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大正篇第 3 篇,也是全系列第 9 篇。大正篇共 4 篇,讨论图像、消费、身体与都市文化如何使时尚进入新的阶段。
(高畠华宵《移りゆく姿》部分)
阅读导语
职业、运动与关东大地震如何重新提出服装的行动自由、实用性与日常秩序问题?
四、身体出走:职业女性、运动场与新空间
大正浪漫不只是关于”穿什么”的氛围,也是关于”身体可以出现在哪里”的氛围。在明治时代,一个体面的女性身体主要出现在家里、亲戚家、寺庙神社和极少数经过审查的公共场合。大正时代,这个地图急剧扩张了。
扩张的动力来自两个方向。一个是经济方向的——职业。一个是文化方向的——体育。
先看职业。
(大正时代餐饮店女店员与顾客)
(大正时代咖啡店女店员与顾客)
(大正时代咖啡店女店员形象图)
大正时期,女性开始出现在此前完全由男性占据的工作岗位上。公交车驾驶员、电话交换员、百货店店员、咖啡店女招待、打字员、护士——这些职业不只需要女性走出家庭,还需要她们穿上特定的制服,在公共空间中长时间地工作。每一种制服都是一种新的身体宣言。
公交车女驾驶员(”バスガール”)的制服偏向功能性——宽大的上衣、便于活动的长裤或裙裤、帽子。它的设计不是为了让穿着者”好看”,而是让她能够驾驶、售票、开关车门。但恰恰是这种功能性本身,在当时构成了视觉冲击:一个女性在做一件需要力量和技术的公共工作,她的衣服说明了这一点。
电话交换员的制服则偏向整洁与秩序感——白色或浅色上衣、深色裙子、有时配有围裙式外罩。交换员坐在一排排插线板前,反复进行插拔动作,衣服必须让手臂活动自如。这种工作需要高度专注和快速反应——不是体力劳动,但同样要求身体保持某种标准的姿势和节奏。
(大正时代职业女性)
(大正时代职业女性)
咖啡店女店员(”女給”)的白围裙制服,是大正职业女性服装中最有文化意味的一种。围裙本来是家务劳动的标志——它保护衣服不被厨房油污弄脏。但在咖啡馆的环境里,白色围裙穿在年轻女性店员身上,却转化成了一个消费空间的符号:它暗示着清洁、服务、亲切,也让女性店员的身体从顾客中区分出来——你是服务者,他们是消费者。咖啡馆本身又是大正都市文化的核心场所之一——自由进出、不限阶级、男女可以同席、可以只点一杯咖啡坐一个下午。女店员的白围裙因此连接了家务劳动的传统和都市消费的现代。她站在那里,既是工作的女性,也是咖啡馆这个”现代空间”的组成部分。
职业女性的出现,在服装史上有一个意味深长的效果:它把”女性穿制服”这件事实体化了。在明治时代,制服主体是男性——军人、官员、警察、邮差、铁路职员、男学生。女性唯一被普遍接受的”制度服装”是女学生袴。大正时期,职业女性的制服扩大了”女性也可以穿制服”的社会经验。而这种经验,又为后来女性洋装化的心理接受铺设了道路——制服虽然不是日常服装,但穿制服的经验让女性的身体习惯了非和服的结构:合身的剪裁、方便活动的下摆、不需要整理的袖子。
再看体育。
大正时期,现代体育运动在男女青年中全面兴起。游泳、网球、田径、骑马、滑雪——这些运动要求身体做出和服完全不能支撑的动作:冲刺、跳跃、挥拍、划水、骑马跨栏。运动服因此成为大正服装史中一个特殊的新品类,也是大正浪漫在身体层面最直接的表达。
女子运动服的出现,是一次服装哲学的转向。传统服装——包括和服和洋装正装——的设计出发点是”身份”和”礼仪”:你穿什么,取决于你是谁、你在什么场合。运动服的设计出发点是”功能”:你穿什么,取决于你的身体要做什么。一个打网球的女性需要的是:双臂可以自由挥拍的上衣,跑步时不会绊倒的裙长,吸汗透气的面料。她不需要和服的优雅或洋装的体面——她需要的是不阻碍她赢下这一分。
这种从”身份导向”到”功能导向”的哲学转向,对后来的服装史影响深远。运动服的逻辑逐渐渗透到日常服装中——休闲服、街头服、机能服的核心理念,都可以追溯到大正运动场的这一波身体解放。当一件衣服被允许只为”让身体舒适地运动”而存在时,服装的整个价值体系就已经开始松动。


(大正时代女子泳装)
女子泳装的变化尤其能说明问题。大正初年,女性游泳时穿的是类似于和服下水的”游泳着”——厚重的棉布包裹全身,入水后重量剧增,阻力巨大。到大正后期,受西方泳装的影响,连体式针织泳装开始出现——贴身剪裁、轻薄面料、大幅减少水阻。这种泳装的争议性可想而知:它暴露了女性的手臂、腿部和身体曲线,在当时被很多人视为伤风败俗。但游泳热的推力太强——女性要去海边、要去泳池、要参加游泳比赛,她们需要一件能在水中正常运动的衣服。功能需求最终压倒道德顾虑,泳装在争议中被接受了。
体育运动还产生了一个意外的连带效应:它改变了大正女性的体型和体态。长期穿和服的女性,走路时身体重心偏下,步幅小,肩背微微前倾——这些是和服穿着方式长期塑造的身体习惯。参与体育运动的女性则不同:她们的肩背更挺直,走路步幅更大,手臂摆动的范围更宽,整个人的身体语言更加”开阔”。这种身体语言的改变,反过来又影响了她们对服装的选择:一个习惯了自由运动的身体,会更倾向于选择不束缚行动的衣服。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运动活跃的女性群体——女学生、年轻职业女性——成为后来洋装化最积极的群体。

(大正时代的网球)
男子运动服的发展逻辑与女子相似,但社会阻力小得多。男子游泳、田径、棒球、柔道的专门服装在大正时期迅速普及。值得一提的是学生棒球——早稻田和庆应的早庆战在大正时期已经成为全国性赛事,棒球制服(白底黑条纹或纯白上衣、长裤、帽子)成为男子学生文化的重要视觉符号。男学生体育服也逐渐从运动场渗透到日常私服中——运动衫、短裤、帆布鞋等单品开始进入青年的日常穿搭。这是在男性”外出洋装、归家和装”的双重衣橱之外,冒出的第三条线:介于两者之间的休闲运动风。
大正浪漫之所以不同于明治的”制度服装”,就在于这些新的空间——职业场所、运动场、游泳池、咖啡馆、网球场——为”身体可以如何出现”提供了新的答案。在明治时代,服装变化主要是”制度要求身体改变”。在大正时代,服装变化越来越多地来自”身体自己想要改变”——想去更多地方、做更多事、以更自由的方式出现。大正浪漫的”浪漫”,最终不是一种服装风格,而是一种关于身体自由的集体想象。
五、关东大地震:当灾难检验服装
(1923 年关东大地震)
(1923 年关东大地震)
(1923 年关东大地震)
1923 年 9 月 1 日上午 11 时 58 分,一场里氏 7.9 级的大地震袭击了关东地区。震中在相模湾,东京和横滨遭受的破坏最为严重。地震引发了全城范围的大火,因为时值正午,家家户户都在用火做饭,倒塌的房屋把火种撒得到处都是。火势在密集的木结构建筑中迅速蔓延,最终烧毁了东京约 44% 的城区,横滨约 80%。死亡人数估计超过十万。
在服装史上,关东大地震是一个意外的、但极其重要的转折点。它不是由审美、经济或文化驱动的服装变化,而是由生存需求驱动的服装重估。但它的长期效果,不亚于一场自觉的服装改革运动。
灾难中最先暴露的,是和服在紧急状态下的结构性缺陷。
首先是可燃性。和服的长袖和宽大下摆在火灾中极易被火焰或火星引燃。当时大量死者不是被倒塌的房屋压死,而是被火灾烧死或熏死。穿着和服的女性在逃离火场时,袖子被火苗点燃、衣服被燃烧的碎片勾住——这些细节反复出现在地震幸存者的证言中。和服的丝绸和棉布面料一旦着火,在身体上迅速蔓延,极难扑灭。
其次是行动限制。和服的下摆紧裹双腿,快步行走都很困难,奔跑几乎不可能。地震发生时,人们需要迅速从倒塌的建筑中逃出,需要跨过瓦砾、攀爬倾斜的地面、在狭窄的缝隙中穿行。穿和服的女性在这些情况下处于明显的身体劣势。有些幸存者回忆说,她们不得不当场撕开和服的下摆才能跑起来。
第三是穿脱耗时。地震后的避难生活中,人们需要频繁地穿脱衣服——白天在户外,晚上挤在临时避难所里,随时可能有余震需要再次逃生。和服需要逐层穿着,腰带需要打结,整个过程耗时且需要一定技巧。相比之下,洋式连衣裙或衬衫裙一套就穿上了,紧急时可以瞬间完成。
这些缺陷在地震前并非无人知晓。但在日常的和平生活中,和服的不便只是”有点麻烦”而已——上楼梯慢一点,走路时步子小一点,穿衣服费一点时间——人们已经习惯了。灾难把这些”有点麻烦”一下子变成了”致命的”。当穿着和服的女性在火场中倒下,当她们的袖子被瓦砾勾住无法挣脱,当她们因为无法快速穿好衣服而错过了逃生的黄金时间——和服的代价就不再是优雅与不便之间的取舍,而是生与死的区别。

震灾后的社会舆论迅速转向。报纸、杂志和公共演讲开始讨论”和服的危险性”和”洋服的实用性”。这不是审美批评,而是安全批评——不是”和服不好看”,而是”和服会害死人”。这种安全话语绕过了此前关于洋服的审美争议和文化焦虑,直接给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实用理由。即使是民族主义者也无法反驳”穿洋服可以让你在地震中活下来”这个命题。
震灾后,功能性更强的洋式服装——特别是简式的连衣裙、宽松上衣搭配裙子的组合——在东京和横滨的女性中明显增加。这不是因为她们突然觉得洋服更时尚,而是因为她们需要一种可以在随时可能再次地震的城市中安全生活的衣服。百货店的洋服销售额在震灾后上升,吴服店也开始在橱窗中展示更轻便、更简洁的和服改良款。一种新的服装评价标准——”应急能力”——被加入了消费者的考量之中。
同年,日本首家美容院在东京开业。这个看似无关的细节,与地震后的服装功能化趋势有一个共同的底层逻辑:身体需要重新打理。灾难摧毁了旧的身体习惯——不能再梳复杂的高髻因为避难生活中没有时间,不能再穿需要别人帮忙系腰带的和服因为身边的人可能不在身边——新的身体习惯在废墟上迅速建立。短发因为方便打理而更加流行;简单的洋式上衣和裙子因为穿脱快速而获得青睐;皮鞋因为可以在瓦砾上行走而取代了木屐。地震没有创造这些变化,但它极大地加速了它们。
关东大地震在服装史上的位置,可以这样理解:在明治到的大正前期的服装变化中,主要驱动力是制度(制服)、经济(景气)和图像(视觉脚本)。地震加入了一个全新维度的驱动力——功能。一件衣服不仅应该”好看””体面””符合身份”,它还应该”让人能够在紧急状态下安全行动”。这个标准的确立,为后来整个昭和时期的服装功能化——从战时灯笼裤到战后的休闲运动风——准备好了思想前提。大正浪漫的地震一章,不是对浪漫的否定,而是对浪漫的补充:浪漫需要的不仅是美的想象,也是安全地存在于世界中的身体。一个只能在和平中被观看、却不能在灾难中行动的身体,其现代性是不完整的。
大正篇目录
- 07|大正篇 1:图像如何跑在衣服前面
- 08|大正篇 2:铭仙与大正浪漫,谁在定义现代女性
- 09|大正篇 3:身体出走与震后日常(本篇)
- 10|大正篇 4:摩登女孩与 1% 的时尚
上下篇
上一篇: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 08|大正篇 2:铭仙与大正浪漫,谁在定义现代女性 下一篇: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 10|大正篇 4:摩登女孩与 1% 的时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