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孙攀河
阅读导语:本文从”同一个东西,中文叫狗、英文叫dog、日文叫犬”的疑问切入,讲索绪尔如何把语言从”给东西贴标签的工具”变成一套”意义从系统里长出来”的结构。
我们都知道”狗”是什么——四条腿、两个耳朵、会摇尾巴的那种。可你有没有想过:中文叫它”狗”,英文叫它”dog”,日文叫它”犬”(いぬ)。这三个词,发音差别大到像三个毫不相干的东西,可我们偏偏都相信,它们指的是同一个”狗”。
更奇怪的是,你从没怀疑过这件事。你觉得”狗”就该念 gǒu,这是天经地义的。可要是有人问你:凭什么”狗”要念 gǒu?它跟”狗”这种动物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你没有答案,因为它俩之间真的没有必然联系。用别的音节来叫它,完全行得通,别的地方的人早就这么干了。
这个看似无聊的问题,就是结构主义的起点。一百多年前,一个叫费迪南·德·索绪尔的瑞士语言学家,正是顺着这个疑问,把语言学从”怎么说话才算对”的规则册子,变成了一门关于系统和意义的科学。
能指与所指:一个词是被”绑”起来的

先从最简单的说起。
索绪尔说,一个语言符号,并不是一个词直接指着某个东西。它其实是两样东西绑在一起:
一头是”声音形象”——比如”gǒu”这个读音,或者你脑子里发”狗”这个音时的那种声音记忆。索绪尔把它叫能指(signifiant,符号的形式)。
一头是”概念”——不是隔壁家那条具体的阿黄,也不是楼上那条小白,而是”四个腿、会摇尾巴的那种哺乳动物”这个共相。索绪尔把它叫所指(signifié,符号的内容)。
你可能会问:那不就是一个词和一个意思吗?可关键就在于,这两样东西之间没有任何自然的、必然的联系。为什么”四腿摇尾巴的动物”这个概念,偏要用”gǒu”这个声音来表示?换成”dog”、换成”いぬ”,一样成立。这就是索绪尔说的符号的任意性。
换句话讲,一个语言符号,不是天生长在那个东西身上的,而是人类约定起来、再一代代传下去的。这一条看着简单,却是整个结构主义的基石:因为符号是任意的,所以它就不天然地属于某个东西,而是属于一个系统——这个系统怎么把它分格、怎么让这个词和别的词区分开,才决定它是什么意思。
声音之外,还有文字:补一个”补丁”
(索绪尔)
到这里,我需要打个岔——因为这一课,对我们的读者来说,有个特别要紧的补丁。
索绪尔是个欧洲人,他出生在一个字母文字的环境里。他说”能指是一段声音”,这个说法,天然带着一种语音中心主义:仿佛语言最根本的形态,就是声音,文字只是声音的记号。
可我们(还有日本,乃至整个汉字文化圈)用的是表意文字。中国人看”狗”这个字,它的意思,很多时候是直接从一个字、而不是一段声音里读出来的。你看到”江”,会想到水,看到”森”,会想到树——这些字自己就”说”出了意思,不一定要先想它怎么发音。
所以,对习惯了汉字的人来说,”能指”就不只是”声音形象”,还得加一层”文字形象“。一个汉字,本身就是一种能指。索绪尔的”概念+声音”,到我们这儿得补成”概念+声音+文字”。
这不是抬杠,而是真问题。索绪尔那套”语言=声音系统”的假设,放在印欧语系里顺风顺水,一放到中文、日语这种用表意文字的语言里,就开始拧巴。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用汉字、用日文的读者读索绪尔,会觉得哪里对不上——并不是他们读错了,而是索绪尔自己带着一副欧洲的眼镜。把它当成”语音中心主义”看穿,这门课才算学到家。
语言和言语:系统 vs 你我那一句话
现在我们再往前走一步。
索绪尔把语言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语言(langue),一半是言语(parole)。
“语言”,是大家共享的那套规则系统——词怎么用、语法怎么排、敬语怎么分,它是”言语活动减去言语”,也就是从每一次具体的说话里抽出来的、那个共同的骨架。它属于整个社会,是个人之外的、带着强制性的东西。
“言语”,是你我每一次具体说出的话——今天早上那句”早上好”,写给老师的那封信,发在工作群里的那段话。它是个人行为,是境遇性的、一变一个样的。
这个区分,跟我们第一章讲的那个困惑完全接上了。
一个孩子为什么没学语法就会说话?因为他”掉进”的不是某一次具体的对话,而是”语言”这个共用系统。他自己发明不出来这套系统——他也发明不了。他能做的,只是在这套系统里,把”言语”一句一句地摸出来。
索绪尔说,语言学真正要研究的,不是那些变来变去的话,而是那个让一切”话”都能被听懂的系统。系统先于个人,这是结构主义最根本的立场。
共时和历时:切一个横断面来看
既然要研究”系统”,那怎么研究?
索绪尔又给了两条路:共时和历时。
“历时”是顺着时间看:语言怎么从古代走到今天,这个词怎么从甲义变成乙义,古汉语和现代汉语差在哪。这是历史学的路子。
“共时”是横着切一刀:不看它怎么变的,只看它在某一个时刻,是一个怎样的稳定系统。
索绪尔说,我们应该先研究共时——不是因为它对历时更重要,而是因为,一套系统之所以成其为系统,恰恰是在它相对稳定的那个横断面上才看得出来。你追着语言的演变史,追到的全是变化;可你盯着”某一个时代的语言”,看到的才是那套把语言撑起来的整体结构。
这个想法特别重要,因为它给了结构主义一把钥匙:先把一个现象”钉”在某个时刻,看它内部的骨架,再谈它怎么变。 后面我们要聊神话、讲亲属、讲文学、讲梦,用的都是这一手。
示差系统:价值来自差异,不来自自己

最后,轮到索绪尔这套理论里最锋利的一刀——示差系统,也叫差异系统。
他说,语言跟经济学一样,是一门关于价值的科学。经济学里,一个东西值多少钱,不是看它本身是什么材料,而是看它跟别的商品怎么比、怎么交换。语言也一样:一个词的价值,不在它自己,而在它跟别的词的差异。
回到”狗”。要是世界上只有狗这一种动物,没有猫、没有牛、没有马、没有猪,那你根本说不出”狗”是什么——因为”狗”的定义,就是把”不是猫、不是牛、不是马、不是猪”全都划出去之后剩下的那个。一个词的价值,来自它跟别的词的差异,而不来自它自己。
你可以拿买东西来体会。同一把雨伞,在南方和北方、晴天和雨天、地摊和商场,价格可以差好几倍。伞还是那把伞,可它的”值”却因为换了参照系,完全变了。人心里的价值判断,也常常是这么回事——同一件东西,放的位置不同、跟谁比,值不值就成了两回事。语言里的每个词,就活在这样的市场里,靠”跟谁区别开”来确定自己的位置。
这个词和那个词为啥不同,正是在这个”区别”里,意义才冒了出来。索绪尔由此说:语言不是给东西贴标签的命名册,而是一张由差异织成的网。
一门科学,变成一种模型
回到开头。我们本来只是好奇:同一只狗,为什么有这么多叫法?
现在你可以答上来了:因为”狗”这个读音和这种动物之间本没有必然联系,它只是人类约定下来、又靠系统内部分格传下来的一格。符号是任意的,所以它不天然属于任何东西,它只属于那个让它”被区别出来”的系统。
索绪尔把语言从”怎么说话才算对”的规则书,变成了一套”意义如何从系统里长出来”的学问。这一步跨得极大。因为语言是最典型、最日常的一种”系统”,索绪尔等于给了人文科学一个现成的模型:看任何东西,都先问它处在什么系统里、靠什么和其他它区别开、意义是系统内生出来的。
人类把握世界的方式,本身已经被语言系统组织过了——我们并不是先认识了世界,再给它取名;而是语言先把世界切成了我们能说出来的那一块块。
也正因如此,语言学不再只是语言学。它成了一把可以借去研究亲族、神话、文学、梦、国家、知识的钥匙——而它第一个被搬去的地方,就是人类学。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系列目录
- 为什么今天还要讲结构主义
- 索绪尔:语言学的操作系统(本篇)
- 什么叫结构
- 结构主义反对什么
- 列维-斯特劳斯:把语言学搬进人类学
- 罗兰·巴特:符号学与作者之死
- 拉康: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
- 阿尔都塞:结构与意识形态
- 福柯:没有结构的结构主义
- 结构主义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