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 16|战后十年篇 2:《装苑》复刊与潘潘女

16–24 分钟

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战后十年篇第 2 篇,也是全系列第 16 篇。战后十年篇共 4 篇,讨论服装如何在废墟、占领与新媒介中重新回到日常生活。

阅读导语

《装苑》的复刊和纸样传播如何改变战后女性的服装想象,而潘潘女现象又留下怎样的占领文化阴影?

三、《装苑》复刊与纸样革命


(战后日本的洋裁学校)


(战后日本的洋裁学校)

如果说洋裁学校教会了女性”怎么做”衣服,那么《装苑》杂志回答的就是”做什么样”的衣服。两者合在一起——技能加信息——构成战后时尚重建的完整动力系统。

战前《装苑》已经在做这件事。1936 年改名后,它建立了”杂志 + 型纸”的传播模式:每一期杂志都附有服装的版型图(型纸),标注了尺寸、剪裁线和缝合位置,读者可以按照型纸自己制作衣服。这套模式在战争中被迫收敛——”奢侈是敌人”的官方话语让《装苑》的内容大幅转向朴素化和节约化,巴黎时装的报道几乎消失。到了战争末期,纸张配给也严重限制了杂志的出版。

战后复刊的《装苑》,面对的是一个与战前截然不同的市场。战前的《装苑》读者主要是对服装感兴趣的都市女性——她们可能自己动手,也可能把型纸拿到裁缝店去制作。战后的《装苑》读者则完全不同——数百万刚刚在洋裁学校学会了基础技术的女性,正在饥渴地寻找”下一件可以做的衣服”。她们不再满足于把旧和服拆开改成基本款上衣和裙子——她们想要做更复杂、更漂亮、更像”时装”的衣服。

《装苑》精确地回应了这个需求。复刊后的每一期都刊登多套完整服装的型纸——从简单的日常连衣裙到复杂的套装和大衣。型纸的难度分级清晰——初学者可以从直裙和无袖上衣开始,熟练者可以挑战有领子、有袖窿曲线、有省道转移的进阶款式。更重要的是,《装苑》恢复了巴黎时装的报道——通过手绘插画和进口照片,把迪奥、香奈儿、巴尔曼、巴伦夏加的最新设计介绍给日本读者。这些国际时尚信息在战前可以自由流通,在战争中被切断,在战后重新接通——这个”断开又接上”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国家从孤立回到国际社会的隐喻。

《装苑》型纸模式最核心的创新之处,在于它建立了一套去中心化的服装生产系统。在传统的成衣产业中,服装生产是集中的——设计师在巴黎或东京画图,工厂批量生产,商店销售,消费者购买。这个链条需要资本、设备、物流和零售网络——所有这些在战后日本都严重不足。《装苑》的型纸模式绕过了所有这些环节。它的链条是:编辑部和合作设计师在东京制作型纸→印刷厂把型纸印在杂志上→全国各地的女性在家中用自己的缝纫机和当地能买到的面料,把型纸变成衣服。

在这个链条中,”信息”替代了”商品”。女性购买的《装苑》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制作一件衣服所需的知识。这使得服装的传播不再受制于商业基础设施的恢复进度。成衣工厂需要几年才能重建,百货店需要几年才能重新铺货,但《装苑》的型纸在复刊的第一期就可以到达全国读者手中,第二周就可以变成穿在身上的衣服。

这个系统还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分散式标准化”——全国的读者按照同一份型纸制作衣服,所以她们做出来的衣服在款式上是统一的(可以实现全国范围内的”流行”),但每个人选择的布料、修改的细节、搭配的方式是个人的(保留了”个性”的空间)。这种”标准中的多样”恰好是时尚所需要的——一个款式可以被全国性地接受为”今年流行”,但每个人穿出来的效果都不一样。

《装苑》在战后还做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它培养了一代日本服装设计师。许多后来成名的日本设计师——从 1960 年代的森英惠到 1970 年代的高田贤三、三宅一生——他们的早期职业生涯都曾与《装苑》有过交集。《装苑》举办的”装苑赏”(1956 年开始)成为年轻设计师崭露头角的重要平台。

不过,这一切都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型纸模式依赖女性会缝纫。日本的洋裁热为《装苑》提供了数百万有缝纫技能的读者。在其他同时期的国家——即使有类似的服装杂志——如果没有同样规模的缝纫技能人群,型纸模式就不可能同样有效。战后日本洋装化的速度之所以特别快,核心原因之一就是”洋裁教育”和”型纸传播”这两个系统的高度耦合——一个教你怎么做,一个告诉你做什么。

四、潘潘女:占领军的阴影与美国文化支配的起点

(战后日本的“潘潘女”)


(战后日本的“潘潘女”)

(战后日本的“潘潘女”相关的电影海报)

战后十年的日本服装史中,潘潘女(パンパンガール)是最难处理、但也最不可回避的一章。

她们是与占领军——主要是美军——交往的日本女性。这个词本身带有强烈的蔑视色彩,在当时的日语语境中,它与”卖淫””堕落””国耻”紧密相连,但同时又无法被简化为这些词中的任何一个。因为潘潘女不是一群可以被清晰划定边界的”他者”——战后的贫困和混乱使许多女性在”与占领军交往”这条模糊的线上徘徊,一端是明确的性交易,另一端可能是为了食物、香烟、巧克力或尼龙丝袜而建立的暧昧关系。潘潘女是一个光谱而非一个身份。

在服装史上,潘潘女的意义在于她们的身体呈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她们穿的衣服——原色系的短款连衣裙或圆摆裙(有时称为”降落伞裙”,因为早期有些裙子确实是用降落伞布做的),艳色的纱巾系在头上或颈间,浓重的口红,小手袋,高跟鞋——这套穿搭的每一个元素都在大声宣布:这不是和服,不是日式灯笼裤,不是更生服。这是一种美式的、艳丽的、公然展示女性身体曲线的洋装风格。

当时一般日本女性对潘潘女的态度,大多是瞧不起的。衣服成了身份判断的证据:穿成这样,说明你是那种女人。潘潘女的服装承受着战败、贫困、性交易和道德批评交织而成的多重目光——在这目光中,一件原色连衣裙既是一件衣服,也是一个道德判决。

但时尚的传播偏偏不会遵守清晰的道德边界。到了 1940 年代末和 1950 年代初,潘潘女风格中的一些元素——鲜艳的颜色、收腰的剪裁、西式配饰——开始渗入一般女性的日常穿着。这个过程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也不是通过”女性忽然觉得潘潘女穿得好看”这种简单的审美转变来实现的。它经过了多重的文化中介——电影中的女演员穿起了类似的裙子,杂志上的模特展示了相似的配色,百货店的橱窗里摆出了”美式风格”的洋装,而这些洋装已经不再被标记为”潘潘女的衣服”,而是被重新包装为”战后明亮生活”的象征。

这就是阶层符号的流行化——原本带有特定社会标记的穿着方式,被更广泛的人群接受并重新赋予了意义。同样的收腰连衣裙,穿在潘潘女身上是”不正经”的证据,穿在银幕女主角身上就是”现代”的象征。衣服没有变,变的是穿着者的社会位置和观看者的解释框架。

潘潘女的身体不仅仅是”被瞧不起后又悄悄被模仿”的时尚来源。她们的身体首先是一个权力关系的直接产物。1945 年日本战败,美军进驻。占领军拥有绝对的军事、政治和经济优势——美元在黑市上对日元有压倒性的购买力,美军基地周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基地经济圈”,巧克力、香烟、尼龙丝袜等美国消费品通过士兵和黑市进入日本。潘潘女在这个权力结构中处于最弱势的位置——她们用身体交换物资和货币,她们穿什么往往不是自己选择的,而是她们的服务对象——美国士兵——所期待和要求的。”穿成这样”在很多情况下不是潘潘女的审美表达,而是权力不对等下的身体规则。

这个权力结构在服装上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潘潘女这个群体本身。美军的存在使美国服装风格——从军装到休闲装到好莱坞明星的银幕穿搭——以一种”强势文化”的姿态进入日本。一个美国士兵穿着的卡其裤和皮夹克,是好莱坞电影中男主角的同款——这种穿搭携带的不只是审美,还有一种关于”什么样的男性是有魅力的””什么样的生活是令人向往的”的文化想象。美国=强大、富裕、现代——这个方程式在战后日本被肉眼可见地书写在美军基地周围的所有空间中,潘潘女的收腰连衣裙是这个方程式的服装版本之一。

从这个角度看,潘潘女不只是战后日本时尚史中的一个插曲。她们标志着美国文化在战后日本服装中持续支配的起点。这个支配在此后几十年中以不同的形式一再出现:1950-60 年代的常春藤风格(アイビー・ルック)——日本青年穿着美国东海岸精英大学的校园服装;1970 年代的牛仔风格和”美国休闲”(アメカジ)——日本年轻人狂热地搜集和模仿美国工装、军装和户外服;1980-90 年代的涩谷休闲风和里原宿风——将美国街头文化重新编码为日本本土的时尚语言。这条线从潘潘女的连衣裙一直延伸到今天东京街头的 Supreme 和 Nike。

这个观察不是要否定日本在这些风格中的创造性——常春藤在日本被重新定义了,涩谷休闲是美国风格的日本化再创造,里原宿风更是全球街头时尚的重要原创力量。但所有这些创造的起点,都是美国作为”强势文化”的支配性存在——日本年轻人之所以选择美国风格作为模仿和改造的对象,首先是因为美国被感知为”酷”的源泉。而这种感知的形成,与 1945 年后美军在日本长达多年的驻扎、与好莱坞电影的涌入、与美国消费品的大量进入,是不可分割的。

潘潘女的身体,是这个长线故事的第一个章节。它不是关于”时尚如何从边缘渗入主流”的轻松叙事,而是关于”时尚如何被权力结构塑造”的沉重现实。

战后十年篇目录

  • 15|战后十年篇 1:废墟、军服与洋裁热
  • 16|战后十年篇 2:《装苑》复刊与潘潘女(本篇)
  • 17|战后十年篇 3:中原淳一与巴黎优雅
  • 18|战后十年篇 4:真知子卷与 1955 年的转折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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