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系列《陕军的形成、演变及其近代革命作用》共 12 篇，此为第 6 篇。本篇从多个维度辨析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的根本区别。
冯玉祥三次入陕，陕军人物又屡入冯系序列，两军番号交错。但“陕军就是西北军”的说法，真成立吗？
五、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的区别
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有大量交集，甚至在不少历史叙述中被合称或混称。冯玉祥三次入陕，曾改编靖国军，曾在1926年五原誓师后进入陕西，与杨虎城、李虎臣等共同解除西安之围；杨虎城、邓宝珊等也曾在国民军、西北军或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系统内活动。因此，如果仅看番号和短期隶属关系，二者确有重叠。但从组织起源、兵源地域、主要将领谱系、军队文化、与陕西地方社会的关系以及历史归宿看，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不能混同。
第一，起源不同。陕军主要源于陕西辛亥革命、秦陇复汉军、陕西靖国军和陕西地方武装传统。它的政治记忆是反清、护法、反北洋和保卫陕西。冯玉祥西北军则源于北洋陆军直系系统，冯玉祥本人早年长期在北洋军事体系中发展，其部队基本盘并非陕西，而是华北军队在长期转战中扩编形成。赵云生记冯氏三次入陕，先是改编靖国军、诱杀郭坚，继而在直系入陕后带胡景翼等部出关，其后又“次第消灭……等陕军部队”，使“其余尽被冯军肃清”，但“最后却被杨虎城撵出陕西”——两军在此起彼伏、旋进旋退，恰是两套源流、两种力量，而非同一集团（赵云生《冯玉祥三次入陕》）。冯部后来进入西北，因势力范围包括陕西、甘肃、宁夏等地，才被称作“西北军”。
第二，兵源地域不同。陕军以陕西本土兵源为主体，尤其杨虎城系统被本地资料概括为“几乎是一色的三秦子弟”。米暂沉记靖国军“占有渭河以北广大地区，所有官兵几乎全部都是本地人”（米暂沉《冯玉祥及其西北军在陕西》），可见其本土性早在靖国军时期已然奠定。十七路军内部虽有不同派系，但地缘色彩浓厚，各部官兵多来自陕西及邻近西北地区。冯玉祥西北军则是跨地域军事集团，张寿龄记冯部“兵员以皖、鲁、豫籍者最多”（张寿龄《在西北军八年》），兵源涵盖河北、河南、山东、安徽、甘肃、陕西等多地，核心干部并不以陕西人为主。
第三，主要将领谱系不同。陕军代表人物包括张凤翙、井勿幕、于右任、胡景翼、杨虎城、李虎臣、孙蔚如、赵寿山、邓宝珊、高桂滋、高双成、井岳秀等。冯玉祥西北军核心人物则包括冯玉祥、张之江、鹿钟麟、宋哲元、孙连仲、韩复榘、石友三、刘汝明等。部分人物如邓宝珊、杨虎城曾进入国民军系统，但其政治和地域归属不能简单归入冯系核心。
第四，军队文化不同。陕军深受关中刀客、哥老会、民团、地方士绅和靖国军护法传统影响，具有地方义气、反压迫意识和革命话语交织的特点。米暂沉记靖国军“在军事上虽仍没有完全脱离民间自发武装状态，甚至为争夺城镇而发生武装冲突”（米暂沉《冯玉祥及其西北军在陕西》），正是这种地方性、会党性文化的写照。杨虎城部内部长期依靠地缘和“合伙弟兄”关系维系，这既形成强凝聚力，也埋下分裂隐患。冯玉祥西北军则更突出冯玉祥个人统军方式、严格军纪、军事教育、政治宣传和宗教化色彩，张寿龄记其每团常设牧师、每逢星期日军民一体作礼拜，基督将军之名由此而来（张寿龄《在西北军八年》），纪律性虽较强，但其政治方向往往随冯玉祥个人战略选择而转移。
第五，与陕西地方社会的关系不同。陕军的生存依赖陕西地方财政、地盘、学校、士绅和民众网络。杨虎城主政陕西后发展教育、水利，任用杜斌丞、南汉宸等人，说明十七路军不仅是一支军队，也是陕西地方政权核心。冯玉祥西北军进入陕西时，更多表现为外来强军对地方秩序的整合、改编或控制。1921年前后冯玉祥参与改编靖国军，取消护法旗号，对许多陕军人物而言带有“去革命化”意味。
第六，历史归宿不同。冯玉祥西北军在中原大战失败后大规模瓦解，其旧部或被蒋介石收编，或割据地方，或在抗战中另行发展，作为统一军事集团逐渐消失。陕军则在杨虎城十七路军、孙蔚如三十八军、赵寿山和孔从洲起义、邓宝珊和平转向、高桂滋统战关系以及陕西红军根据地中，呈现出不同形式的延续和转化。传统意义的旧式陕军到1949年前后终结，但不少成员进入人民军队、新政权或爱国民主人士序列。
还可以从对中共关系看二者差异。冯玉祥曾在国民革命高涨时期容纳共产党员和政治工作，但1927年前后清党反共后，西北军整体政治方向随冯个人选择变化较大。陕军内部对中共的态度更不一致：冯钦哉等人敌视中共，杨虎城、孙蔚如、赵寿山、邓宝珊、高桂滋等则在不同时期与中共保持联系、默契或合作。正因为陕军没有完全中央化和冯系化，中共才有可能在十七路军、三十八军、榆林和陕北地方武装中开展长期统战工作。
因此，比较准确的表述应是：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在1920年代国民军时期发生过交错，部分陕军曾接受冯系番号或指挥，冯系也曾深刻影响陕西政局；但二者在起源、兵源、将领、文化、与地方社会的关系以及对待中共的态度上存在根本区别。将陕军简单等同于西北军，会遮蔽陕西地方社会自身的军事政治传统。
小结
本篇从起源、兵源地域、主要将领谱系、军队文化、与陕西地方社会的关系、历史归宿，以及对待中共的态度等维度，辨析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结论是：二者在1920年代国民军时期确有交错，部分陕军曾接受冯系番号或指挥，冯系也曾影响陕西政局；但在上述维度上存在根本区别。将陕军简单等同于西北军，会遮蔽陕西地方社会自身的军事政治传统。
系列目录
- 01 陕军是谁：一个总览
- 02 什么是“陕军”：一个被混称的历史概念
- 03 秦陇复汉军：辛亥陕军的起点
- 04 陕西靖国军：护法运动与地方军事集团的成形
- 05 胡景翼系统与国民军：陕军走向全国政治军事舞台
- 06 陕军与冯玉祥西北军：为什么不能混同（本篇）
- 07 杨虎城十七路军：从地方实力派到西安事变的核心力量（上）
- 08 杨虎城旧部与抗战中的三十八军：从出陕抗战到起义改编（下）
- 09 陕西地方武装系统：保境、割据、转型与分化
- 10 陕西红军系统：谢子长、刘志丹与陕甘边革命根据地
- 11 陕军的贡献、缺陷与历史位置（结论）
- 12 附录：主要资料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