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1955—1969篇第 6 篇，也是全系列第 24 篇。1955—1969篇共 6 篇，讨论青年群体如何经由街头、音乐、品牌和消费文化接管时尚的定义权。
阅读导语
伊夫·圣罗兰与香奈儿的国际设计如何在日本产生回响，而 1969 年又为何成为年轻人时代的起点？
九、国际设计的日本回响：伊夫圣罗兰与香奈儿
1960 年代日本时尚史的重心在街头——常春藤、御幸族、原宿族、迷你裙、GS。但在这些可见的流行之上，还有一条更安静的线索——国际高级时装设计师的影响通过杂志进入日本，改变的是审美参照系的上限。
伊夫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是这一时期对日本影响最大的国际设计师之一。1965 年他发表的蒙德里安裙（Mondrian Dress）——将荷兰画家皮特·蒙德里安的几何抽象画直接转化为连衣裙的图案，用黑色线条将红、黄、蓝、白的色块框在 A 字廓形中——成为 1960 年代最具标志性的时装单品之一。这条裙子在日本的《装苑》和其他时尚杂志上被反复刊登，日本女性虽然买不起巴黎原版的蒙德里安裙，但她们可以在百货店里找到日本品牌仿制的近似款，或者用《装苑》的型纸自己制作。蒙德里安裙的流行暗示了一种新的审美趣味——服装可以是一件”可以穿的艺术品”，而不仅仅是”好看的衣服”。这种观念在 1980 年代日本设计师（川久保玲、山本耀司）的作品中得到了更极端的表达——但它的种子在 1960 年代已经埋下。
香奈儿的小香风套装（Chanel Suit）在 1960 年代经历了一次跨大西洋的复活。香奈儿本人在二战期间关闭了时装屋活跃在英、德、法等国之间，战后躲避追责隐居瑞士，1954 年才在 71 岁的高龄重返巴黎时装界。她的回归之作——无领的粗花呢（tweed）套装，金色纽扣，链条缝在内衬里增加垂坠感——最初在巴黎遭到冷淡对待（法国媒体批评她”落后于时代”），但在美国市场获得了巨大成功。美国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在 1960 年代多次穿着香奈儿套装出现在公共场合，将这种风格推向了全球。日本时尚杂志——特别是面向成熟女性的《装苑》和《妇人画报》——大量报道了香奈儿套装的复兴，日本的高级成衣品牌也推出了本地化版本。小香风套装在日本的影响更偏向于成熟女性的优雅消费，与年轻女性的迷你裙和迷幻风处于完全不同的时尚轨道——这说明 1960 年代的日本服装市场已经出现了清晰的市场细分：不同的年龄、阶层和生活方式对应着完全不同的时尚选择。
伊夫圣罗兰在 1969 年推出的猎装（safari jacket）——多口袋设计、收腰剪裁、卡其色面料，兼具军装的功能性和高级时装的剪裁——也在同一年经由杂志传入日本，对此后几十年的日本街头时尚产生了持续影响。猎装的”功能时尚”理念——衣服可以看起来很酷，同时也很实用——在后来的户外休闲风、军装风和街头风中反复出现。
（1965 年伊夫圣罗兰发表的蒙德里安裙）
（1966 年伊夫圣罗兰发表的猎装夹克）
（1981 年《妇人画报》刊登的海外特辑“香奈儿的黑”：小香风套装）
结论：1969——年轻人的时代开始了
（1969 年安保斗争东京大学安田讲堂争夺战。事后安保斗争走向激化，催生了日本赤军、浅间山庄事件等一系列政治事件，影响日本社会至今）
（1969 年的东京银座街头）
（现代日本人总结的关于 1969 年的历史记忆）
1969 年，日本的 GNP（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世界第二位，仅次于美国。
从一个战后废墟上的战败国到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日本只用了二十四年。收入倍增计划的承诺不仅兑现了，而且超额兑现了。日本人——包括年轻人——拥有比此前任何时代都多的可支配收入。服装——从家庭缝纫机上的劳动变成了商店货架上的商品——进入了全面消费化的时代。
1969 年也是一个时代在政治上的收尾。安保斗争的再次激化——东京大学安田讲堂被学生占领、机动队清场、全共斗运动——显示政治能量并没有在十年的经济增长中完全消散。但它的性质已经不同于 1960 年：1960 年的安保斗争是一场全国性的、跨阶层的社会运动；1969 年的学生运动则是封闭在校园内的、越来越激进化的少数派行动。大多数团块世代的年轻人——曾经在 1960 年走上街头的那一代人——在 1969 年已经毕业、就业、结婚、成为消费者。他们的政治能量已经在十年的经济增长中被转化为了消费能量。伊夫圣罗兰的猎装和嬉皮士的扎染并存于 1969 年的日本——前者是精致的消费主义，后者是粗糙的反消费主义——两者在同一条银座大街上擦肩而过。
服装史走到这里，完成了日本时尚史上最根本的一次权力转移。
明治时代，时尚的定义权在国家（文明开化、殖产兴业、富国强兵）。大正时代，时尚的定义权在图像创作者（竹久梦二、高畠华宵）和新消费空间（百货店、咖啡馆）。昭和前期，时尚的定义权被战争国家强行收回——国民服令、奢侈是敌人、日式灯笼裤。昭和后期，时尚从零重建，定义权暂时回到了女性手中——缝纫机、洋裁学校、《装苑》的型纸。
1955-1969 年，时尚的定义权从所有上述力量手中永久地转移到了年轻人手中。
这个过程不是渐进的，而是突然的、暴烈的。太阳族（1956）用黑色太阳镜宣称”我看你，你不看我”。常春藤少年（1960-64）用乐福鞋和 Blazer 制造了一套新的身份等级。御幸族（1964）用身体和衣服占领了银座——然后被警察驱散——然后转移到原宿继续聚集。原宿族的女孩们穿着迷你裙走上街头（1966），用缩短的裙摆宣称身体的主权。GS 的粉丝穿着军装风舞台服在演唱会上呐喊（1966-68），Mods 骑着模仿 Vespa 的摩托车在东京街头巡游，迷幻的荧光色和嬉皮的扎染在艺术院校的地下空间里蔓延。每一种风格都在与成人社会的冲突中确立自己的合法性。年轻人不再等待大人告诉他们什么最酷——他们自己创造，自己传播，自己认可。
这个权力转移的后果，在此后数十年中持续发酵。常春藤风格奠定了”消费即身份”的逻辑——后来 1970 年代的新传统风、1980 年代的 DC 设计师品牌、1990 年代的里原宿风，都在这个逻辑上继续推进。御幸族和原宿族奠定了”街头时尚”的基本语法——穿特定衣服+在城市公共空间聚集+制造视觉秩序+引发社会争议——此后五十年里原宿、涩谷、新宿、心斋桥的每一次街头时尚运动，都是这个语法的重复和变奏。GS 和 Mods 的混搭美学指出了”风格纯正”之外的另一条路——不忠于任何一种风格，而是把不同风格拆开、重组、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条路在 1990 年代成为全球街头时尚的主流方法论。
（1969 年日本时尚杂志的女性裙装介绍，强调使用帝人公司的化纤面料，不易皱且耐洗涤）
下一篇——1970 年代——将讲述这条路上发生的事。宽松风格（ビッグルック）、an-non 族、牛仔革命、高田贤三登陆巴黎、《an an》和《non-no》如何将女性时尚消费推向新的高度——以及日本时尚如何从”进口和模仿”走向”出口和原创”。
年轻人的时代开始了。他们用自己穿的衣服，回答了安保斗争中未能回答的那个问题：我是谁？
1955—1969篇目录
- 19｜1955—1969篇 1：太阳族与年轻人的时尚接管
- 20｜1955—1969篇 2：流行杂音、安保斗争与收入倍增
- 21｜1955—1969篇 3：常春藤风格如何征服日本街头
- 22｜1955—1969篇 4：高级成衣与御幸族的诞生
- 23｜1955—1969篇 5：原宿、迷你裙与音乐时尚爆炸
- 24｜1955—1969篇 6：国际设计的回响与年轻人的时代（本篇）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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