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平成辣妹时尚流行史”系列的上篇，全系列共三篇。上篇从 1970 年代”辣妹”一词进入日语讲起，梳理它在少女接手之前的多副面孔——它是怎样被歌曲、杂志、广告、偶像和迪斯科反复搬运，却始终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少女穿法的。
作者：孙攀河
1993年前后，东京的报纸和电视开始用一个新的称呼指认放学后的女高中生：小辣妹（コギャル）。这个称呼里藏着一段错位：辣妹原本不是她们的，“小”是后来才加上的。
在成为“小辣妹”之前，“辣妹”已经是一个很不安分的词。它来自英语的 gal（女孩），1970年代后半进入日语，先被报刊用来称呼活跃的年轻女性，后来又能指广告里的时髦女郎、夜生活里的性感身影、泡沫经济里会玩会买的都市女性。一个词装下这么多张脸，说明它从来不是中性的标签。1990年代初，它前面多了一个“小”，年龄被收束到中学和高中，场景被收束到校门、车站与放学后的街头。
一个属于成人的词，怎样被少女的穿法改写成自己的名字；当这个名字被杂志、商场、明星和手机反复放大后，又怎样退成一句可以随身携带的“辣妹精神”？这是本文要讲的问题。
一、1980年代：一个词的多副面孔
“ギャル”并不是从少女衣橱里长出来的词。读卖新闻编辑委员片山一弘用报刊数据库回溯过它的身世：战前报上常见的是“女孩”（ガール）及其复合词，如摩登女孩、咖啡馆女孩；“辣妹”作为独立用语要到1970年代后半才稳定出现。
1977年11月1日，《周刊Seventeen》的标题第一次出现“ギャル”，介绍的是一支三人女子偶像组合；1978年夏，《GALS LIFE》创刊，创刊号主打特集叫“西海岸辣妹的校园生活”。1979年5月，泽田研二发行《OH！ギャル》，阿久悠写下的歌词是“每个女人都是超级明星”“女人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几乎把“辣妹”当作“女性”来用。一个词能这样被歌手、杂志和广告反复搬运，说明它一出生就带着流行文化的语感：年轻、时髦、热闹，也容易被拿来消费和评判。
进入1980年代，它更常被用来形容“活跃的年轻女性”。1980年，太田裕美的麒麟橙汁广告歌里唱“你是光芒般的橙色辣妹”；1983年，《月刊明星》用“在蓝天之下，变身运动辣妹”介绍药师丸博子；1984年前后，《周刊Seventeen》标题里的“辣妹”几乎都指向女子摔跤组合Crush Gals。它还没有固定指向某套衣服，却已经把年轻女性的行动和城市可见性连在一起。有意思的是，主流偶像名曲反而很少用这个词：柏原芳惠的热门歌里，只有男声和声喊了一句“回过头来吧，夏日辣妹”。
更值得注意的是1980年代年轻女性内部的张力。同样被叫作“辣妹”，有人是广告里被观看的时髦女人，有人是积极进入新生活的都市女性；有人穿着紧身裙和高跟鞋走进迪斯科，有人靠近常春藤风和新传统风，把衣服穿成乖巧可爱的样子；还有一批读者翻开《Olive》，偏爱安静、文艺、可以自我沉浸的穿着，与泡沫期那种外放的身体表达正好相反。行业媒体《纤研新闻》把1980年代至1990年代初概括为“一刀切长发风、紧身性感装”与迪斯科文化时期，但同一代人并不共用一套衣橱，社会却用一个词把她们都装了进去。
这股张力在1980年代前半的女大学生热潮里变得更加明显。1981年，田中康夫的《仿佛水晶》畅销，都市女大学生被塑造成消费的引领者，《JJ》《CanCam》等杂志推波助澜，男性周刊甚至开起“校园辣妹的性感谈话”栏目。她们偏爱新传统风、新基本风一类整洁可爱的路线，运动类的网球装、滑雪装、泳装都是重要单品。横滨发源的“横滨新传统风”也正流行，可越是如此，越没有人愿意自称辣妹：1983年，西城秀树的单曲《Galandou》甚至被解释成“不是辣妹的女性（gal undo）”。这个词已经变成需要躲开的标签。
这种张力不是装饰性的背景。它决定了后来所有关于辣妹的争论：这个词既可以指主动呈现自己的年轻女性，也可以指被男性目光消费的性感对象；既能赞美会玩、会穿、会行动，也能批评轻浮、奢侈、不守规矩。1990年代的少女一出现，就被放进这层已有的语言里，主动和被动、自我表达和道德审查，从一开始就同时在场。
1980年代后半，泡沫经济又把辣妹推向另一个极端。1986年，石井明美的《CHA-CHA-CHA》把“街头热议的性感辣妹”唱成年度热门；1988年，男斗呼组却唱道“一刀切长发、紧身性感装，里面什么都没有”。一刀切长发（ワンレン）和紧身性感装（ボディコン）从此成为泡沫期辣妹最容易被记住的模样：垫肩、迷你、闪粉和光泽面料，配上 “MAHARAJA TOKYO”一类大型迪斯科。
与此同时，漫画里出现了“大叔辣妹”：下班后去居酒屋，周末打高尔夫和赛马。到1991年，“朱丽安娜东京”迪斯科舞厅在泡沫破裂后开业，手执羽毛扇在台座上跳舞的女性成为时代画面；1993年，m.c.A·T 又唱“紧身性感装辣妹的话就免了吧”。泡沫期的辣妹形象，就这样被用完又扔掉。
约1992年前后，又出现了“天堂辣妹”（パラギャル）：这里的“天堂”是 Paradise 的简称，与后来风行的 ParaPara 舞无关。它指晒黑的皮肤、洛杉矶冲浪风的休闲感、大学生世代的度假装；海滨、阳光、健康色，这些视觉资源后来都被少女们借走，有文献甚至把它称为小辣妹的原型。但它们一开始并不属于校服场景，更像是城市里已经流动起来的材料，等着被另一代人改写成自己的东西。
概念梳理：到1980年代末，“辣妹”至少装着六层意思
前面这些例子看似只是零散的人名、歌名和年份，其实都围绕同一个问题：这个词到底在说谁。到1980年代末，“辣妹”至少装着六层意思，它们不是按时间先后依次取代，而是同时叠在一个词里：
1、当下的美国年轻女性。 这是“辣妹”最早的来历：英语 gal 本是美国俚语里的“女孩、年轻女性”，1970年代后半进入日语时，用的正是这层本意。1978年《GALS LIFE》创刊号主打“西海岸辣妹的校园生活”，等于把这层意思直接放上了封面。
2、从性化视角被商品化、被消费的年轻女性。 这层意思和男性目光、销量绑在一起：女大学生热潮里，男性周刊开起“校园辣妹的性感谈话”；1986年，石井明美又把“街头热议的性感辣妹”唱成年度热门。词在这里被用来卖杂志、卖歌，年轻女性也被一起放进被观看、被消费的位置。
3、积极生活的新时代年轻女性。 太田裕美的麒麟橙汁广告歌里唱“你是光芒般的橙色辣妹”；1983年，《月刊明星》用“在蓝天之下，变身运动辣妹”介绍药师丸博子；女大学生热潮里，都市女大学生也被塑造成消费的引领者。这层意思里的辣妹是主动的人，而不是被看的对象。
4、奔放玩乐的年轻女性。 泡沫经济期最出名的就是这层：垫肩、迷你、闪粉和光泽面料，配上 MAHARAJA TOKYO 一类大型迪斯科；1991年，朱丽安娜东京开业，手执羽毛扇在台座上跳舞的女性成为时代画面；漫画里的“大叔辣妹”下班去居酒屋、周末打高尔夫和赛马，天堂辣妹又把海滨、阳光和度假装放了进来。
5、对性积极、具有强烈不良气质的年轻女性。 这层意思大多来自外界的打量：“性感辣妹”的称呼把性与这个词绑在一起；男斗呼组唱“一刀切长发、紧身性感装，里面什么都没有”，又把性感装写成徒有其表；西城秀树的《Galandou》甚至被解释成“不是辣妹的女性”，说明词里已经带上了轻浮、不守规矩的不良气质，需要专门撇清。
6、作为群像的年轻女性。 泽田研二1979年的《OH！ギャル》几乎把“辣妹”当“女性”来用，唱“每个女人都是超级明星”；1984年前后，《周刊Seventeen》标题里的辣妹又几乎都指向女子摔跤组合Crush Gals。当词用来指一群人而不是某个人时，它已经具备后来“小辣妹”把整个少女群体装进去的语法。
所以，1980年代的“辣妹”有名字，却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少女穿法。先有穿法，后有名字，这句话要等少女们把校服穿出自己的样子，才算成立。
小结
上篇梳理了”辣妹”（ギャル）一词在 1970 至 1980 年代的身世：来自美国俚语 gal，1970 年代后半进入日语后被报刊、广告、歌手和偶像反复使用，装下了美国年轻女性、被消费的性感对象、积极生活的新女性、奔放玩乐的都市女性、被审视的不良气质以及作为群像的年轻女性至少六层意思。它名字已经有了，却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少女穿法。下一道工序，要等 1990 年代的女生把校服穿出自己的样子。
系列目录
- 上篇：辣妹在少女之前（本篇）
- 中篇：校服改写潮流
- 下篇：当穿法退场，精神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