日共常被这样调侃:“千年野党”;因为日本现存政党中,日共历史最悠久,也因此常被拿来开玩笑。)

这就是阿尔都塞想让我们看清的东西:很多”待遇之争”,其实是”结构之问”被悄悄换了个皮。 你以为你在争取”应得的待遇”,可只要你不追问”这套结构凭什么这样分”,你的争取,就永远只是在台面上打转,碰不到底下那根梁。

问题又变了:被叫唤出来的我,还能不能反抗?

回头看,阿尔都塞把结构主义从”拆心理、拆文本”,一路推到了”拆国家、拆意识形态机器”——但这一推,又推出一个绕不开的缝。

如果人真的是被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叫唤”出来的,连身份都是被”安排”的——那人还能不能反抗?

学校、家庭、媒体这些机器,又是谁在操控、为谁服务? 如果”我”连身份都是被叫唤出来的,那”我”的努力、质疑、反抗,又算什么?会不会连”反抗”本身,都是这套机器允许的一种表演?

这个问题很重,也很让人不安。它几乎是结构主义”反主体”走到社会层面的必然结局:连主体都是被造出来的,那”反抗”的主体,又从哪儿来?

而正是这个问题,把接力棒交到了下一站——福柯手里。福柯不再去问”谁在背后操控这些机器”,他要去看另一件事:权力是怎么散布在一套套制度、话语、知识里的,又是怎么把”我们”这些主体,一个一个地生产出来的?

而那个”被叫唤出来的我,还能不能从葫芦里爬出来”的问题——我们会在福柯那里,看到它再次、换着样子地冒出来。

那又是另一个变形了。


系列目录

  1. 为什么今天还要讲结构主义
  2. 索绪尔:语言学的操作系统
  3. 什么叫结构
  4. 结构主义反对什么
  5. 列维-斯特劳斯:把语言学搬进人类学
  6. 罗兰·巴特:符号学与作者之死
  7. 拉康: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
  8. 阿尔都塞:结构与意识形态(本篇)
  9. 福柯:没有结构的结构主义
  10. 结构主义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