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战后十年篇第 1 篇,也是全系列第 15 篇。战后十年篇共 4 篇,讨论服装如何在废墟、占领与新媒介中重新回到日常生活。
阅读导语
战败后的服装真空如何出现,而洋裁热与更生服又如何使时尚从拆旧和服的日常劳动中重生?
引言:时尚从缝纫机下重生

(战后日本的城市街头:婚礼新娘)

(战后日本的城市街头:东京铁路和黑市)
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战争结束了。
上一篇文章的结尾停在一个极端的画面上:城市化为废墟,布料配给几乎枯竭,女性穿着日式灯笼裤躲避空袭,时尚的全部外部条件被压缩到零——没有新布料,没有消费能力,没有公共空间,没有审美自由。时尚在战争中被挤压、变形,只剩下最小单位的存活——日式灯笼裤腰带末端的配色选择、更生服针脚之间的一点个人判断。
这篇要讲的故事,方向完全翻转过来。
1945 年秋到 1955 年——昭和后期这十年——时尚不是被挤压,而是在主动重建。但这个重建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没有从商店开始。百货店被炸毁了,成衣工厂停产了,进口渠道切断了——时尚的商业基础设施几乎归零。但另一套基础设施还在:数百万台家庭缝纫机、女性在战前和战争中积累的缝纫技能、洋裁学校的教育体系,以及《装苑》杂志在复刊后迅速恢复的纸样传播网络。
时尚的重生走了三条路。
第一条路是女性的手。战后洋裁热以爆炸性的速度蔓延——1948 年洋裁学校急增,数百万日本女性走进了教室,学会了量体、制图、剪裁、缝制。她们把旧和服平铺在榻榻米上拆开,把布料重新裁剪成西式上衣和裙子。更生服——用旧材料改制的新衣服——成为战后最初几年最主要的”新衣”来源。时尚不是买回来的,是做出来的。
第二条路是媒体的网。《装苑》复刊后,每一期都刊登服装的型纸——标注了尺寸、剪裁线和缝合位置的版型图。一个住在九州偏远城市的女性,只要订阅了《装苑》,就可以在当地买面料、在家里踩缝纫机、做出一件与东京流行同步的连衣裙。中原淳一——战后最重要的女性美视觉塑造者——通过杂志《それいゆ》和《ひまわり》的”Style 画”,为战后日本女性提供了一整套关于”什么是美的少女”的视觉模板。他不是在记录现实,而是在创造理想。
第三条路是占领军的影子。也是最复杂的一条。潘潘女——与占领军交往的女性——穿着原色系短款连衣裙、艳色纱巾、浓口红、高跟鞋。她们的服装风格最初被”正经”女性瞧不起,但随后的一些元素——鲜艳的颜色、收腰的剪裁、西式配饰——被电影和杂志重新包装,进入了普通女性的日常。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从边缘到主流”的故事,因为潘潘女的身体承载着战后日本最沉重的权力关系——战败、贫困、性交易和美国作为占领者的绝对强势。美国文化在战后日本服装中的持续支配——从后来的常春藤到涩谷休闲到美式街头风——最初的根系,就扎在 1945 年秋天的这片废墟上。
这三条路——手、网、影子——在战后十年中交叉、冲突、互相转化。到 1955 年经济企划厅宣布”已经不是战后”时,日本女性已经用十年的时间,把洋服从”少数人的成衣消费”变成了”普通家庭可学习、可制作的生活技术”。缝纫机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下一个阶段——从自制到购买——消费者将接过接力棒。
一、废墟与军服:战败后的服装真空

(战后日本的名古屋黑市)

(战后日本的街头:在黑市用餐的男子)
1945 年秋天的日本街头,服装景观是极端单一的。
复员士兵从战场返回,穿着褪了色的黄绿色军装。尚未复员的男性穿着国民服——1940 年国民服令规定的准军装样式,颜色在茶色和卡其色之间。女性穿着日式灯笼裤——宽松束脚的和服裤装,战争末期已经成为事实上的标准女服。这三个品类——军装、国民服、日式灯笼裤——覆盖了绝大多数城市人口的日常穿着。
在视觉上,这是一幅高度统一、几乎没有个体差异的画面。和服的丰富色彩消失了——大正时期铭仙和服的鲜艳几何图案、昭和初期摩登女孩的洋装短裙——在六年战争中全部被”奢侈是敌人”的标语所覆盖。洋装的多样款式消失了——没有成衣工厂在生产,没有百货店在陈列,没有进口渠道在运作。个人化的搭配消失了——配给制下,每个人只能获得最低限度的布料,”搭配”的前提——衣橱中有多件衣服可供选择——已经不存在。
但这种极端的单一化中,埋着一个关键的身体经验伏笔。
日式灯笼裤让日本女性第一次大规模地习惯了”穿裤子”。在日本服装史上,裤子——无论是和服体系中的袴还是洋服体系中的西式长裤——十几百年来都是男性专属的服装。女性穿的和服,下摆紧裹双腿,行动受限——走路时只能小步挪动,跑步几乎不可能。日式灯笼裤打破了这一点。它的裤形宽松,裤脚收束,可以让女性大步行走、弯腰、搬运、跑动——这些身体动作是穿着传统和服的女性几乎无法完成的。战争强迫女性穿上了日式灯笼裤——不是因为审美,而是因为生存。但当战争结束,这种”穿裤子的身体经验”并没有随着日式灯笼裤的脱下而消失。女性的身体已经知道大步走路是什么感觉。
这个身体经验为战后洋装化铺设了关键的基础。当洋装中的裙子、西装裤、短裤、运动裤在战后逐渐普及——它们要求的步幅、动作范围和身体姿态——对于已经习惯了日式灯笼裤的女性来说,不再是陌生的。身体的记忆比衣柜的更换更持久。
男性服装在这十年中没有大的变化。军装和国民服从战争延续到战后初期——退伍军人继续穿军装因为那有时候是他们唯一完好的衣服,国民服继续被穿着因为没有新的男装在生产。随着 1940 年代末纺织工业的逐步恢复,男性服装缓慢地从军装/国民服过渡到一般日常服——单一的西装或夹克搭配长裤。但这个过渡是渐进的、缺乏戏剧性的。没有出现显著的男装风格或样式革新。1949 年《男子专科》杂志创刊,标志着男性时尚媒体的起步,但真正意义上的男性时尚——常春藤风格、太阳族、GS 时尚——要到下一篇的 1950-60 年代才爆发。
在服装史上,1945 年秋天真正的戏剧不在男性身上,而在女性手上——她们的缝纫机已经准备好了。
二、洋裁热与更生服:时尚从拆旧和服开始

(战后日本的更生服:中原淳一绘制的服装样式)

(战后日本的更生服:用旧衣物布料西式剪裁)
(战后日本的更生服:用旧衣物布料西式剪裁)
旧和服被平铺在榻榻米上。不是要被穿上,而是要被拆开。
拆线从袖口开始。沿着袖子和身片之间的针脚,一点一点地挑开。隐藏在接缝里的布边重新露出来——这些布边在几十年前被裁缝仔细地折叠和缝合,如今又被另一双手小心翼翼地解放。布料已有磨损、褪色或补缀,但只要能找到足够完整的部分——身片、袖子、领口——就可以重新排布成一件上衣、一条裙子,或者孩子穿的短外套。

这是战后最初几年,日本城市家庭中随处可见的场景。
1945 年秋到 1948 年,洋裁热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席卷日本。所谓”洋裁热”(洋裁ブーム),指的是女性大规模地学习西式剪裁和缝纫的社会现象。它的动力来自两个方向。一边是匮乏——新布难得,旧和服、旧军服、降落伞布、甚至美军丢弃的床单和布袋,都可以作为材料。另一边是愿望——女性希望自己和家人穿得体面,希望从日式灯笼裤中走出来,希望重建一种与战时不同的日常生活。
更生服——用旧材料改制的新衣服——是洋裁热最初的产品。”更生”这个词本身就承载了双重含义:既是布料的”再生”,也是生活的”更生”。更生服不是”买一件新衣”,而是在现有材料的基础上”创造一件新衣”。这个过程要求女性不仅仅是穿衣服的人,而必须是做衣服的人。她需要观察自己的身材——量胸围、腰围、臀围、背长、袖长——这是在和服体系中不需要做的事(和服是直线裁剪,不以身体尺寸为基准)。她需要把量体数据画在纸上,做出纸样——领口的弧线、袖窿的深浅、腰省的位置——这些都是洋服特有的技术语言。她需要用粉片在布料上画线,用剪刀沿着线剪下去——剪刀落下去就不能反悔。她需要操作缝纫机——把布片按照正确的顺序缝合,留出缝份,处理领口、袖口和下摆的边缘。
(战后杂志上刊登的剪裁纸样)

(战后日本的洋裁学校)
这一整套流程,标志着服装知识从”少数人”向”多数人”的大规模转移。
在战前,洋裁知识主要被专业裁缝和少数富裕女性掌握。一件洋装是在裁缝店里由师傅和学徒做出来的,顾客只需要量身和付款。战后洋裁热的本质,是取消了这个中间环节——女性不再依赖于裁缝,而是自己直接进入服装的生产过程。洋裁学校在 1945-1948 年间急剧增长——文化服装学院等战前已有的学校扩大招生规模,各地新设的洋裁教室遍布城市和乡镇——百货店的楼上、社区会馆、甚至私人住宅的客厅,都可以是洋裁教室。入学门槛很低——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只需要一台缝纫机和愿意学的心。
数百万日本女性参加了洋裁课程。她们学到的不仅是缝纫技术,而是一套全新的服装语言。这套语言的核心概念——廓形、省道、缝份、里衬、接口——让洋装从”商店里卖的神秘成品”变成了”可以理解、可以制作、可以修改的家庭技术”。这个转换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当一件衣服”可以被理解”时,它就不再是遥远的外来物,而是可以被女性在自己的家中控制和改造的东西。
旧和服被拆开重做洋装的动作,在服装史上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它标志着日本服装材料的大规模转移——从”和服系统”向”洋服系统”的转移。一件和服的身片,变成了一件洋装的上衣前片;和服的袖子,变成了洋装的短袖或口袋;和服的腰带,可以改成洋装的腰带或领口的装饰边。在这个拆开和重组的过程中,旧的和服消失了,新的洋装诞生了——不是通过购买,而是通过劳动。不是通过丢弃传统,而是通过转化传统。
更生服的美学也有独特之处。因为材料来自旧衣,更生服常常带有前世的痕迹——旧和服面料上的花纹、军服上的口袋、降落伞布上的接缝。这些痕迹不是”缺陷”,而是衣服的历史——它把穿着者的战争记忆、家庭记忆和劳动记忆缝进了新衣服的面料中。一件用母亲的和服改制的连衣裙,穿在女儿身上,不只是暖和的布料,也是两代女性身体之间的连接。
到 1940 年代末,更生服的阶段开始让位于”新布料”的阶段。纺织工业逐渐恢复——棉布、毛料、化纤的供应增加。百货店的洋服柜台重新开业,成衣——现成的、不需要自己做的洋装——开始出现在市场上。”做衣服”的必要性在减弱,”买衣服”的可能性在增强。但洋裁热留下的遗产不会消失:数百万女性学会了如何理解和制作洋装。这个技能,后来成为日本女性进入服装行业——设计、制版、成衣制造——的人才基础。文化服装学院的毕业生,日后将成为日本成衣产业的中坚力量。而这一切的最初起点,是 1945 年秋天,一双手在榻榻米上拆开了一件旧和服。
战后十年篇目录
- 15|战后十年篇 1:废墟、军服与洋裁热(本篇)
- 16|战后十年篇 2:《装苑》复刊与潘潘女
- 17|战后十年篇 3:中原淳一与巴黎优雅
- 18|战后十年篇 4:真知子卷与 1955 年的转折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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