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 34|1990年代篇 2:辣妹时尚史:从天堂辣妹到女妖风

26–39 分钟

作者:孙攀河

本篇导读

从天堂辣妹、小辣妹到安室风与女妖风,1990 年代辣妹在制服与零用钱的缝隙里长成。它先改写校服细节,再被拍贴、杂志与商场放大,最终分化出晒黑、漂白、浓妆等都要被看见的面孔。


1993 年前后,东京的报纸和电视开始用“小辣妹”(コギャル)这个新词,指认放学后出现在车站、商店街和涩谷的女高中生。这个称呼里藏着一点错位:辣妹原本不是她们的,“小”是后来才加上的。

在此之前,“辣妹”(ギャル)已经是一个不安分的词。它从英语 gal 而来,1970 年代后半进入日语,既可以指广告里的时髦女郎,也可以指夜生活中的性感身影,还能指泡沫经济中会玩、会买、行动活跃的都市女性。到 1990 年代初,词语前面多出一个“小”字,年龄被收束到中学和高中,场景也被收束到校门、通学路和放学后的街头。

不过,小辣妹并不是成年辣妹的缩小版。她们没有完整的私服风格,也没有夜生活和成年收入;她们拥有的是制服、零用钱、传呼机、朋友,以及每天都必须从同一扇校门走出来的身体。正是在这些看起来最受限制的条件里,1990 年代的辣妹时尚才真正开始。

阳光、海滨与一套尚未属于少女的风格

(1980 年代泡沫期辣妹:一刀切长发风、紧身性感装)

(1992 年前后出现的“天堂辣妹”=パラギャル)

(1993 年前后出现的“小辣妹”)

1980 年代后半,泡沫经济留下了非常鲜明的女性时尚图像:一刀切长发、紧身性感装、垫肩、迷你裙、闪粉和光泽面料,配上迪斯科与夜间商业区。后来的记忆常把这些画面统称为“泡沫期辣妹”。但同一时期的年轻女性并不共用一套穿搭。有人走摩登路线,有人偏爱新传统风,也有人在大学生活、广告、杂志和休闲文化中寻找更轻快的装束。

约在 1992 年前后出现的“天堂辣妹”(パラギャル),便是其中一条很重要的支线。“天堂”是 Paradise 的简称,与后来流行的 ParaPara 舞无关。它指向洛杉矶冲浪风、海滨度假感和大学生世代的私服:晒黑的皮肤、轻松的剪裁、运动感、阳光和美国西海岸意象。相较于泡沫期成熟而紧绷的都市装束,天堂辣妹显得更健康、更休闲,也更接近白天的池袋街头。

后来的小辣妹确实从这里借走了一些东西。茶发、小麦色皮肤、夏日般明亮的气氛,都能追溯到冲浪与海滨风的视觉资源。但天堂辣妹并不等于小辣妹的原型。前者属于大学生和成年年轻女性的私服世界,后者则必须面对校服、校规、家庭安排和通学路线。相同的晒黑、发色或运动感,一旦被放进制服之中,便不再只是休闲装的选择,而成了少女在制度缝隙中表明自己是谁的方式。

所以,1990 年代辣妹的开端并不在某个品牌的橱窗里,而在一件最没有个性的衣服上:校服。

校服被少女重新穿了一遍

(1985 年,森伸之出版《东京女子高中校服图鉴》)

1980 年代中后期,一些高中的制服已经出现水手服外套、学院风外套(很像西装)化的趋势。校方原本希望借制服建立整齐、统一的视觉识别,学生却逐渐把它当作可以选择和调整的时尚底板。1985 年,森伸之出版《东京女子高中校服图鉴》;“按校服选高中”开始成为考生间会讨论的事情。到 1980 年代末,东京部分女子高中的裙摆已被穿得更短,出现搭配围巾、包包、挂件、鞋子等改装的样子。

进入 1990 年代,这些微调变成更加普遍的画面。裙摆短一点,开衫与衬衫的比例换一下,书包、乐福鞋、发色再添一点变化。女生们没有把校服扔掉,反而将它当作共同的底板。正因为每个人都从同一件白衬衫、百褶裙和乐福鞋出发,哪怕只改动一两处,同伴也能立刻看出差别:谁的裙子折得更高,谁的围巾打结更好看,谁的书包、开衫和发色最接近当下的感觉。

宽松袜是这段历史里最有名的细节。1992 年前后,涩谷 Sony Plaza 销售一种叫 E.G. Smith “BOOTS SOCKS” 的袜子,本来并不是为学生设计的商品。女高中生买来后,并不把袜筒拉平,而是故意堆松、弄皱,配上短裙和乐福鞋。袜子的形状一变,整个人的比例也变了:小腿不再被制服利落收束,走路时白色袜筒轻轻晃动,原本严整的学生身体多出一种松弛的节奏。

流行并不总是新商品的发明,有时只是旧商品被一群人穿出了新用途。宽松袜(ルーズソックス)并非单独存在。它和短裙、茶发、细眉、厚底鞋、被用旧的书包一起构成了小辣妹的外观;更准确地说,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在学校、车站和街头都能被立刻认出的身体语言。晒黑的皮肤延续着冲浪与度假文化的资源,染发与眉形则让脸部更加醒目;被修改的制服使这些细节不必等到周末穿私服时才出现,而是每天都能进入公共视野。

1993 年前后,“小辣妹”这个称呼逐渐浮现。它把原先多指二十岁上下女性的“辣妹”进一步年轻化,也把校服短裙、染发、传呼机和街头聚集第一次放进同一个故事里。小辣妹们主要聚集在涩谷街头,因此此后涩谷就成了辣妹的圣地。名称给了少女可见性,也把她们放进被审视的位置:一边是时尚的主体,一边是校规、家长与媒体共同盯着的对象。成年人看到的是纪律问题,少女自己感受到的却常常只是日常生活里最具体的选择——裙子怎样折,袜子怎样堆,放学后与谁站在一起。

那时的同伴网络很小,却并不缓慢。放学后,女生在车站碰头,传呼机里藏着只有朋友看得懂的暗号;没有互联网,也没有后来意义上的网红,但她们已经有一张任何大企业都不能完全控制的口碑网络。一个细节从学校里出现,被朋友带到周末的涩谷,再由另一群人带回自己的通学路。小辣妹的名字是社会后来替她们写上去的,校门外那套被改写的穿法却先发生了。

1995 年:街头终于有了放大器

(1990 年代杂志上的“辣妹”)

小辣妹的穿法在 1990 年代前半已经形成,但它还主要属于局部的学校、车站与朋友关系。1995 年以后,几件事情同时发生,放学后短暂出现的形象开始被保存、编辑,并回到更多少女手中。

这一年五月,《东京街头新闻!》创刊;年末,《egg》创刊。涩谷街拍、读者来信和普通女生的装扮开始进入杂志页面。次年三月,《Cawaii!》创刊,并以“由所有女高中生共同制作的杂志”为口号,启用普通女生担任读者模特。杂志没有发明少女的穿法,它做的是另一件更有效的事:把已经存在的穿法拍下来、排成页面,再还给更多想要模仿的人。

一张街拍照片会保留许多过去只能在擦肩而过时看见的细节:袜子堆到哪里,短裙和鞋子如何衔接,头发是什么颜色,书包上挂了什么。读者未必复制整身搭配,常常只拿走其中一个部分——一个发色,一种袜子与鞋的比例,一件开衫的长度——再放进自己的制服生活。街头、杂志、读者和新的街头因此连成循环。普通少女不再只是时尚杂志的读者,也开始成为杂志所要寻找的画面。

拍贴机(大头贴)使这一循环多了一种更私密、也更日常的保存方式。1995 年前后,合影、留言和贴纸交换很快进入少女的放学后时间。一张小小的照片不只记录了谁和谁在一起,也记录了当时的发色、表情、手势与穿法;它可以贴进笔记本,送给朋友,或者被带回另一个班级、另一所学校。街头上的形象原本随着一次见面而消失,拍贴却让它可以被留下来反复比较。对于依赖细节组合的制服风格来说,这种小尺寸图像比一张遥远的广告更适合模仿。

传呼机同样改变了少女聚集的节奏。约好在哪里见面、谁先到涩谷、哪家店正在打折,这些事不必等回到家再打电话。传呼机里的短语和暗号也使同伴关系有了自己的语言。后来人们会把手机、自拍和社交媒体视为辣妹文化的媒介,但在 1990 年代中期,拍贴与传呼机已经先把“被看见”和“彼此联系”压进了通学与放学后的几个小时里。

(涩谷 109 大楼。涩谷是辣妹圣地)

同一时期,涩谷的空间也发生了变化。涩谷 109 在 1979 年以“时尚共同体 109”开业,1996 年改装后重新成为年轻女性高度密集的商业空间。EGOIST、COCOLULU、me jane、JSG、玛普尔 Q 等品牌相继与这里联系在一起;此后的 ALBA ROSA、CECIL McBEE、LOVE BOAT 等名字,也都进入了 1990 年代后期的涩谷叙述。

更关键的是商场中的“魅力店员”(カリスマ店員)。她们穿着自家品牌的衣服,在店门口、试衣间和楼层间回答搭配问题。明星离顾客很远,店员却站在她们面前;顾客买走的不只是一件衣服,还有一份可以立刻带回街头的示范。店员穿什么,顾客怎样试穿,街头摄影师又拍到什么,构成了速度极快的回路。109 并没有从零开始制造辣妹,但它把已经在街头出现的趣味集中、筛选并变成了可以购买的风格。

研究者荒井悠介从 2001 年起以当事者身份进入涩谷中心街的辣妹与辣妹男群体,之后持续进行参与观察。他所记录的主要是 2000 年代的情形,却能帮助我们理解这座街区在世纪之交已经成形的功能:它不是买完衣服就离开的地方,而是风格被看见、被评价、被记住的现场。什么时候出现,和谁一起走,是否被同伴认出,都关系到一个人有多“醒目”。涩谷之所以成为辣妹的地名,不只是因为那里有商场,也因为那里把到场本身变成了时尚的一部分。

安室奈美惠让一代人看见自己的轮廓

(安室奈美惠:辣妹初代教主)

(1996 年东京街头安室追随者风格)

就在街拍、商场和通信工具开始彼此咬合时,安室奈美惠进入了这个循环。1995 年,《TRY ME 〜私を信じて〜》《Body Feels EXIT》《Chase the Chance》相继走红;到 1996 年,“安室追随者”(アムラー)已成为社会现象。这个词用来指模仿安室的年轻女性:细眉、层次长发、小麦色皮肤、迷你裙、裸腿、厚底靴与带有光泽感的服装,被集中为一套极具辨识度的形象。

安室奈美惠不是在空白处教女高中生如何穿衣。她的舞台形象之所以能迅速成立,恰恰因为街头早已有可以接住它的身体。女高中生不会把歌手的演出服原样穿进教室,却会拆开其中可用的部分:将裙子再穿短一点,尝试相近的发色和肤色,换上厚底鞋,再把这些元素同开衫、宽松袜和自己的制服组合起来。到 1996 年,“安室追随者”与“宽松袜”同列年度流行语讨论,说明这种模仿已经被全国媒体清楚地看见。

安室的作用更像放大,而不是发明。她把散落在校园与街头的短裙、茶发、晒黑和厚底鞋,压缩成一个高密度的舞台图像;少女再把图像拆开,重新装回各自的学校生活。明星、杂志、商场与同龄人由此同时参与:电视把画面送到更远的地方,街头决定哪些细节真正好穿,杂志提供可比较的范本,109 则把其中一部分变成货架上的商品。

被看见当然也有代价。1996 年,援助交际成为严肃的社会话题;当年流行语中,援助交际、宽松袜、“チョベリバ”“チョベリグ”和“安室追随者”同时出现。电影、电视讨论和新闻报道留下了鲜明的时代图像,却也很容易把一群复杂的少女压缩为成人社会所担心的“问题”。读这段历史,需要把媒体怎样谈论辣妹,和少女怎样穿衣、怎样交朋友分开来看。前者经常寻找冲突,后者首先是在有限条件下安排自己的日常可见性。

广末凉子 1997 年的出道曲《认真恋爱前 5 秒》也留下了这种微妙的距离。歌名借用了小辣妹用语“真生气前 5 秒”(マジでキレる 5 秒前),歌词又写到两人一起拍的拍贴比什么都珍贵,同时说自己“有点不喜欢涩谷”。主流偶像文化一面借用辣妹的语言、拍贴和友情来更新自己的青春形象,一面又与涩谷拉开一点距离。正是这种既想靠近、又不完全认同的姿态,说明辣妹已经不只是少数人的穿着,而成了整个社会都无法绕开的青年文化符号。

黑与白:世纪末的多张辣妹面孔

(滨崎步:辣妹二代教主)

(1990 年代日本“辣妹”时尚)

1998 年是分水岭。手机与 PHS 的用户数迅速增长,短讯成为新的沟通方式;细肩带上衣、动物纹与更多 109 系品牌进入街头。也是在这一年,安室因结婚怀孕暂停活动,滨崎步以《poker face》出道。辣妹不再只围绕一位明星或一套校服穿法展开,它开始显出更明确的内部差异。

滨崎步的白肌、浅色或漂白金发、浓重而精修的眼妆,为辣妹内部提供了与黑肌完全不同的身体图像。后来人们把这条路线称为“白辣妹”。滨崎步并不是白辣妹的发明者,但她提供了一个高能见度的媒介参照:白肌、亮片、浅发与舞台化的精致感,让原先已经存在的选择变得更容易被看见。它没有取代晒黑路线,而是和深黑肌、安室风以及较日常的 109 系搭配并行。

另一边,约从 1999 年起,深黑肌辣妹(ガングロ)和女妖风(ヤマンバギャル)把视觉推向更远的地方。深色晒肤、漂白或彩色挑染发、鼻梁和眼下的白色高光、夸张假睫毛、贴饰和厚底鞋,一出现就像在向镜头大声说“请看我”。同年十二月,《读卖新闻》还报道过一个自称追求山妖风的“超深黑肌 3 兄弟与你”团体。无论从哪一条街道或哪一本杂志开始,女妖风都很快成为世纪末涩谷最醒目的画面之一。

1998 年前后,通信工具也在更换。传呼机仍是许多人的日常物件,却已开始逐步让位给 PHS 与手机;短讯使联系不再只依靠回拨电话。到了 1999 年,最早的东京 Telemessage 已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传呼机退场的速度十分明显。对辣妹时尚而言,这不只是设备的更替。过去,穿得好看需要先在车站或街头相遇,之后才能用拍贴保存;新的通信方式使约见、确认和分享变得更即时,也预告了下一世纪自拍与照片邮件会如何改变风格的传播。

但即使在手机开始普及的时刻,辣妹的核心舞台仍然是实体街头。黑肌、白肌、日常 109 系与还带着制服痕迹的少女,会在同一座商场、同一段步行街或同一份杂志里同时出现。她们未必彼此相同,却要在相同的城市空间里彼此看见。也正因如此,1990 年代末的“辣妹”不该被理解为一种完成定型的服装,而更像一片不断长出新轮廓的街头现场。

这种强烈的造型并不是从无到有。晒黑原本带着海滨、冲浪和健康性感的联想;迷你裙、厚底鞋与染发也早已在小辣妹和安室风中积累了足够的可见性。到 1990 年代末,女妖风只是在这些已有元素上继续加码:皮肤更深,头发更亮,眼部更白,装饰更多。它不是把此前的辣妹推翻,而是把“让人一眼认出”的愿望推到了最远处。

(黑辣妹)

(以上,黑辣妹的极致:山妖风辣妹)

(辣妹和辣男=ギャル男)

女妖风后来之所以常被误认为辣妹的全部,正因为它最适合被新闻镜头、街拍与怀旧图像保存。实际上,同一时期的涩谷还有白肌、浅发、较为精致的路线,也有保留校服元素、并不追求强烈妆容的日常穿法。“辣妹”这个词在 1990 年代末重新变得宽阔:它不再只指一群穿宽松袜的女高中生,而成为能装下多种身体、多种发色和多种显眼方式的伞。

从 1992 年前后的一双宽松袜,到 1999 年山妖风的白色高光,辣妹时尚在不到十年里走过了一条很快的路。它先从制服的细部开始,继而被拍贴、杂志、街头与商场放大,再在明星图像和媒体镜头中分化出更强烈的样子。它的起点从来不是某个人的一声命令,而是许多少女把同一套校服穿出不同答案的时刻。

在涩谷,辣妹追求的是快速可见:店员今天怎么穿,朋友明天就可能去试;街拍拍下什么,下一期杂志就会把它送到更多城市。与几公里外、依赖限量和秘密知识的里原宿不同,辣妹风格的力量在于它不怕被看见,甚至要在被看见中继续变化。下一篇将转向那条与涩谷并行、却遵循另一套规则的里原宿街头史。

1990年代篇目录

  • 33|1990年代篇 1:泡沫破裂后,涩谷休闲风如何成为街头风格
  • 34|1990年代篇 2:辣妹时尚史:从天堂辣妹到女妖风(本篇)
  • 35|1990年代篇 3:里原宿的完整故事:藤原浩、限量与秘密知识
  • 36|1990年代篇 4:街拍如何把普通人变成时尚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