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大正篇第 1 篇，也是全系列第 7 篇。大正篇共 4 篇，讨论图像、消费、身体与都市文化如何使时尚进入新的阶段。
（大正画家竹久梦二笔下的少女）
阅读导语
一战景气和银座街头的服装调查，为何揭示出大正时尚首先改变的是人们观看衣服的方式？
引言：当图像跑在衣服前面
大正时代只有十四年，从 1912 年到 1926 年。放在整个日本服装史中，这是一个极短的片段。但就密度而言，这十四年也许比明治四十五年更值得细看。
上一篇文章的结论是：明治时代没有创造出我们今天所说的”时尚”，但它一砖一瓦地铺好了时尚诞生的全部地基——产业链、制度网络、身体经验、信息渠道和消费者群体都到位了。大正时代的故事，就是看这些地基上最先长出什么来。
有一个现象可以作为大正服装史的入口。
1925 年，建筑学家今和次郎在东京银座大街上做了一次服装调查。他站在街头，逐个数过往行人的穿着。结果是：男性穿洋服的比例约为 67%，女性穿洋服的比例约为 1%。
同一年的银座，正值大正末年最繁华的时期。百货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巴黎最新的时装样式，电影院里放映着好莱坞和日本国产片，咖啡馆里坐着短发、涂口红的年轻女性，竹久梦二和高畠华宵的插画在杂志上反复出现——画中的女性纤细时尚，穿着简化的洋装或色彩明快的和服，眼神里有一种此前日本女性画像中很少出现的东西：她们看起来知道自己正在被看。
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就是大正服装史最核心的张力：时尚的图像已经无处不在，但穿在绝大多数女性身上的，仍然是和服。
（大正时代的日本桥三越百货店）
这个张力不是大正时代的缺陷，而恰恰是大正时代的贡献。它告诉我们关于”时尚究竟是什么”的一个关键答案：时尚不一定从大多数人的衣柜里开始。它往往先从少数人的身体上冒出来，然后通过图像——绘画、照片、电影、杂志——进入更多人的眼睛和想象，最后才慢慢变成穿在身上的衣服。
大正时代完整地经历了这个过程。一战带来的经济景气让都市消费社会初具规模；铭仙和服在和服体系内部完成了一场”时尚化”的自我革命；竹久梦二和高畠华宵用画笔定义了大正浪漫的女性形象；女性进入职场和运动场，身体的动作范围前所未有地扩大；关东大地震则用一场灾难把服装的功能性问题推到了全社会面前；到最后几年，银座的摩登女孩和摩登男孩、大阪的アッパッパ，成为日本时尚史中第一批可以被命名的”时尚人群”。
但即使到 1926 年大正天皇去世，银座大街上的女性洋服率仍然只有 1%。这意味着：大正时代的时尚，本质上不是”换衣服”的故事，而是”换眼睛”的故事——不是所有人都换了新衣服，但越来越多人开始用新的眼光看衣服，也开始用新的方式想象自己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一战景气：都市消费社会的形成
（大正摩登女孩）
（大正摩登女孩）
大正时代的经济底色，在很大程度上由一场远在欧洲的战争决定。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本作为协约国成员参战，但本土并未成为战场。相反，战争切断了欧洲工业品对亚洲市场的供应，日本工业获得了空前的发展空间。从 1915 年到 1919 年，日本的出口额增长了近三倍，工业产值翻了一番以上。纺织业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日本的棉纱和丝织品大量出口到亚洲、非洲和南美市场，取代了此前由英国和法国占据的位置。
这场战争景气对服装的影响是结构性的。
首先是就业结构的变化。工业扩张需要大量劳动力，农村人口加速向城市迁移，东京、大阪、名古屋等工业城市的人口急剧膨胀。城市里的工厂工人、公司职员、商店店员数量大幅增加，形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城市工薪阶层。他们的收入虽然不高，但已经开始有了一定程度的可支配消费——买一件新外套、一双新皮鞋、一块手表，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其次是”成金”（なりきん）阶层的出现。这个词的意思是”暴发户”，指那些在战争景气中一夜暴富的人——航运商、贸易商、股票投机者、军需品供应商。他们的消费方式常常夸张而炫目，穿最贵的西装、戴最闪的怀表、出入最高级的餐厅和歌舞厅。成金阶层的服装消费虽然带有很多暴发户的色彩——当时有评论嘲笑他们”穿得像圣诞树”——但客观上刺激了高级洋服和奢侈品市场的发展。银座的洋服店和奢侈品商店在一战后期明显增多。
第三是百货店的崛起。三越、白木屋、松坂屋、大丸等百货店在明治后期已经建立了东京和大阪的旗舰店，一战景气让它们的营业额大幅攀升。百货店不仅是卖东西的地方，也是”看东西”的地方——巨大的玻璃橱窗、精心布置的商品陈列、穿着制服的店员、可以自由进出而不一定必须购物的空间，让百货店成为都市女性的一种新社交场所。一个年轻女性可以约上朋友，在百货店里逛一下午，看看最新的和服面料、巴黎来的手套、杂志上介绍的发饰，然后在顶楼的餐厅喝一杯咖啡。她没有买任何东西，但她已经消费了一种”现代都市女性”的体验。这种体验本身就是时尚的燃料。
（大正时代百货店：银座松屋百货店外观）
（大正时代百货店：银座松屋的天井大堂）
第四是国际时尚信息的加速流入。一战期间和战后，日本与欧美的交流虽然受到战争的部分影响，但杂志、报纸、外交使团、留学生和商人的往来仍然把巴黎和伦敦的最新时尚带到了日本。香奈儿在 1920 年代推出的功能性女装——细帆布面料、简洁剪裁、便于活动的设计——通过杂志插画和文字描述进入日本女性的视野。巴黎高级定制时装的黄金时代——保罗·波烈（Paul Poiret）的东方主义设计、让·巴杜（Jean Patou）的运动风格女装——同样在日本的时尚报道中被反复提及。
但这些国际信息的影响力需要放在恰当的尺度上理解。在 1920 年代的日本，能够直接消费巴黎时装的女性极其有限，可能只有华族、财阀家族和极少数高级交际花。对绝大多数日本女性来说，巴黎时装更像是一个遥远的话题，而不是一个真实的购物选项。它对服装的真正影响，不是通过直接购买，而是通过改变审美的参照系——杂志编辑、插画家和服装设计师开始用巴黎的眼光来看日本的和服，开始觉得和服的颜色可以更大胆一点，图案可以更几何化一点，搭配可以更自由一点。换言之，巴黎时装的作用不是”提供衣服”，而是”提供看衣服的新角度”。
一战景气在 1920 年戛然而止。战争结束后，欧洲工业产能恢复，日本出口骤降，1920 年爆发了严重的战后恐慌（戦後恐慌），股市暴跌，银行倒闭，企业裁员。但消费社会的架构并没有随之崩塌——百货店已经站稳脚跟，杂志已经拥有稳定读者群，都市中产的消费习惯已经形成。经济景气为服装消费提供了最初的推力，但这个推力一旦启动，就不会完全消失。人们对”穿得好看””跟上流行””表达自我”的欲望，不会因为一次经济衰退就退回原点。
（大正时代男装）
（传大正时代家庭照）
（大正时代男性帽子主要种类）
男性服装在这一时期的持续洋装化，正是在这个经济背景下发生的。明治后期出现的”绅士风格”——西服三件套、翻领大衣、山高帽、金属链表、手杖——在一战景气中进一步向下渗透。银行职员和公司白领自不必说，连中小商店的店主、地方城市的教师和记者，也开始在日常工作中穿着西式外套或全套西装。不过，男性在家中和非正式场合仍大量穿着和服，这种”外出洋装、归家和装”的双重衣橱结构在大正时期依然是主流。据 1925 年今和次郎的调查，银座大街上的男性洋服比例为 67%——这意味着即使在东京最繁华的街道上，仍然有三分之一的男性穿着和服。
大正篇目录
- 07｜大正篇 1：图像如何跑在衣服前面（本篇）
- 08｜大正篇 2：铭仙与大正浪漫，谁在定义现代女性
- 09｜大正篇 3：身体出走与震后日常
- 10｜大正篇 4：摩登女孩与 1% 的时尚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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