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 08|大正篇 2:铭仙与大正浪漫,谁在定义现代女性

18–27 分钟

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大正篇第 2 篇,也是全系列第 8 篇。大正篇共 4 篇,讨论图像、消费、身体与都市文化如何使时尚进入新的阶段。

(竹久梦二画作)

阅读导语

铭仙和服、插画、杂志与电影如何共同塑造大正时代关于现代女性的视觉想象?

二、铭仙的黄金时代:和服如何成为时尚

(大正时期的铭仙和服)

(铭仙和服穿搭示例)

(铭仙和服穿搭)

如果大正浪漫有一个物质载体,那一定是铭仙。

铭仙(めいせん)是一种平织的丝绸和服面料,产自群马县的伊势崎地区。它的核心技术是”先染后织”——先把经线和纬线分别染成不同的颜色,再在织机上织出图案。这种工艺让铭仙可以呈现出比传统后染和服更复杂、更大胆的几何纹样:条纹、方格、箭羽、菱形、放射线、曲线图案。而这些图案的生产速度远比手绘或刺绣快,成本也低得多。

在大正时期,铭仙从一种地方织物变成了一种全国性的流行现象。这个过程本身就值得细看,因为它揭示了大正浪漫作为一种文化底盘如何渗透到最日常的层面。

铭仙的兴起,首先有经济原因。一战景气中,都市中产女性的可支配收入增加了。她们不是华族,买不起京都西阵的高级手绘友禅和服;她们也不是农村妇女,不能只穿粗布日常服。她们需要一种”出得去”的衣服——去百货店、去咖啡馆、去看电影、去参加女校同学会——体面,但不能太贵;好看,但不能太隆重。铭仙恰好填上了这个空白。

其次是技术原因。明治后期到的大正初期,日本的染织技术——特别是化学染料的普及和力织机的改进——让铭仙的颜色更鲜艳、图案更丰富、生产更高效。一批铭仙产地——伊势崎、足利、桐生、八王子——形成了专业化的分工体系:有的专门染经线,有的专门织格纹,有的专门做 Art Deco 风格的曲线图案。这些产地之间存在激烈的竞争,竞争迫使它们不断翻新图案、加快更新速度。铭仙的图案周期——从设计到上市——在 1920 年代已经缩短到几个月,这在传统和服面料中是前所未有的。

这种”快速更新”正是时尚的核心特征之一。一件京都友禅和服的图案可能几年不变,但铭仙和服的花色——今年流行大正绿和玫瑰纹,明年就变成赭色和几何线条——在以季或年为单位改变。铭仙因此在大正时期形成了一种接近于现代时尚的消费节奏:女性不是一辈子只买几件和服,而是每年、甚至每季都关注铭仙出了什么新花色。《妇人世界》和《妇人之友》杂志上开始出现”今季铭仙流行色”之类的报道,吴服店也开始在橱窗里定期更换铭仙的样品。这些行为模式——关注新品、比较款式、追踪流行色——与后来洋装时代的时尚消费几乎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它们发生在和服体系内部。

铭仙的审美转型同样重要。传统高级和服的图案往往带有强烈的文化叙事——松竹梅的吉祥寓意、源氏物语的场景引用、能乐面具的象征主义。铭仙则完全不同:它的图案是抽象的、几何的、装饰性的。Art Nouveau 的曲线、Art Deco 的放射线、包豪斯风格的格纹——这些来自欧洲的设计语言通过铭仙进入了日本女性的日常穿着。换句话说,铭仙让和服实现了审美上的”去传统化”。一件铭仙和服上的玫瑰图案,不指向任何日本古典文学的典故,它就是一朵玫瑰——好看,就足够了。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铭仙证明了”不完全换装中的现代性”这个命题。它完完全全是和服——袖、襟、带、穿法都未脱离和服体系。但它的生产逻辑(批量、快速、竞争驱动)、消费逻辑(价格亲民、按季更新、个人选择)、审美逻辑(抽象几何、跨文化图案、去传统化)已经完全现代化了。大正女性穿着铭仙走在银座街头的身体,虽然被和服的轮廓所包裹,但那轮廓之下跳动的已经是现代时尚的心脏。

铭仙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特征:它的流行在空间上的广度。伊势崎的织物通过批发商网络进入东京、大阪、名古屋等大城市的吴服店,也通过地方城市的零售渠道进入中等市镇。同时期的杂志《妇人世界》《妇人之友》《少女之友》——它们的读者遍布全国——也把铭仙的信息传递到偏远的地方城市。一个住在九州小城市里的年轻女性,可能没有见过东京银座的摩登女孩,但她可以通过杂志看到这一季铭仙的最新图案,然后在当地的吴服店里找到类似的款式。这种”中央生产—全国传播—地方消费”的模式,正是现代时尚产业的标准结构。

铭仙的流行延续到了大正以后的整个昭和前期,甚至在战后也几度复兴。可以说,铭仙是日本和服内部的时尚暗流——一条不曾中断的”执拗低音”。在和服的整体框架内,代代有人穿着铭仙、收藏铭仙、重新发现铭仙之美。直到今天,日本古着市场上仍然可以找到大正和昭和初期的铭仙和服,它们的图案依然看起来惊人的现代。这种跨越百年的审美连续性,恰好说明了一个道理:时尚不一定等于洋装。在和服体系内部,同样可以生长出具有完整现代性的流行文化。

三、大正浪漫的图像工厂:谁在定义”现代女性”的样子

(竹久梦二的画作)

(高畠华宵的画作)

(高畠华宵的画作)

如果说铭仙是大正浪漫在面料上的表达,那么竹久梦二和高畠华宵的插画就是大正浪漫在纸面上的表达。两者合在一起,构成了大正浪漫最完整的面貌:它不是一套可以逐条列举的服装规范,而是一种弥漫在杂志、海报、广告、明信片和书籍封面之间的气氛。这种气氛不规定你必须穿什么,但让你觉得”这样穿很好看”。

竹久梦二(1884-1934)是这个图像工厂的灵魂人物。他的画中女性——后来被称为”梦二式美人”——有着纤细的脖颈、低垂的眼帘、微启的嘴唇和一种惆怅的、似乎在等待什么的表情。她们穿的衣服,严格来说既不是纯和服也不是纯洋装:有时是和服但袖口比传统和服更宽大飘逸,有时是简化的洋式连衣裙但领口保留了和服的柔软感,有时是在和服外面披一件西式披肩。发型也介于传统和现代之间——不是老式高髻,也不是摩登短发,而是一种松散地拢在脑后的、带一点慵懒感的束发。

竹久梦二不是在记录现实。他的模特不是走在银座街头的真实女性,而是从他自己的想象中生长出来的形象。但恰恰因为它们是想象,它们才有力量。一个真实女性穿什么,是由她的身份、收入、家庭和社交决定的,不可能完全自由。但画中的女性穿什么,只取决于画家觉得怎样最美。竹久梦二创造的不是”大正女性正在穿什么”的记录,而是”大正女性可以穿成什么样”的蓝图。这个蓝图通过杂志、明信片和海报,进入成千上万女性的视野,然后被一点一点地转化为现实中的穿搭选择。

高畠华宵(1888-1966)的作用略有不同。如果说竹久梦二创造的是”令人向往的美人”,高畠华宵创造的就是”可以模仿的少女”。他的插画大量刊登在《少女之友》等青少年女性杂志上,画中的女学生穿着袴装或简化洋装,有时在读书,有时在散步,有时在喝茶,有时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她们的姿态更活泼,表情更明朗,服装更具体——你能看清楚袖口的细节、领结的系法、鞋子的样式。如果说竹久梦二提供的是”情绪”,高畠华宵提供的就是”穿搭方案”。

在现代研究的分析框架中,这种图像的作用被称为”视觉脚本”——杂志提供的不是单件衣服,而是一整套关于”现代少女应当如何出现”的图像排练。发型要怎样,和服袖口要怎样,鞋子和小包怎样搭配,读书、散步、旅行、合影时身体怎样摆放,这些都在图像中被反复排练。一个人并不只按照现实生活穿衣,也按照自己想象中的生活穿衣。很多时候,是杂志先把一种形象画出来,现实中的读者再一点点向它靠近。

这里有一个自反性的循环值得注意。竹久梦二和高畠华宵画出了”现代少女”的形象;《少女之友》等杂志把这些形象传播给全国的女性读者;读者们——女学生、年轻主妇、职业女性——在自己的生活中尽可能地向这些图像靠近,穿相似的铭仙和服,梳类似的发型,在类似的空间中拍照;然后她们的照片和来信又被刊登在杂志上,成为下一轮图像的素材。图像制造了现实,现实又反过来被图像捕捉和再加工。这个循环,就是时尚传播的基本动力机制。

宝冢少女歌剧团(1913 年成立)在图像工厂中扮演了一个特殊角色。宝冢全团由未婚女性组成,女性演员扮演男性角色(”男役”)是其最大特色。舞台上的男役穿着燕尾服、军装、西式正装——这些服装穿在女性身体上,产生了强烈的视觉冲击。观众中的女性看到的,不是”男人应该怎样穿”,而是”一个女人可以怎样穿男人的衣服”。这种性别装扮的跨越性,为女性提供了另一种关于服装的想象:衣服和性别之间的对应关系不是天经地义的,是可以打乱和重组的。

(大正时代宝冢少女歌剧团演出剧照)

(大正时代宝冢少女歌剧团演出剧照)

宝冢的舞台服装和竹久梦二的插画之间有一个隐秘的共鸣:两者都不是日常生活,但都深刻地影响了日常生活。一个女性不可能在日常生活中穿宝冢的舞台燕尾服,但她在百货店挑选外套时,可能会下意识地参考宝冢男役的挺拔轮廓。另一个女性不可能让自己变成竹久梦二画中那样的纤弱美人,但她可能会选择一件袖口宽大飘逸的和服,因为那种飘逸感让她觉得自己离画中的人近了一点点。

大正浪漫的图像工厂——竹久梦二、高畠华宵、蕗谷虹儿(1898-1979,另一位以抒情少女画著称的插画家)、宝冢歌剧团、加上《妇人画报》《妇人世界》《妇人之友》《少女之友》《妇人公论》等杂志的编辑部和摄影棚——共同完成了一件事:他们让”时尚”从一种行为变成了一种可传播、可消费、可讨论的公共话题。在明治时代,服装变化主要是由制度和景气驱动的,普通人不需要”关心”服装,只需要服从或应对。在大正时代,服装变成了”话题”——杂志会告诉你”今季流行什么”,朋友之间会讨论”某某的穿搭真好看”,百货店的店员会推荐”这是巴黎最新款”。这些日常的谈论、比较和评价,构成了时尚的呼吸。

不过,必须加一个限定。杂志里的少女不等于现实中的多数少女。1925 年银座大街上的女性 99% 仍然穿和服,地方城市和乡村的比例只会更高。《少女之友》每期的发行量虽然不小,但绝不等于每一个读者都会按照杂志上的图像来生活。视觉脚本提供的是”可想象的生活”,而不是”平均生活”。图像总是经过选择、修饰和理想化的,它展示的是一种可能性,而非普遍现实。

但这个限定并不削弱图像工厂的意义。恰恰相反:时尚的本质,就是一种关于可能性的讨论。一个人不需要真的穿上杂志上那套衣服,才能被它影响。她只需要看到它,记住它,在下次逛街时多看一眼类似的花色,在和朋友聊天时说一句”我觉得那种图案蛮好看的”——时尚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大正浪漫的图像工厂,种下了数以百万计的种子。

大正篇目录

  • 07|大正篇 1:图像如何跑在衣服前面
  • 08|大正篇 2:铭仙与大正浪漫,谁在定义现代女性(本篇)
  • 09|大正篇 3:身体出走与震后日常
  • 10|大正篇 4:摩登女孩与 1% 的时尚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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