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 23|1955—1969篇 5:原宿、迷你裙与音乐时尚爆炸

21–31 分钟

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1955—1969篇第 5 篇,也是全系列第 23 篇。1955—1969篇共 6 篇,讨论青年群体如何经由街头、音乐、品牌和消费文化接管时尚的定义权。

阅读导语

原宿族、迷你裙、GS、Mods 与迷幻风格如何让女孩、街区和音乐共同成为时尚的生产者?

七、原宿族与迷你裙:当女孩也走上街头

(1960 年代的原宿族)

1966 年秋天,原宿的居民发现他们的街区在周末的晚上变得异常喧闹。

一群群年轻人开着汽车——有时是父母的、有时是朋友借来的——来到原宿的主要街道。他们把汽车音响开得很大,年轻男性喜欢故意轰油门让引擎发出巨响,然后在路边停车,下车后聚集在街头。男孩子们大多穿着常春藤风格——Blazer、扣领衬衫、斜纹棉布裤——但开始出现混搭:常春藤的核心单品与外来的元素(军装夹克、荧光色衬衫、更宽大的裤管)并置。女孩子们穿着这个时期最具冲击力的单品——迷你裙。

媒体把这群人称为”原宿族”。剧本与两年前的御幸族惊人相似:年轻人聚集→警察驱散→社会争议。但有两个关键的不同点,让原宿族在服装史上的分量不亚于甚至超过了御幸族。

第一个不同是女性的大规模参与。御幸族中虽然也有女性(穿长裙,通常是被男性同伴带来的),但她们是少数。原宿族中女性占了相当大的比例,而且她们穿的是迷你裙——裙摆在膝盖以上十几公分甚至更短——是整个 1960 年代最受争议的女性服装单品。迷你裙在日本女性时尚史中是一个分水岭:它让女性的双腿在大半个世纪以来第一次如此公然地暴露在城市公共空间中。大正时代的摩登女孩穿过短裙,但裙摆在膝盖左右;昭和初期的摩登女孩裙长更短一些,但从未达到迷你裙的”暴露度”。迷你裙是全新的——它在物理上暴露了更多皮肤,在心理上宣称了一种此前日本女性不曾在公共空间中宣称的自由:我的身体,我决定它如何出现。

迷你裙在日本的流行有一个国际触发点:1967 年英国名模崔姬(Twiggy)访日。崔姬是 1960 年代最标志性的时尚符号之一——纤细到几乎没有曲线的身材、短短的精灵发型、巨大的眼睛被浓重的眼线和假睫毛包围、穿着超短的迷你裙。她创造了一种与传统女性美——丰满、曲线、成熟——完全相反的审美范式:”少女感”本身成为美的标准。崔姬访日在日本引发了一场迷你裙旋风——年轻女性剪短头发,画浓重眼线,在百货店里抢购迷你裙。日本本土品牌迅速跟上——三爱(San-ai)等面向年轻人的时尚品牌大量生产迷你裙,价格从高级成衣降到学生也能承受的水平。

(崔姬= Twiggy 与迷你裙狂热)

1966 年日本消费社会还有一个标志性的节点——”新三神器”(新三種の神器)的出现。”三神器”在 1950 年代指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家庭生活现代化的标志。到 1966 年,”新三神器”变成了轿车(Car)、空调(Cooler)、彩电(Color TV)——三个以 C 开头的新消费品。这个转变说明日本家庭的消费已经从”基础现代化”进入了”舒适化和个人化”——轿车让年轻人可以开车到原宿聚集;彩电让服装的流行在客厅里被观看;空调让人更愿意待在室内、更愿意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社交。新三神器不是在服装史里写的一章,但它们是服装消费爆发的硬件基础设施。

迷你裙在日本的接受过程,完美地展示了 1960 年代时尚周期的加速。1967 年——崔姬访日,迷你裙被看作惊世骇俗,”穿这么短上街成何体统?” 同年——迷你裙在都市年轻女性中迅速普及,学校里的风纪老师徒劳地警告女生不要穿,百货店的女装楼层被迷你裙占据。1968 年——迷你裙进入”全盛期”,大街上穿迷你裙的女性不再被人侧目,迷你裙从”反叛的宣言”变成了”时尚的常规”。从”不像话”到”正常”——只用了一年。时尚周期在大正时代是十年(摩登女孩),在昭和初期是五年,在战后初期是三年,在 1960 年代压缩到了一年甚至更短。这个加速说明了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商业系统——从面料生产、成衣制造、杂志和电视的媒体传播到全国零售网络——已经强大到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将一个极端的新风格标准化和普及化。

1968 年还有一个重要的文化节点——”超越 TPO 时代”的到来。1963 年引入日本的 TPO(时间、地点、场合)服装礼仪教育曾经是一种”进步”——它告诉人们不同的场合需要不同的衣服,从而为多样化的服装消费提供了正当性。但到了 1968 年,年轻人已经不再满足于”按照场合穿衣”——他们开始刻意地”不按照场合穿衣”。穿牛仔裤去上学?穿乐福鞋去爬山?穿军装风外套去参加婚礼?为什么不?打破 TPO 规则的冲动,与打破其他一切规则的冲动——迷幻文化的精神解放、1969 年第二次安保斗争的政治反叛、嬉皮士的反体制姿态——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个人的表达权高于社会规范的规定权。这个”超越 TPO”的运动标志着日本时尚从”学习规则”(常春藤时代的核心)走向了”打破规则”——而后者的自由度要大得多。

原宿族在 1967-1968 年间逐渐消散——不是因为警察驱散成功了,而是因为参与者自己分化和转移了。一部分人继续留在原宿,但不再”聚众喧哗”——他们变成了常态化的”周末原宿散步者”,形成了此后延续至今的”原宿系”街头文化的最初雏形。原宿这条街——紧邻明治神宫的森林、宽阔的表参道、后来出现的竹下通和猫街——在此后五十年中成为东京乃至全世界街头时尚的最核心地带。而这一切的最初种子,是 1966 年那些穿着常春藤和迷你裙、在周末晚上开着车来到原宿的年轻人。

八、GS、Mods 与迷幻:1960 年代后半的音乐时尚爆炸

1966 年 6 月,甲壳虫乐队到达日本,在东京日本武道馆连续举办了五场演唱会。这是西方摇滚乐队首次在日本的大型公演,媒体覆盖之广前所未有——报纸、电视、杂志、广播的全方位轰炸,把甲壳虫的服装、发型和举手投足放大到了全国的每个角落。

甲壳虫赴日的直接后果是 GS(Group Sounds=グループサウンズ)热潮的爆发。GS 是日本本土乐队对甲壳虫风格的模仿和本土化——不仅模仿音乐,也模仿服装。

GS 乐队的舞台服装以军装风格为主基调:立领或翻领的上衣,肩章和领章(多数是装饰性的而非真正的军衔标志),胸腹部有横条纹或装饰带,紧身长裤,金色金属腰带。在军装基调之上,不同乐队发展出了细分风格。”毛泽东风格”——模仿中山装的立领设计、单排扣、简洁的直线剪裁,在日本 GS 乐队中被赋予了完全脱离政治含义的纯美学处理——它不再与共产主义革命相关联,而是一种”酷”的军装变体。”拿破仑风格”——双排扣、大量金色装饰、肩章和穗带、华丽的历史军装元素——则将 GS 舞台服装推向近于百老汇戏服的戏剧化程度。这些服装的共同点是表演性和舞台感——它们是身份的戏服,而不是日常穿着的服装。

GS 服装的传播机制与常春藤风格完全不同。常春藤风格是通过品牌(VAN)和媒体(《平凡Punch》)系统地教育和规训消费者的——你学习规则,你购买特定的品牌,你按照规则穿搭。GS 服装是通过粉丝对偶像的模仿来传播的——你去演唱会,你看到舞台上的吉他手穿了一件带肩章的军装上衣,你觉得酷,你回家在古着店或男装柜台找类似的上衣。这个传播路径是”自下而上”的(从粉丝到产业),而不是常春藤式的”自上而下”(从品牌到消费者)。它在结构上更接近后来的街头时尚——街头时尚的核心定义之一就是”消费者也是创造者”。

(1979 年的英国电影《Quadrophenia》把 1960 年开始的摩登派风格推向高潮)

(摩登派风格常用的军装风 M-51 parka 风衣)

(1960 年代摩登派风格传到日本后与服饰、音乐、摩托等文化结合,一直长期传承)

(日本长寿剧《跳跃大搜查线》里的主角刑警大衣、总体穿搭就是摩登派风格)

与 GS 时尚几乎同时传入日本的,还有摩登派风格( Mods look )。Mods(モッズ)是 Modern 的缩略语,源于 1960 年代伦敦街头的青年亚文化。摩登派风格的典型穿搭是原色调的长款夹克衫(常为军装风 M-51 parka 风衣)、大翻领印花衬衣、艳丽的窄领带、紧身长裤、尖头皮鞋或沙漠靴、渔夫帽或鸭舌帽。Mods 的整套生活方式——骑意大利 Vespa 小型摩托车、听英国入侵和美国灵魂乐唱片、周末在伦敦 Carnaby Street 的精品店购物——通过音乐杂志和进口唱片传递给日本青年,他们尽可能地在东京和大阪的街头复制它。

GS 与摩登派风格在日本的同时流行,导致了一个影响深远的跨界混搭。一个日本年轻男性可能上身穿 Mods 的 parka 风衣(军装绿或卡其色),下身配 GS 风格的紧身军装裤(黑色或深蓝),脚上穿乐福鞋(常春藤的遗存),头发留成甲壳虫式的蘑菇头。这种混搭在风格纯正主义者看来是”穿错了”——但恰恰是这种”错误”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服装不再是”遵守一套规则”,而是”从多个风格中选择自己喜欢的元素进行自由组合”。这种混搭意识——后来被称为”Mix & Match”——是 1960 年代末最具前瞻性的时尚遗产,它在 1990 年代的里原宿风和 2000 年代的全球经济一体化街头混搭中一再回响。日本人学美国人穿常春藤,然后学英国人穿 Mods——但最后穿出了自己的混搭,这个东西既不是美国的也不是英国的。

(1970 年代日本迷幻时装)

(1972 年《年轻女性》杂志刊登的迷幻时装)


(迷幻时装=サイケデリックファッション)

(埃米利奥·普奇现任创意总监 Camille Miceli =左和模特)

迷幻风(サイケデリックファッション,简称:サイケ)是 1960 年代后半的另一条重要线索。迷幻(psychedelic)原指服用致幻剂后产生的幻觉体验,在文化上延伸为一种拒绝既有道德、审美和社会规范的解放运动。在服装上,它表现为荧光色彩——荧光粉、荧光绿、荧光橙、紫色——这是此前日本服装史上几乎没有出现过的色彩谱系;抽象旋涡纹样和迷幻花朵图案的大面积印花——这些图案模拟致幻体验中的视觉扭曲和万花筒效果。

埃米利奥·普奇(Emilio Pucci)——意大利设计师——是迷幻时尚在国际上最高级别的表达。普奇的标志是色彩碰撞的几何图案丝绸连衣裙——粉红与橙色并存、紫色与绿色相邻——这种在传统配色中被视为”撞色禁忌”的组合,在迷幻的审美逻辑中正是追求的效果。日本本土的迷幻风主要由年轻女性和艺术院校学生推动——她们在古着店寻找荧光色的单品,用扎染技术自己制作迷幻图案的上衣,将印度和尼泊尔风格的民族图案与西方迷幻元素混合。迷幻风在日本的传播还有一个特殊渠道——1960 年代末日本地下剧场(如寺山修司的天井栈敷)和先锋艺术运动中的服装设计——这些地下文化场景中的服装比街头更激进、更实验、更不在乎”能不能穿出门”。

1969 年,嬉皮士风格正式进入日本。长发(不分男女)、扎染棉质上衣、牛仔喇叭裤、民族风首饰、赤脚或皮凉鞋——嬉皮士风格与 GS 和摩登派的”精致混搭”不同,它是一种刻意的”去精致化”。衣服可以是旧的、破的、自己做的——而且是越旧越好、越破越好、越不像在商店里买的越好。嬉皮风格的政治意味也比 GS 或摩登派更浓——它直接与越战抗议和反体制运动挂钩。在日本,1969 年也是安保斗争再次激化的一年——东京大学安田讲堂被学生占领,机动队强行清场——嬉皮风格的传入恰好与这股政治能量同频。但嬉皮风格在日本的实际普及程度有限——长发和破烂衣服在日本社会引起的排斥远大于摩登派风格的紧身裤或迷你裙。嬉皮在日本是边缘化的亚文化,而不是主流时尚。它与同时代的安保斗争学生运动相互关联,但影响范围局限于大学校园和少数地下文化圈。

1955—1969篇目录

  • 19|1955—1969篇 1:太阳族与年轻人的时尚接管
  • 20|1955—1969篇 2:流行杂音、安保斗争与收入倍增
  • 21|1955—1969篇 3:常春藤风格如何征服日本街头
  • 22|1955—1969篇 4:高级成衣与御幸族的诞生
  • 23|1955—1969篇 5:原宿、迷你裙与音乐时尚爆炸(本篇)
  • 24|1955—1969篇 6:国际设计的回响与年轻人的时代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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