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常春藤风格与新学院风：从美国校园到跨国循环
作者：孙攀河
阅读导语：本篇讲常春藤风格在美国本是不被当回事的日常，如何被石津谦介与 VAN 整理成日本青年可以学习的规则。 本文是「美国学生不在意的学院风，日本把它变成了时尚」这一专题的第一篇，专题共三篇。
引言：一件外套，两个国家
先说一件外套。
一件深蓝色的裁剪外套，金属扣，配一条卡其色的裤子、一双乐福鞋，衬衫是领子带两粒扣的那种——纽扣领。这套穿法现在很常见，甚至在中文里有个笼统的名字，叫「学院风西装」。
但「学院风」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误会。
中文把两个不太一样的美国词都译成了「学院风」。一个是 Ivy，一个是 Preppy。前者来自美国东海岸的常春藤大学，后者来自更早的预备学校。它们进入日本的时间和推广者并不一样，含义也不完全相同。可因为我们用的是同一个译名，读起来就像是一回事。
（常春藤联盟的八所大学）
如果不是，那它们到底差在哪？
要回答这个，得先回到这套衣服真正诞生的地方——不是日本，也不是什么时装周，而是美国的大学校园。更要紧的是，这套衣服在美国，其实根本算不上一种「风格」。
这是本文最想说的第一件事，也是整篇的起点：
美国的学生，其实不怎么在意自己穿的是不是「学院风」。是日本人，把这套穿法变成了时尚。
一、一套衣服，还是很多套？
说来有点绕。常春藤风格听起来是一套衣服，但细看，它其实是很多套。
有偏正式的：深蓝色的学院风外套，配卡其裤、条纹领带、乐福鞋。这身有点像半正装，穿去上课、约会都不失礼。
也有偏运动的：美式球场外套、棒球夹克。那是校队、比赛、看台的味道。
还分季节。夏天，衬衫配短裤，或者一件 Polo 衫就出门。到了秋冬，上身会叠穿针织开衫、毛衣，外套再套一件。
你看，如果只把它当成「一套」固定的行头，就说不通了。它更像是一堆围绕某些核心单品的、可以随场合变化的组合。
但这不等于它没有统一感。真正让它看起来像「一套」的，不是每天穿得一模一样，而是总绕不开那几件东西：纽扣领衬衫、学院风西装外套、卡其裤、乐福鞋、条纹领带、针织开衫。无论是谁，无论怎么搭配，都离不开这几件核心单品。
所以常春藤风格实际上是这样运作的：核心单品是不变的，但怎么搭配、穿去什么场合，是可以变的。 它靠的是一套「语法」，而不是一套「制服」。
这个区别很重要。因为接下来你会发现，日本人做的恰恰是——把美国这种「可以随便变化」的穿法，整理成了一套「有规则、可以学习」的东西。而美国人自己，可能压根没觉得这是一回事。
二、美国：一种没人当回事的「日常」
回到 1950 年代到 1960 年代初的美国。
常春藤风格，最初就是东海岸那几所名校学生的一种穿着习惯。深蓝外套配卡其裤，比全套商务西装轻松，又保持整洁。旧毛衣、磨旧的船鞋、卷过边的裤脚——这些东西并不显得穷，反而隐约透出一种「我有钱到可以不在乎」的从容。
它的形成，也不是某个设计师设计出来的。是学生、裁缝店、服装品牌、运动社团，还有后来的电影和媒体，慢慢凑出来的。穿的人未必意识到自己在「穿一种风格」。
1960 年前后，电影和媒体把这种穿法带出了校园。《怒海沉尸》里富家青年与攀附者的衣着对比，被拍得很有戏剧性。更醒目的是肯尼迪。这位出身哈佛的年轻总统，穿着 Polo 衫、船鞋，站在游艇上的样子，成了全世界的图像。美国东海岸那种「年轻、富裕、带点运动感」的传统装，第一次有了国际性的可见度。
不过要说明，这并不是说全美国青年都这么穿。同一时期，美国内部的种族、阶层、地区差异依旧明显。反文化、牛仔、摇滚、街头服装，也很快会削弱这种传统学院装的前卫位置。
所以 1960 年代初的美国常春藤，处在一个很微妙的中间状态：它已经被世人看见，但还没有成为一股全球统一的潮流。
这正是给日本留下的空间。日本的观察者和设计师，并不是从零发现美国服装，而是从这套还不太「成气候」的穿法里，选出最容易组成规范的部分：领子，外套，学院的运动，海滨的度假，青年走在城市里的姿态。之后在日本流行起来的许多名目，也不是美国日常用语的直接翻译，而是跟着商品、尺码、广告、店铺陈列一起被重新包装出来的。
三、石津谦介：一个「盯上」美国学院风的日本人
（石津谦介）
把常春藤风格带到日本的，是一个叫石津谦介的日本人。
石津谦介的经历，本身就有点传奇。他年轻时在天津生活，在那里做过生意，也交了不少外国朋友。正是在天津的租界，他结识了一位美国军官——一位出身常春藤盟校普林斯顿大学的美国中尉军官，欧布莱恩（O’Brien）。
欧布莱恩这个人，大概想不到自己会在一段时尚史里留下名字。他就是一个穿得「很普林斯顿」的美国军官。但石津谦介从他身上，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一种「美国学院式」的穿法——衬衫、外套、卡其裤，配得整整齐齐，又不显得刻意。
石津谦介当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他只是觉得，这种穿法有意思。于是他就问欧布莱恩，关于时尚、关于生活方式，问得很细。参考这些，他做衣服、构思品牌的概念。
战后，石津谦介回到日本，开始创办 VAN Jacket 这家公司。他一开始想的，是把好的西式成衣卖给中产和富裕阶层——在当时，体面的衣服基本都要找裁缝定制。但他很快发现，要说服老一辈接受非定制的成衣，几乎不可能。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年轻人。
1959 年，VAN 推出了常春藤套装。它不是简单把美国衣服搬来，而是用日本的成衣生产、尺寸、广告、橱窗、纸袋，把这套美国穿法，组合成年轻人可以直接买回家的一套东西。
（1960 年代 VAN Jacket 公司的精品店）
（1960 年代 VAN Jacket 公司的广告和纸质购物袋）
（ VAN Jacket 公司的休闲西装=常春藤风格外套）
（ VAN Jacket 公司命名的“Swing Top”（スウィングトップ）夹克，实际是改良款哈灵顿夹克）
（美式运动场夹克。日语一般称为“スタジアムジャンパー”，又常缩为“スタジャン”。）
（这款夹克曾赠给访日演出的迈克尔杰克逊）
这里的关键，是「组合」和「命名」。VAN 把短外套推广叫「Swing Top」，这个叫法后来成了日语服装里的一个常用词。它又提出 T.P.O.——Time, Place, Occasion，即「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这一下，把「穿什么」从个人喜好，变成了一套关于场合、整洁和青年举止的规则。
也就是说，日本常春藤从来不只是追一件外套。它把美国那种散漫的校园日常，整理成了一套对日本青年来说可学习、可购买、可模仿、可讨论的规则。这是日本人做「改造」的关键一步。
正因为如此，石津谦介被称为「日本常春藤之父」，并不夸张。他不只是卖衣服，更是把「怎么穿得像一个现代人」的规则，教给了战后那批不知道该怎样打扮自己的日本青年。
系列目录
- 美国学生不在意的学院风，日本把它变成了时尚之一（本篇）
- 美国学生不在意的学院风，日本把它变成了时尚之二
- 美国学生不在意的学院风，日本把它变成了时尚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