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改写潮流:小辣妹的诞生与放大

20–30 分钟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平成辣妹时尚流行史”系列的中篇,全系列共三篇。中篇聚焦 1992 至 2003 年:女高中生怎样用校服、宽松袜和传呼机创造出小辣妹文化,涩谷 109、街头杂志和安室奈美惠又怎样把这份穿法放大为全国可见的文化符号。

作者:孙攀河


二、小辣妹:先有穿法,后有名字(1992—1995)

小辣妹的历史,不是从一张杂志封面开始的。它始于一件最没有个性的衣服:校服。

1980年代中后期,日本一些学校的制服出现学院风外套化的趋势,校方想要统一的视觉识别,学生却开始把校服当成可以选择的时尚底板。1985年,森伸之出版《东京女子高中校服图鉴》,“按校服选高中”成了考生中的新观念;到1980年代末,东京部分女子高中已经把裙子改短,把袜筒穿得松松皱皱。

1990年代初,这样的微调开始变成普遍画面:裙摆改短一点,开衫和衬衫的比例换一下,书包、乐福鞋和发色再添一点变化。她们没有扔掉校服,反而把校服当成共同的底板。正因为每个人都从同一件衣服出发,哪怕只改一两处,同伴也能一眼认出来。

宽松袜是这段历史里最出名的“小物”。1992年前后,涩谷的Sony Plaza在卖一种叫 E.G. Smith “BOOTS SOCKS”的袜子,原本并不是为学生设计的商品。女高中生把它买来,故意把白色袜筒堆松、弄皱,再配短裙和乐福鞋。袜子的形状变了,整个人的比例也跟着变了:小腿不再被制服利落收束,走路时袜筒轻轻晃动,原本严整的学生身体多了一点松弛的节奏。流行并不总是新商品的发明,有时候只是旧商品被一群人穿出了新用途。

1993年前后,“小辣妹”这个称呼逐渐浮现,用来指称中学生和高中生。这个词据说出自迪斯科里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原意是“比原有辣妹更孩子气、更年轻的辣妹”;1993年6月,《周刊SPA!》第一次在标题里使用它。它把原先多指二十岁上下女性的“辣妹”进一步年轻化,也让校服短裙、染发、传呼机和街头聚集第一次被社会放在同一个故事里。称呼给了少女们可见性,也给了她们被审视的位置:一边是时尚的主体,一边是校规、家长和媒体共同盯着的对象。

这时的日常里,已经有了后来被放大的所有细节。放学后,她们在车站碰头,传呼机里藏着只有同伴看得懂的暗号;没有互联网,也没有网红,她们却有一张连大企业都无法无视的口碑网络。EAST END × YURI 的《DA.YO.NE》唱过这种空气:“即使打传呼,回答也是‘没有啦、算啦’(♪ベル打っても 返事はなっしー だっしー)。”

茶发(金发)在她们头上出现,皮肤晒成小麦色,细眉、短裙、厚底鞋渐渐拼成一张可辨认的脸。1995年前后,拍贴机(大头贴)进入少女日常的速度很快,合影、留言与贴纸交换,让放学后短暂出现的形象有了第一种可以带走、可以比较的保存方式。

这种空间并不大,也不总是轻松。学校会有检查,家长会有意见,钱也不是人人都有。同一条裙子怎么折、袜子怎么堆、旧书包怎样配、和谁一起出现,都能制造差别。小辣妹的聪明处,恰恰在于把有限的物件用得很显眼:一件商品值多少钱并不决定它的意义,怎样被穿、被谁看见、被同伴怎样回应,才决定它是否成立。

穿法先于称呼出现。小辣妹的名字,是社会后来替她们写上去的;但校门外那套被改写的穿法,早就先发生了。

三、涩谷:名字怎样放大穿法(1995—2001)

1995年以后,放学后短暂出现的形象有了保存和放大的办法。

涩谷109大楼。涩谷是辣妹圣地

先别急着把1995年当成顶峰。1994年,安室的《PARADISE TRAIN》甚至没有进入排行榜前一百;拍贴机和《egg》也都还没有出现。集中的爆发,要从1995年开始。

1995年5月,《东京街头新闻!》创刊;年末,《egg》创刊,涩谷街拍、读者来信和普通女孩的穿着开始进入杂志版面,后来还孕育出把双手或单手张开伸向前方的“egg pose”。1996年3月,《Cawaii!》创刊,宣传语是“由所有女高中生共同制作的杂志”,启用普通女生当读者模特的方式大获成功。杂志没有发明少女的穿法,它只是把先存在的穿法拍下来,再还给更多想模仿的人。街头的形象从此可以被保存、被比较、被当成教材。

涩谷也在同一时期变成舞台。研究者荒井悠介从2001年起以当事者身份进入涩谷中心街的辣妹与辣妹男群体,之后做了十七年参与观察。他的材料显示,2000年代的中心街有大量青年以活动社团(イベサー)为单位聚集,什么时候出现、跟谁一起走、会不会被同伴认出,都决定一个人有多“醒目”。受访者甚至说:“在涩谷成为第一,就能成为日本第一、亚洲第一。”街头不是单纯买完东西就走的地方,而是风格被看见、被评价、被记住的现场。这种“到场”的价值,后来也成了理解辣妹文化的重要钥匙。

商场接着把这个现场变成可以购买的循环。涩谷109早在1979年就以“时尚共同体109”开业,1996年改装后重新成为年轻女性密集的商业空间,EGOIST、COCOLULU、me jane、JSG、玛普尔Q(マープルQ)等品牌相继入驻;ALBA ROSA、CECIL McBEE、LOVE BOAT等名字,也在1990年代后期的街头叙述里与109连在一起。

更关键的是“魅力店员”(カリスマ店員):她们穿着自家品牌的衣服,每天数次换装,变身行走的塑胶模特,站在顾客面前回答搭配问题。明星很远,店员很近,顾客买走的往往不只是一件衣服,还有一个可以立刻带回街头的示范。行业媒体《纤研新闻》把1999年至2000年代初概括为“涩谷辣妹全盛期”,这个阶段正好也是店员、品牌和街头彼此咬合最紧的时候。

安室奈美惠:辣妹初代教主
安室奈美惠:辣妹初代教主
1996年东京街头安室追随者风格

安室奈美惠在这个循环里登场。1995年,《TRY ME ~私を信じて~》《Body Feels EXIT》《Chase the Chance》相继走红;1996年,“安室追随者”(アムラー)成为社会现象。这个词出自引领小辣妹文化的《Petit Seven》,用来指模仿安室的年轻女性:细眉、带层次的长发、光泽面料、迷你裙、裸腿和厚底靴。

同一时期,传呼机签约数突破一千万,PHS(小灵通)开始普及,DDI Pocket的广告里,华原朋美喊着“来和朋酱连接吧”。CECIL McBEE、LOVE BOAT等品牌也在1996年诞生。如今很容易误以为先有109系辣妹,才有小辣妹,事实恰好相反:小辣妹文化,才是后来辣妹文化的基础。安室把街头已经存在的元素集中成高密度的舞台图像,但她并不是创造者,而是把先有的穿法放大成一个全国都能叫出名字的形象。

被看见也有代价。1996年,女高中生的援助交际成为社会问题,朝日电视台的《直播到天明!》播出“激辩!日本异常状态宣言·年轻人篇:女高中生与日本”;当年新语流行语大赏的前十里,援助交际、宽松袜、チョベリバ和チョベリグ、安室追随者(アムラー;Amurer)同时出现,宝岛社还出版了《超小辣妹读本》。

辣妹文字,或称辣妹语。例如:“チョベリバ、チョベリグ”等。 チョベリバ:超(ちょう)+very bad,意为“超级差劲” チョベリグ:超(ちょう)+very good,意为“超级棒”

1997年,清纯玉女人设的广末凉子的出道曲借用小辣妹用语“MK5”作歌名,歌词写“两人一起拍的拍贴比什么都珍贵”(♪ふたりで写すプリクラは、何よりの宝物),却又唱“(我)有点不喜欢涩谷”(♪渋谷はちょっと苦手),一面借用、一面划线。

广末凉子的首张专辑歌名《认真恋爱前 5秒》(MajiでKoiする5秒前),借用了辣妹语“真生气前 5 秒”(マジでキレる5秒前)的说法。

同年10月,《バウンス ko GALS》把小辣妹的友情带上银幕,也把援助交际的社会阴影写进故事;1998年1月,庵野秀明的《Love & Pop》延续了这种目光。电影和新闻留下了珍贵的时代图像,却也容易把一群复杂的少女压成成人社会担心的“问题”。读这段历史,要把媒体怎样谈论辣妹,和少女们怎样穿衣、怎样交朋友,分开来看。杂志、商场、明星都没有发明辣妹。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先有的穿法放大成名字。

四、白与黑:辣妹的两张脸(1998—2003)

世纪之交,辣妹最容易被记住的画面出现了,但它从来不是唯一的一张。

滨崎步:辣妹二代教主

1998年是分水岭。手机与PHS用户突破五千万,短讯成为新的沟通方式;细肩带上衣、动物纹开始流行,ROXY、COCOLULU等品牌加入,109系品牌迎来巅峰。也是在这一年,安室因结婚怀孕暂停活动,滨崎步登场。

1998年4月,滨崎步以《poker face》出道,此后在2001至2003年连续获得日本唱片大赏。她的白肌、浅色或漂白金发、精修而浓重的眼妆,为辣妹内部提供了一条与黑肌完全不同的身体图像:“白辣妹”。它没有取代黑肌路线,而是和深黑肌、日常109系同时存在。滨崎步不是白辣妹的发明者,却是一个足够高能见度的媒介参照。白肌、金发、亮片和舞台化的精致造型,让“辣妹”第一次明确地分成可以同时存在的两张脸。

黑辣妹
黑辣妹的极致:山妖风辣妹
黑辣妹的极致:山妖风辣妹
黑辣妹的极致:山妖风辣妹
黑辣妹的极致:山妖风辣妹

另一边,约 1999 年起,深黑肌辣妹(ガングロ)和山妖风(ヤマンバギャル)把视觉推到更远的地方。深色晒肤、漂白或彩色挑染发、鼻梁和眼下的白色高光、夸张假睫毛、贴饰与厚底鞋,一出现就像在向镜头大声说“请看我”。《egg》刊载照片里,深黑肌的比例越来越高。

当年12月,读卖新闻还报道过自称追求山妖风的“超深黑肌3兄弟与你”团体(ゴングロ3兄弟ウィズユー)。这些造型最适合新闻镜头和后世怀旧,因此也最容易让人误以为辣妹只有这一张脸。也是在这一年,传呼机快速退场,初代东京Telemessage在5月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

黑与白并行,恰好说明了“盛り”的逻辑。盛り可以理解为把已有元素继续加码:更多发量、更长睫毛、更亮的装饰、更醒目的脸。研究者把这种对过度性的追求称作“盛”:不断把自己的存在方式推向略显过度的方向。有人把力气用在晒黑和白高光上,有人转向白肌、浅发和精致舞台感,有人保留更日常的109系穿法。加码既是在抢夺目光,也是在自己可支配的范围内追求一种更自由的表达。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辣妹与辣妹男
辣妹与辣妹男
辣妹与辣妹男

辣妹与辣妹男

千禧年前夕,“ギャル系”“很辣妹”的说法广泛固定下来。当时被归纳的“自由的精神性”,是把街头风、冲浪风、摩登风混搭,从奢侈品牌包到百元店小物都敢用;涩谷街头,随性的运动长裤和利落的裤装套装可以同时出现。山妖风与后来的白辣妹之所以能共用“辣妹”这个名字,或许正因为它们都把“按自己的方式生活”放在前面。

通信工具也在改变风格传播的方式。传呼机退场,PHS和手机进入日常;2000年11月,J-PHONE推出带摄像头的J-SH04,“拍照邮件”(彩信)让自拍和同伴合影不必只依赖拍贴机。到2003年前后,辣妹文字被报刊作为手机邮件现象报道:字符被替换、拆开、变形,读起来费劲,熟悉的人却一眼能认出彼此。技术不会自动制造风格,却改变了风格被保存、展示和评价的速度。

辣妹男和活动社团也加入了这个舞台。在涩谷中心街,男生与女生一样通过聚集、活动和互相评价获得圈内威信。到了这时,辣妹已经不再是小辣妹的简称,而是一把可以装下多种身体、多种性别形象的大伞。

小结

中篇记录了辣妹文化最核心的一段:1992 年起,女高中生把校服当作共同底板,宽松袜、茶发、小麦色皮肤和厚底鞋从街头自发生长出来;1995 年后涩谷 109、街头杂志和魅力店员把这些穿法放大为全国现象;安室追随者与滨崎步分别为黑肌深妆和白肌精致两条路线提供了高能见度的媒介参照,黑与白在”盛り”的逻辑下并行不悖。小辣妹的名字是社会后来替她们写上去的,但校门外的穿法早就先发生了。

系列目录

  • 上篇:辣妹在少女之前
  • 中篇:校服改写潮流(本篇)
  • 下篇:当穿法退场,精神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