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主义系列(六):罗兰巴特符号学与作者之死

16–24 分钟

作者:孙攀河

阅读导语:本文用”黑人士兵敬礼”的照片切入,讲巴特的符号学——一个符号藏着两层意义,那些”看似自然”的文化其实是意识形态;并引到”作者之死”与意义的流动。

有张报纸封面,你可能扫一眼就过去了:一个黑人士兵,穿着军装,正笔挺地向法国国旗敬礼。你心里想:哦,一个士兵在敬礼,很正常。

可法国符号学家罗兰·巴特盯着它,看出了不对劲。他说,这张照片在说两件完全不同的事。第一层,确实是一个黑人士兵在敬礼——这是字面,谁都看得见。第二层,它在悄悄告诉你:”法国是个伟大的帝国,所有人都热爱法国,殖民主义是正义的、是博爱的、是平等的。”

最可怕的是:那第二层意思,不知不觉间你”就相信了”,根本没意识到它是被人塞进来过的。这一章,我们就来看巴特怎么拆穿这种”看似自然、实则被制造”的意义。

一个符号,藏着两层意思

上一章我们认识列维-斯特劳斯,他用”结构”去拆文化。这一章的巴特,换了个更锋利的工具——他把索绪尔那个”能指/所指”往前推了一大步,推出一个看什么都好使的”照妖镜”。

巴特说,一个符号,往往藏着两层意义。

第一层,叫直接意指——就是字面。黑人士兵敬礼,直接意指就是”一个黑人士兵在行礼”,一目了然。

第二层,叫含蓄意指——它躲在字面背后,偷偷给你灌输一个”更大的意思”。还是这张照片,含蓄意指就是”法国是伟大帝国、人人都爱它、殖民主义是正义博爱”。

关键就在这第二层。巴特说,神话的本领,就是把历史变成自然。什么是神话?不是古代的妖精故事,而是这种”被包装成理所当然”的第二层意义。

怎么包装的?靠去历史化。你看,那个”黑人士兵为法国敬礼”的画面,背后其实有一段血淋淋的历史——法国在殖民地征兵,让殖民地的年轻人为法兰西帝国去打仗、去流血。可这张照片,把这一切全都”掏空”了。它不给你看殖民的暴力和压迫,只给你留下一个干净、美好的画面:一个黑人,穿着法国军装,满腔热忱地向法国国旗致敬。

于是,一段特定的、历史的、甚至残暴的政治现实,被美化成了一个”天生如此”的自然事实——仿佛所有肤色的人,天生就热爱法国、天生就愿意为它效力。

这就是巴特要你练的功夫:别信那个”自然”。它多半是被历史制造出来、又伪装成自然的。

你以为的”生活”,全是意识形态

巴特拆的,可不止是殖民照片。他最厉害的地方,是专门挑我们天天在过、觉得再正常不过的生活来拆。那一堆短评,篇篇都是经典。

先说职业摔跤。你大概觉得那是一项”运动”?巴特说不对。摔跤根本不是竞技,它是一出善恶分明的道德戏剧——坏人阴险狡诈,好人受尽折磨,最后好人绝地反击、正义必胜。观众看的不是谁技术高,而是那份”邪不压正”的痛快。它在替普通人宣泄生活里憋着的那口气。可这么一想:摔跤台上的”善有善报”,是不是在悄悄告诉你——”这世界终究是讲道理的,你不用太较真”?

再看玩具。你给孩子买的玩具,洋娃娃、小汽车、迷你厨房——巴特说,这些全是缩小版的成人世界。孩子玩着玩着,就不知不觉学会了”世界就是这样的”:有爸爸有妈妈、有男有女、有买有卖、有角色有分工。玩具在从小教孩子:这个世界是既定的,你只能去适应、去顺从,而不是去改变它。

还有葡萄酒。法国人说红酒代表健康、热情、民族的灵魂——可它明明含酒精,喝多了伤身。巴特说,这又是”神话”:把一个有风险的东西,包装成民族精神、文化骄傲,于是大家喝得心安理得,忘了它的危害。

连爱因斯坦的大脑都被拆了。报纸上津津乐道”天才的大脑有多特别”——巴特说,这是在把天才神秘化。一旦”天才”成了一个高不可攀的符号,普通人就会放弃思考,干脆崇拜权威算了:”人家是天才,我哪比得上。”

还有电影明星。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旦变成”明星”,他就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老的人,而是被掏空、被裁剪成一个完美的符号——爱情、美貌、幸福的大众幻想,全都往他身上堆。你爱上的,早不是那个演员,而是那个被包装出来的”明星”。

你看,摔跤、玩具、红酒、爱因斯坦、电影明星……这些”天经地义”的东西,拆开一看,背后全是意识形态——是某个群体想让你这么想、这么信、这么接受的一套价值观。你以为的”自然生活”,其实是被精心编织的意义。

那意义,到底是谁造的?

拆到这里,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冒出来了:既然”意义”是被人制造出来的,那它到底属于谁?——属于那个制造它的人吗?属于写这本书、拍这张照片、写这篇报道的作者吗?

传统观念会说:当然属于作者。所以我们读一本书、看一部电影,总要问”作者想表达什么”——好像搞懂了作者的心思,就搞懂了作品。

巴特说:不对。这就是他那篇著名的《作者之死》要讲的事。

巴特说,作者不该被当成文本意义的最终裁判。为什么?因为一个文本,一旦被写出来、被印出来、被读到,它就已经脱离了作者的掌控,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由语言和符号织成的网络。你用这个词,这个”词”本身有它漫长而复杂的身世,有它和千千万万其他词的关系;读者带着自己的经历、自己的理解去读,读出的是的意思,不是你塞进去的意思。

所以,一句”作者死了”,不是说作者这个人不存在了、或者不重要了。他说的是:作者不再是文本意义上那个说了算的主人。 文本的意义,不在”作者想表达什么”,而在语言符号的织体里、在读者的解读里,生成出来。

打个比方:你写下一句话,你以为它是你的;可它一出口,就进了语言的公共海洋,谁都来舀一瓢,舀出各自的味道。

你可能会问:那作者不就白写了?巴特不这么看。他承认作者在写作中有他的位置、他的价值,只不过这个位置,不再是”意义最终说了算”那个位置。过去传统的文学批评,非要挖出作者的生平、动机、他说过什么话,好像作品的每个字都得回到作者那儿才能得到”正确答案”。巴特说,这是一种执念——它把作品当成作者的”私产”,硬要从作者身上找唯一标准答案。可文学作品之所以吸引人,恰恰因为它能容纳千百种解读;你把意义锁死在作者身上,等于把一池活水,封成了一个标本。

所以,”作者之死”不是要抹掉作者这个人,而是要把作品从作者的垄断里解放出来,交还给语言本身、交还给千千万万个读到它的人。

可读的文本,和可写的文本

顺着这个思路,巴特又给出一个特别好用的区分:可读文本可写文本

什么是可读文本?就是你只能乖乖读、被动接受的那种。作者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把意义喂到你嘴边,你只要张嘴咽下去就行。这种文本,读完了,也就完了——你被它”安排”了。

什么是可写文本?就是那种你读了会忍不住去”重新写一遍”的。它的意义没有锁死,留着一道道口子,等你这个读者去参与、去填空、去创造。读这样的文本,你不是一个被动的听众,而是一个共同写作者

巴特说,真正的好文学,是”可写的”。它不急着给你一个标准答案,而是故意让意义流动起来,让每一个读者都能读出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的文本是活的,是开放的。

你想想,是不是有些书、有些电影,你看完会跟别人争得面红耳赤——”它到底什么意思?”——因为谁都有自己的理解,谁都不服谁。这恰恰证明:意义关不住。

结构主义,开始松动

现在我们回头看看,巴特这一路下来,到底把结构主义带到了哪里。

前面几章,结构主义一直在干一件事:用”稳定的结构”把意义关起来。 列维-斯特劳斯说,神话、亲属、图腾,底下都是稳定的结构,意义是结构生出来的。哪怕是人,也不过是结构的承载者。

可巴特拆到最后一层,拆出了一个让结构主义者自己都尴尬的发现:意义,根本关不住。

你越想把一个文本、一个符号的意义”钉死”,就越发现它溜走——今天这个人读出这个意思,明天那个人读出另一个意思,换了时代,整个意义又不一样了。巴特说意义是流动的、开放的,”作者死了”,结构也就不再是那个稳稳托住一切的铁架子了。

你看,巴特是站在结构主义里面的,可他拆着拆着,就把结构主义自己给拆松了。他既用结构主义的符号学去拆解文化(那套”能指/所指/神话”),又用”意义流动”去瓦解结构主义的野心(想把意义关进结构里)。

这正是他要的。巴特不是一个听话的结构主义者——他是那个在结构主义内部捅出第一道缝的人。

问题又变了:意义关不住,那结构还守得住吗?

回头看,巴特把结构主义从”拆文化符号”,一路推到了”连作者都死了、意义永远流动”。

这个人太重要了。因为别的人拆结构,拆的是别人——殖民者、广告商、传统批评家;巴特拆着拆着,连自家结构主义的”稳定结构”也一并怀疑了。

可也就是在这儿,问题又变了。

如果意义真的永远流动、真的关不住,那结构主义一直信的那个”稳定的结构”,还守得住吗?还能不能像列维-斯特劳斯说的那样,稳稳地托住亲属、神话、图腾、文化?

这个裂缝,不是巴特一个人的困惑,而是结构主义”走到底”必然撞上的墙。而墙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接这几个问题:拉康会问,无意识是不是也像语言一样被结构?阿尔都塞会问,国家怎么用意识形态把人一个个”叫”出来?福柯则会去翻,那些”疯子、罪犯、病人”的身份,到底是从哪一天、在哪套话语里被造出来的?

而那个”意义关不住、结构守不住”的问题——我们会在他们那里,看到它一次一次、换着样子地重新冒出来。

那又是另一个变形了。


系列目录

  1. 为什么今天还要讲结构主义
  2. 索绪尔:语言学的操作系统
  3. 什么叫结构
  4. 结构主义反对什么
  5. 列维-斯特劳斯:把语言学搬进人类学
  6. 罗兰·巴特:符号学与作者之死(本篇)
  7. 拉康: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
  8. 阿尔都塞:结构与意识形态
  9. 福柯:没有结构的结构主义
  10. 结构主义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