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为《伊夫·圣罗兰传》系列第5篇(共6篇)。比较圣罗兰与日本之间双向的产业关系,以及与中国之间分属想象、到场、争议的三层历史。
日本和中国的故事差异如此之大,恰好说明东方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接受者。
作者:孙攀河
8、两条东方路线
圣罗兰与东方的故事不是一个单一的“异域灵感”叙事——它实际上是两条彼此独立、极少交叉的路线。一条通向日本,一条通向中国;前者是一段由市场合作、设计转译和展览制度共同构成的长期关系,后者则是设计想象、文化交流和身后公共记忆三层不同历史的叠合。
8.1、日本:双向的产业关系
日本与圣罗兰的关系,不能只写成一组”日本风”的服装。它首先是一段由百货公司主动发起、以高级定制工坊合作为起点、逐步扩展到成衣与授权的产业关系。
1963 年,圣罗兰与贝尔热在川添浩史、川添梶子夫妇的协助下首访日本,在东京和大阪举办时装秀。川添浩史毕业于庆应义塾大学并留法,夫妇二人在巴黎时期与圣罗兰交好,是日法文化交流的重要中介人物。但合作的主要推动力来自西武百货一方:西武驻巴黎的负责人堤邦子在 1962 年圣罗兰的首秀中就注意到了他。此时圣罗兰刚离开迪奥、独立创业不满一年——还是一间没有被市场充分检验的新品牌。西武百货当时正积极引入国际品牌以提升高端定位,它选择圣罗兰,不是押注一个已成名的符号,而是在一个年轻设计师身上看到了日本市场尚未见过的轮廓语言。





1963 年访日签订的合同,核心是高级定制——不是成衣。这一点容易被后来的成衣和授权业务所模糊,但它决定了双方早期关系的性质。
签约后,西武派人赴巴黎圣罗兰高定工坊学习两年左右。1968 年,西武才在涩谷店开设高级定制沙龙——后迁至东京王子饭店地下,正式命名为西武 PISA,一直运营到 1990 年左右。





PISA 沙龙的运营方式,值得作为一个产业案例来细看。
每季巴黎高定发布秀结束后,西武的工作人员从系列中选出约 24 至 28 件适合日本顾客的款式,在巴黎圣罗兰公司为每款订制两件样衣,同时获取立裁样板。面料、纽扣、缝纫线甚至配套饰品,都在巴黎采购同款,一并运回东京。一般比巴黎发布会晚三个月左右,PISA 沙龙举办小型时装秀,向日本顾客展示。沙龙完全按照巴黎圣罗兰高定工坊装修:三面镜的试衣室、从巴黎进口的同款沙发——顾客走进 PISA,走进的是一个巴黎空间的东京副本。顾客下订后,西武的技术人员开始量身制作;其间每件衣服要寄回巴黎两三次,由总部检查、修改,最后交付客户。
PISA 的这套流程,本质上是在东京重建了一套高定服务体系。对当年的日本高定顾客来说,这意味着不用再为一件衣服专程飞往巴黎、住上一两个月反复试衣——那是极少数人才能负担的成本。有了本地沙龙之后,客户群扩大了,但这不意味着高定的稀缺性被消解:24 到 28 个款式的选择范围、巴黎的最终质量控制、沙龙空间的仪式感,仍然维持了高级定制与普通成衣之间的壁垒。
将高定工坊的合作模式厘清之后,才能看清后来成衣和授权的扩展路径——它们是叠加在高定关系之上的新层面,而非一开始就存在的框架。
1963 年,日本纺织企业东丽已依据圣罗兰的设计图和样板开发成衣。1969 年 4 月,圣罗兰左岸成衣线日本首店在东京外苑前开业——统一的门面、包装和名片,使品牌不再只是某一季的服装,而成为可被识别和反复进入的零售空间(店铺后来迁往六本木,与川添夫妇经营的 CHIANTI 餐厅附近的作家、演员和音乐人网络发生联系)。
1973 年,西武成立”圣罗兰左岸西武公司”,专营圣罗兰成衣精品店并处理授权业务。店长作为买手在巴黎看秀后,根据门店顾客与销售经验筛选订货;半年后货品到店,再通过店内或租用酒店举办时装秀进入市场。到 1993 年,西武旗下左岸成衣的精品店门店已扩大至 24 家。
此外,授权商品则进一步降低了拥有”圣罗兰”的门槛。这种经营方式一般认为源自迪奥在美国的先例:奢侈品牌在海外选择若干家公司,授权其产品使用自己的商标和品牌。圣罗兰当时在日本约有 13 家授权公司,生产销售丝巾、领带、胸针、手帕、毛巾、鞋子、雨伞等数十种商品。它们与高级定制几乎没有任何工艺上的关联,却共用同一个名字——这正是授权的商业逻辑:用高定的声望为大众消费品赋能,再用授权收入反哺高定系列的成本。
但这是一把双刃剑。高定依赖稀缺性,授权追求的恰恰是覆盖率和可见度。当一条巴黎售价数万法郎的裙子与一条印着 YSL 标志的几百日元手帕同时在东京市场上流通时,”圣罗兰”这个词的含义就开始分裂了。1999 年品牌并入古驰集团后,授权逐步被收回——奢侈品集团更看重对品牌形象的集中控制,而不是分散授权的短期收入。这个收缩过程,也是当代奢侈品牌从”特许经营”走向”垂直整合”的一个缩影。



1975 年圣罗兰再访日本时,团队、模特、服装师、电视采访和时装秀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跨国传播现场。此时日本经济正处于高速增长期末尾,都市消费文化日趋成熟,对国际时尚品牌的需求和辨别能力都在上升。业内人士栗野宏文后来谈到,日本并不缺少时尚消费者,却没有巴黎那样的晚宴、婚礼和慈善活动等社交场景——这个观察很重要。它意味着日本市场对圣罗兰的接受,并非全盘照搬巴黎的服装礼仪,而是由买手通过选择、缩减和重新组合,使服装适应本地生活。法国晚装文化中的完整装束,在日本可能只需要一套吸烟装或几件更适合日常的单品。
更重要的是,日本对圣罗兰而言不只是市场——也是持续的视觉资源库。他和贝尔热收藏了大量日本书籍、漆器、屏风和器物。1970 年秋冬系列中,直筒晚装上的樱花、紫藤、梅花、芦苇等植物纹样刺绣,明显参照了日本绘画和工艺中的传统图案。拉兰内为这一系列制作的配饰,也与日本的金属工艺和装饰传统相呼应。
1994 年秋冬的和服式晚装则更直接地展示了结构的转译。交叠衣襟、宽袖和金银织物的参照被保留,但传统和服的穿着关系(腰带怎样系、衣襟怎样叠、袖长怎样与穿着者身份对应)和日常功能被改写为罩在礼服外的仪式性外套。它不是对和服的原样复制——是巴黎高级定制对日本服装结构的选择性再组织。评价此类作品不能停在”致敬”二字,而应该同时说明:保留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取消了什么。





1990 年,东京武道馆举办了”MODE 1958-1990″大型时装秀。这是一个罕见的案例——在设计师仍在工作的时期,他的作品就在一个非欧洲城市被组织为可回顾的艺术生涯展示。展览将 1958 至 1990 年的设计、舞台手稿和摄影并置呈现。日本在这里不是被动的接受者:展览主办方、策展人、本地媒体和观众共同参与了圣罗兰”在世经典化”的叙事构建。




曾任《Vogue》美国版主编,1983 年时任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服饰研究院顾问的戴安娜·弗里兰推动了圣罗兰回顾展的举办。
从日本时尚接受史的角度看,圣罗兰的蒙德里安裙、猎装、吸烟装和长大衣曾作为”巴黎现代时装”的流行最前沿进入日本时尚媒体和消费者话题。这个影响的证据需要分层看待:百货合作和授权生产说明 YSL 进入了日本的商业和零售网络;杂志报道和展览目录说明他进入了一种国际时尚叙事;街拍和本地品牌的风格参照则相对更接近”被穿着者吸收”的层面。前两层是本文关心的话题,第三层则属于日本的故事。
综合来看,圣罗兰与日本的关系不是巴黎向东京的单向推销。西武百货的策划者、川添浩史的中介、本地买手、编辑、模特和消费者,都在选择、调整和重新解释巴黎送来的东西。这是一种双向但不完全对等的流通关系——巴黎掌握设计和命名的中心权力,但日本通过零售、制作、展览和媒体参与,让这些设计在另一种社会生活中获得了新的位置。
2008 年圣罗兰去世后,日本设计师森英惠在悼文中回忆,自己曾在纽约和巴黎的左岸店购买他的夹克、裤装和衬衫。她说,功能性的裤装西装套装之所以成为自己的日常服装,正是受圣罗兰影响——在一个女性被期待以华丽和性感装束出现的时代,裤装让她感到”女性的未来”。这不是对一位”时尚之王”的抽象赞颂,而是一位同样进入巴黎高定体系的设计师对衣服怎样改变女性日常生活的具体记忆。
8.2、中国:三层不同的历史
圣罗兰与中国的故事,分属三个层次。
第一层:想象中的中国。 1977 年“中国女性”系列和同年的 Opium,使用的是欧洲图录、艺术品和西方时尚语汇构造的“帝国中国”意象——丝绸、金红配色、烟壶形瓶身。当时圣罗兰尚未到过中国,设计中不存在实地经验。这一层讨论的是巴黎高级定制如何制造“中国”——而不是中国本身。
第二层:到场与展览接受。 1985 年,圣罗兰来到北京,出席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伊夫·圣罗兰 25 周年作品回顾展”(当时译为“圣洛朗”)。展览由中国展览公司主办,展期约两个月,展出约二百件作品——包括波普艺术连衣裙、连体服和珠饰礼服。圣罗兰本人带领嘉宾参观展厅。
对于改革开放初期的北京观众而言,这次展览传达的首先不是“这些衣服可以穿上街”。高级定制通过模特姿态、展柜布置、试装程序和作品保护的手套操作,呈现的是一整套关于材料、制作、陈列和团队协作的职业方法。部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学生曾协助外方布展,在实际操作中接触到手稿、服装、画册和陈列方法——对这些未来的设计师和教师而言,这是一次关于“时装可以怎样被做出来”的现场教学。
观众的反应并不一致。有人被面料和工艺吸引,也有人觉得低领鸡尾酒裙和豹纹大衣与自己的日常生活距离遥远。这种落差一点也不奇怪——高级定制第一次进入北京公共视野时,它首先作为文化交流和专业展示出现,而不是成熟的零售商品。它带来的既有新鲜感,也有距离感。两类反应都应该被记录——它们共同说明了一个正在打开国门的国家,面对国际时装时的复杂感知。





展览的意义还在于是以“中法文化交流”的官方语境举办的。展场中的服装因而同时承担了几种不完全一致的功能:对主办方是国际文化交流项目,对服装专业学生是职业现场教材,对部分普通参观者则是陌生视觉经验的来源。这些不同观看方式不需要被压缩为赞成或反对——它们说明的是,高级定制进入北京时首先走的是展览和知识传播的通道,而非零售的通道。
第三层:身后的公共记忆。 2009 年,贝尔热—圣罗兰共同私人收藏中的圆明园鼠首和兔首在佳士得拍卖中引发广泛争议。随后经历了蔡铭超竞拍拒付,以及皮诺家族 2013 年向中国捐赠兽首等后续事件。此时圣罗兰已经去世;拍卖的委托人是贝尔热,拍卖行是佳士得,争议的核心是私人收藏、国际艺术市场和战争掠夺文物的返还问题。它确实改变了部分中国公众在听到“圣罗兰”时的联想——但这不属于设计师的服装创作史。
三层历史之间确实存在连续的符号:1977 年的“中国”设计、1985 年的北京展览、2009 年的兽首争议,都带有“圣罗兰”这个名字。但它们发生在不同时间,涉及不同主体和不同责任。将这三层依次写出,既能避免把中国简化为灵感来源,也能避免让身后的拍卖争议覆盖展览、教育和设计交流的具体历史。
小结
本文比较了圣罗兰与日本、中国的两种不同关系。日本方面,从1963年首次访问开始,通过西武百货的合作、授权生产、川添浩史的中介角色、杂志报道和1990年武道馆大型回顾展,形成了双向但不完全对等的产业与文化流通。中国方面则分为三个层次:1977年中国女性系列和 Opium 香水属于巴黎制造的想象的中国;1985年北京中国美术馆回顾展是高级定制首次以文化交流和专业展示的方式进入中国,为改革开放初期的设计学生提供了职业现场教学;2009年的圆明园兽首拍卖争议属于身后的公共记忆事件,已不属于服装创作史。
系列目录
- 从一条裙子到一张设计桌
- 设计不是灵感,是翻译
- 左岸的衣服是卖给谁的
- 一瓶香水和一件丑闻
- 两条东方路线(本篇)
- 经典是怎样被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