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常春藤风格与新学院风:从美国校园到跨国循环

作者:孙攀河
阅读导语:本篇讲常春藤风从御幸族的街头群体、到《TAKE IVY》的摄影编目、再到杂志拆解与 Ralph Lauren 的 Preppy,一步步被拉开成更多可能。 本文是「美国学生不在意的学院风,日本把它变成了时尚」这一专题的第二篇,专题共三篇。
四、御幸族:把规则穿到街上去
(东京街头聚集的御幸族,胳膊里夹着 VAN 的购物纸袋)



(东京街头聚集的御幸族)
有了规则,还得有人把它穿到街上,被看见。
1964 年,东京银座的御幸通,出现了一批年轻人。他们穿着深蓝外套、纽扣领衬衫、卡其裤、乐福鞋,手里夹着一个 VAN 的纸袋,成群地走在街上。媒体称呼他们为「御幸族」——这个「族」,是当时日本给青年群体命名的一种方式。
这身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常春藤风。但它和美国的常春藤有本质区别:这些东京青年,根本不是常春藤大学的学生。他们不拥有美国名校的身份,却可以通过上一套成衣、在银座街上走一遭,参与一种「国际化、干净、有教养、有运动感」的都市想象。
御幸族首先是一种消费现象,其次才是对美国的模仿。它说明,一种原本属于特定身份(美国名校学生)的穿法,已经被日本青年改造成了一种可以「借来」的都市身份。
有意思的是,警察一度认为这群青年「破坏了东京奥运前的社会气氛」,试图驱散他们,引起一场骚动。这就是所谓的「御幸族事件」。
但这件事的转折,恰恰说明日本常春藤已经站稳了脚。后来,VAN 的创始人石津谦介甚至被警方约谈。解释、协商之下,警察于是不再打压,「劝退」了聚集的年轻人。常春藤风格,就这么「洗白」了。
(说句公道话,御幸族的意义,不在于他们真的「像」美国大学生,而在于他们把「日本青年可以这样穿」这件事,第一次变成了看得见的城市事件。日本街头时尚的开端,往往从这里算起。)
五、《TAKE IVY》:把美国日常拍成「经典」



(《 Take Ivy 》)
1965 年,石津谦介的儿子石津祥介,和摄影师林田昭庆等人,专程赴美,去东海岸的常春藤大学拍摄学生的真实穿着。他们把校园、宿舍、运动场、街道的照片,编成了一本摄影集,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TAKE IVY》。
这部影集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拍的不是时装杂志那种精心摆拍,而是一种「记录」。
石津祥介他们到了美国才发现,真正的美国学生,穿得远比日本爱好者想象的要随意、要潦草。一位在日本被奉为「经典」的短版长裤,到了耶鲁校园,学生却一脸困惑:「我从没想过这个流行。这条裤子就是水洗之后缩成这样了。」
《Take Ivy》的拍摄者惊讶地发现,原来美国学生根本不觉得自己在穿一种「风格」。他们只是就这么穿了。衣服旧了、缩水了、磨破了,也都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日本人,却把这些「日常」,当成了值得学习、值得模仿的「典范」。
这件事,恰恰是理解日本常春藤的钥匙。
美国提供的是「穿着的日常」,日本做的是「观看的整理」。日本团队从美国学生这种散漫的、不自知的穿法里,挑出他们觉得值得学的细节,编成一本书。于是,一种「隐性的生活方式」,变成了「显性的、可阅读、可收藏、可模仿的时装知识」。
换句话说,《TAKE IVY》的意义,不在于它「发明」了美国常春藤,而在于它把某一代美国学生的穿着,编目成了一种可以跨国流通的风格知识。它保存了美国成衣文化的某些细节,也压缩了其中的阶层、种族和地区差异。
后来《TAKE IVY》被英文世界重新发现,常被用来讨论「日本如何保存并重新阐释美国传统装」。这里要说明的是:它没有「发明」美国 Ivy,也不意味着美国人从不知道自己校园里穿什么。它的作用,是让美国及全世界的读者,透过一部日本摄影书,重新看见那个已经被反文化和潮流更替遮蔽的 1960 年代校园日常。这是「保存、取景、编目」层面的影响,而不是「拯救」。
六、1970 年代:杂志把一套衣服拆成了「选择」





1960 年代末,常春藤热在日本不再由单一品牌垄断。1978 年,VAN 破产——这个靠统一男装造型和大量青年消费撑起来的商业模式,已经难以为继。但外套、牛津纺衬衫、卡其裤、运动夹克并没有消失。
它们进入了新传统(ニュートラ)、横滨新传统(ハマトラ)、女性杂志、休闲服饰,以一种更分散的方式继续流通。
这一阶段的变化,在于传播渠道。
1960 年代的常春藤风,倾向「整套造型」——从头到脚,一件不缺。到了 1970 年代,杂志把这种「成套」拆开了。
1970 年《an an》、1971 年《non-no》创刊,首先改变了女性读者理解服装的方式。旅行、居住、恋爱、城市消费、身体感受,被编排成「生活方式」,衣服成了其中一个可以学习的部分。读者不必再守着纸样在家缝衣服,而是翻页、挑选、约人、出门、拍照。
之后《JJ》以及新传统、横滨新传统风,进一步把学院元素与女性化轮廓、品牌选择、地方身份相连。



与此同时,1976 年《POPEYE》创刊,把目光投向青年男性。它围绕美国西海岸、户外、冲浪、牛仔、城市休闲展开,促使男性读者把美国服装理解为旅行、兴趣和日常用品的组合,而不是仅仅是正统男装。
这一阶段的关键意义在于:杂志把外套、牛仔裤、户外服、衬衫、鞋履、旅行用品,拆散成一页页的选择。 读者可以保留其中一两件美国传统单品,再同嬉皮、民俗、工装、户外服混穿。
这种拆分,为后来的 Preppy、阿美卡吉、涩谷休闲风提供了共同的阅读习惯:风格不必由一个品牌规定,而可以由杂志、店铺和个人搭配一起完成。
(多说一句:常春藤风主要是 1964 年到 1975 年这一段。1975 年之后,以新传统风为主。加之拉夫劳伦的提倡,新传统风逐渐替代了常春藤风。这个时间点,很重要。)
七、Ralph Lauren:把「一套」又拉开成「很多套」






美国学院风,在 1970 年代末获得了一个更适合消费时代的新名字——新学院风( Preppy )。
关键是 Ralph Lauren。这位设计师 1967 年以领带事业起步,之后不断把英美传统、马球、乡村、学院、度假、运动、都市上层生活,放进同一个品牌叙事里。
他的重要性,不在于发明了西装外套或纽扣领衬衫,而在于把已有的这些衣服,放进由广告、店铺、家居、旅行、人物关系共同构成的场景里。你买的可以是一件 Polo 衫,但更可能,你是在借它进入一个关于周末、住宅、汽车、运动、家庭的想象。
还有一本书。1979 年前后,丽莎·伯恩巴赫主编的《The Official Preppy Handbook》出版。这本书以分类、插图、戏谑的口吻,把学校、服装、派对、生活习惯,写成了一套可以阅读的「Preppy 代码」。它把原本似乎只属于家庭和学校经验的身份符号,变成了任何人可以购买、阅读、扮演的东西。


(日文版:《官方预科生手册》及内页)
1981 年日文版出来后,日本男性杂志和时尚媒体纷纷围绕它做专题。但日文传播往往更重视颜色、层搭、单品、品牌,原书那种对美国私校社会关系的讽刺,则被弱化了。
于是,Preppy 在日本,不再是 1960 年代常春藤那种「一套明确的青年男装规则」。Ralph Lauren 式的 Preppy,允许传统单品跟亮色、家居、运动、女性服装并置,并以多品类品牌和媒体故事,把受众扩大。
它和常春藤的连续性,在于都借美国传统制造「有教养」的视觉秩序;差异在于,它更明确地把这种秩序商品化成了一种可以选择的生活方式。
这里有个对比,很值得注意:
美国常春藤,是一组围绕核心单品的「多样日常」。日本人(VAN)把它整理成了一「套」可学习、可购买的规则。而 Ralph Lauren 又把这「一套」,拉开成了更多彩、更生活化的「很多套」——因为他面向的,不是大学生,而是更看重生活场景的预科生;色彩更鲜明,搭配也更灵活。
于是,日本常春藤风在新学院风(Preppy)这里,开始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分岔。它不是被抛弃,而是被重新「拉开」——从一套规则,变成更多的可能。
(也就是说,常春藤风是一种「从多到一」的整理,Preppy 则是一次「从一到多」的放开。)
系列目录
- 美国学生不在意的学院风,日本把它变成了时尚之一
- 美国学生不在意的学院风,日本把它变成了时尚之二(本篇)
- 美国学生不在意的学院风,日本把它变成了时尚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