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就是自由”:川久保玲的设计哲学

26–38 分钟

作者:孙攀河

川久保玲

说明

这是一篇面向普通读者的川久保玲传记。本文以川久保玲的履历、系列设计、品牌与奖项事实为线索,结合川久保玲专访《所谓新就是自由》、各类馆藏和机构资料等,说明她为什么不只是“做奇特衣服的人”。

文中所谓“设计哲学”,不是指她提出了一套学院理论,而是指她长期通过服装、杂志、店铺和公司反复表达的一种做法:不把已经流行、已经好看、已经好卖的答案当作终点。

导论:一位不把衣服当作“答案”的设计师

川久保玲的Comme des Garcons

Comme des Garcons巴黎店

Comme des Garcons巴黎店

Comme des Garcons巴黎店

Comme des Garcons巴黎店

川久保玲1942年出生于东京,创立了 Comme des Garcons 品牌(法语为:Comme des Garçons ,原意为“像男孩一样”。日文:コム・デ・ギャルソン。中文常称“川久保玲”),也参与创办了 Dover Street Market(多佛街市场。是由 Comme des Garçons 发展出的多品牌时尚零售与展示空间)。

她长期在东京工作,同时在巴黎时装体系中发布作品。1981年,她的巴黎亮相使国际时装界注意到一种与当时主流截然不同的衣服:黑色居多,轮廓宽大,边缘毛糙,结构并不追求平整或对称。后来,她又以1997年的“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系列(可理解为:“身体与衣服相遇,衣服也重新塑造身体”)、伦敦的多佛街市场店铺零售实验、2017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回顾展等事件,持续进入公众视野。

这些事实很容易被概括为“前卫”。但“前卫”只说出了她与常规不同,没有说出她究竟在反对什么。川久保玲的衣服常常不急于让穿着者显得更苗条、更性感或更体面;她的多佛街市场店铺也不只追求让顾客快速找到商品。她更关心的是:我们为什么默认衣服必须美化身体?为什么商店必须把东西分得清清楚楚?为什么一件衣服只有在人人都能马上理解时才算成功?

在近年访谈中,她把“新”解释为“向前”、“积极”和“自由”。这句话是理解她的入口。这里的“新”不是换季时的新款,也不是为了抢眼而故意怪异;它是拒绝重复既有规则的愿望。服装是她实现这种愿望的媒介,因为衣服最贴近身体,也最容易进入公共视线和日常生活。

一、从美学史学生到独立设计师:她怎样进入服装行业

川久保玲

川久保玲1982年的“Holes”系列

川久保玲早期设计资料影像

画面下部文字为:

Rei Kawakubo, Comme des Garçons 1982
And she said, “The bag women in New York.”

翻译:

川久保玲,Comme des Garçons(Comme des Garçons,意为“像男孩一样”)1982年。
她说:“纽约那些像袋子一样的女人。”

这里的 bag women 指服装呈现宽松、无定形、近似袋状轮廓的女性形象,并非“拎包的女人”。

川久保玲的早期设计影像资料

川久保玲的早期设计影像资料

川久保玲没有接受传统服装学院训练。她在庆应大学学习美学史,1964年毕业后进入旭化成广告部门工作;为了摄影项目寻找道具和服装的经历,使她开始注意到衣服本身。1967年,她转为自由造型师。由于市面上找不到自己想穿的衣服,她开始设计服装;1969年在东京租下工作室,与两名助手以 Comme des Garcons 名义开展事业。品牌于1973年注册为公司,1975年在东京南青山开设首家专门店,1978年又推出男装。早期她的设计还是以市场需求为主的服装,这应该是为了生存的必要吧。

这些履历先说明了一个简单事实:她并不是从画纸上突然成为“时装天才”的。她先接触的是广告、摄影、纺织与商品呈现,后来才把服装当作自己的主要语言。广告工作让她知道图像如何组织人的注意力,纺织企业让她处在材料和商品的环境中,而自由造型师的工作则让她直接面对身体、衣服和拍摄之间的关系。

因此,她的“非科班”出身不应被当做一种浪漫神话。川久保玲后来当然要依靠打版师、工厂和团队完成复杂作品;她的特别之处不在于不懂服装技术,而在于没有把传统时装教育预设的目标当作唯一目标。传统女装常围绕比例、腰线、合体和优雅展开,她则更愿意先问:衣服能不能不服从这些要求?

Comme des Garcons 这个法语名称通常译作“像男孩一样”。它来自法国歌曲《Tous les garçons et les filles》的一句歌词。名称并不等于一种固定的中性风格,却从一开始松动了女性服装的习惯性期待:女性不一定要通过衣服显得温顺、柔美或便于观看。更重要的是,公司、店铺和不同品类从早期便同步出现,说明她并不把设计理解为只在秀场发生的个人创作,而是一个会进入商品、空间和日常生活的系统。

二、巴黎的黑色为什么会引起争议

《川久保玲影像集1981-1986》

《川久保玲影像集1981-1986》

《川久保玲影像集1981-1986》

《川久保玲影像集1981-1986》

《川久保玲影像集1981-1986》

《川久保玲影像集1981-1986》

《川久保玲影像集1981-1986》

川久保玲早期设计

「Chic Punk」(时髦朋克)1991秋冬系列

「Lilith」的1992秋冬系列

「Lilith」的1992秋冬系列

1981年,川久保玲与山本耀司在巴黎时装周举办发布会。这是 Comme des Garcons 走向国际的重要节点。川久保玲早期巴黎系列大量使用黑色、破洞、毛边、不对称和宽松轮廓;部分媒体用“乞丐装”、“广岛时尚”等带有贬义甚至偏见的词汇形容它们。1982年的“Holes”系列中,她把毛衣上的破洞称为“新版蕾丝”。

她的颠覆在引来巨大争议的同时,也吸引了一批忠实粉丝。1980 年代前半段,日本街头出现全身黑色、宽大服装的年轻人群体,媒体称之为“乌鸦族”(カラス族)。

先要说明,当时的巴黎高级时装在二战后迪奥、香奈儿、伊夫圣罗兰等巨匠的引领下,习惯将平整、精致、贴身和华丽视为优雅的重要条件。衣服往往通过收腰、露肤、光泽和对称来强调身体。

川久保玲带来的黑色、孔洞和松散针织,并不是简单地把“漂亮”换成“丑”,而是让这些原本被隐藏的前提露出来:衣服为什么一定要完整?破洞为什么只能被视为贫困或失误?身体为什么必须被修饰成某一种比例?

黑色在她的作品中也不只是颜色。它压低了色彩和装饰的声音,使人更注意衣片如何叠合、边缘如何处理、面料怎样吸光、轮廓怎样离开身体。孔洞同样不只是少了一块布:它让衣服的内外、遮蔽与暴露、完成与未完成同时出现。

因此,“反时尚”是理解当年争议的历史标签,却不能代替对衣服的分析。很多看似随意的毛边和破损感,仍依赖精确的裁剪、针织和材料控制。

“乌鸦族”也不是川久保玲单独创造的潮流。设计师提出形式,媒体给它命名,店铺和百货公司让商品进入市场,消费者从中选择可穿、可买、可模仿的部分,最后街头穿着又反过来强化了这一形象。她的影响由此不是一条从设计师到大众的单行线,而是一条由发布、报道、零售和穿着共同完成的传播链。

三、衣服也能改变身体:1997年的“团块与隆起”

1997 S/S COMME des GARCONS〈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杂志专访

1997 S/S COMME des GARCONS〈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杂志专访

1997 S/S COMME des GARCONS〈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杂志专访

1997 S/S COMME des GARCONS〈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杂志专访

1997 S/S COMME des GARCONS〈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秀场

1997 S/S COMME des GARCONS〈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秀场服装

文字:川久保玲的“凹凸裙”是什么

川久保玲的近期设计

2017年,蕾哈娜(Rihana)在Met Gala上穿着Comme des Garçons

1997年春夏,川久保玲发表“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系列,中文可以理解为“身体与衣服相遇,衣服也重新塑造身体”。这一系列也常被称为“Lumps and Bumps”,译作“团块与隆起”。模特穿着弹性服装,衣服内部放入不规则衬垫,肩、背、腹部和臀部出现突起,原本熟悉的人体轮廓被改变。这批服装后来用于编舞家默斯·坎宁汉的舞作《Scenario》。

普通读者不必先掌握“解构”这个术语,也能看懂它的冲击。日常买衣服时,人们通常希望衣服让腰更细、腿更长、肩更平,至少不让身体看起来“奇怪”。这套系列恰恰就不这样做。它不是替身体遮掩缺点,而是让衣服主动制造新的体积。穿着者和观看者都不能再把身体当作唯一的中心:衣服不是静静地包住人,而是在重新安排人被看见的方式。

所以,把它说成“丑化身体”并不准确。它更像把一个平时不被注意的问题推到眼前:谁规定了什么样的身体才算正常、漂亮、适合被观看?川久保玲没有给出标准答案,而是让原有答案暂时失效。她也并非简单反对女性化。花朵、蕾丝、裙装、红色都可以出现在她的系列中;她拒绝的是这些元素必须服务于甜美、性感或顺从的固定用法。

2017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Rei Kawakubo/Comme des Garçons: Art of the In-Between”回顾展,用“在边界之间”概括她的作品,讨论存在与缺席、衣服与非衣服、设计与不设计等关系。这种说法有助于普通观众理解1997系列:它既是衣服,又不肯完全按普通衣服的方式工作;它既围绕身体,又使身体变得陌生。需要注意的是,“边界之间”是策展人的分析框架,并不等于川久保玲亲自发表的一套理论。

四、她不只设计衣服:杂志、香水、游击店与Dover Street Market

Six Magazine via Art and Smoke

Dover Street Market(多佛街市场)

川久保玲的香水

川久保玲的香水

川久保玲的香水

画面文字为:

A perfume that works like a medicine and behaves like a drug
COMME des GARÇONS

翻译:

一款如药物般起效、又像毒品般令人上瘾的香水。
川久保玲

川久保玲的工作范围很早就超出服装。1988年,她创办视觉艺术杂志《Six》,名称指“第六感”;该刊共出版八期,集合摄影和艺术图像。1994年,她的品牌推出首款香水。2004年,她与丈夫兼商业伙伴阿德里安·约菲在柏林开设第一家 Guerrilla Store,即“游击店”:选在非传统时尚地段,以很低装修预算运营,并计划一年后关闭。同年,第一家 Dover Street Market 在伦敦开业。

把这些事实放在一起,才能看出她的设计哲学并不只存在于一件衣服上。《Six》不是普通商品目录,它以图片、留白和较少的文字组织观看,让读者不必立刻知道一件衣服的价格和用途。香水则说明品牌可以把气味、包装和广告也纳入同一套审美环境。游击店故意选择短期、低成本和非时尚中心地段,针对的是当时精品零售越来越昂贵、越来越像标准化展示间的问题。

Dover Street Market 是最容易让普通读者理解这一点的例子。传统百货店会把男装、女装、鞋包、化妆品分区,并以价格和品牌清楚分类;Dover Street Market 则让不同价位、不同风格的品牌相邻出现,空间不断变化,顾客在里面不只是寻找清单上的商品,还会遇到原本不会主动寻找的东西。她的丈夫兼公司总裁约菲将这种体验称为“美丽的混乱”。

川久保玲在访谈中说,服装、空间和印刷物来自相同的价值观和审美感受。这句话把上述项目连了起来:店铺不是衣服卖完以后才需要考虑的装修,杂志也不是衣服之外的宣传品;它们都是让人以不同方式遭遇“新”的场所。当然,这种空间仍然是商业空间,仍要销售商品。它的特殊性不在于逃离商业,而在于不把商业理解为只需让顾客快速、舒适地下单。

五、她怎样把设计变成一家公司

川久保玲公司一角

川久保玲公司一角

川久保玲公司一角

川久保玲的家具

川久保玲的家具

Comme des Garcons (以女装为主)不是只有一条女装线。该集团有 Comme des Garçons Homme Plus(男装主线)、Comme des Garçons Homme Deux(男士正装)、Comme des Garçons SHIRT(衬衫)、PLAY Comme des Garçons (街头潮流)等不同系列;集团中也有由其他设计师负责或成长出来的品牌与项目。渡边淳弥曾在体系内工作并发展个人品牌;栗原大、阿部千登势和阿部润一等人也与这一人才网络有关。阿德里安·约菲于1987年加入公司,后来担任国际公司总裁,负责商业营运和对外沟通。

这些事实能帮助读者摆脱一个常见误解:著名设计师并不是独自完成所有工作的人。川久保玲的个人判断固然重要,但一件衣服从构思到销售,要经过打版、面料、生产、摄影、店铺、买手、物流和管理等许多环节。她的成就不仅是提出强烈的服装语言,也在于建立了一套能够让不同系列、不同价格带、不同设计师与不同城市继续工作的组织。

她本人把自己称作与商业相连的人,又说创作时不考虑商业,只创造她认为新、能激励自己的东西。初听起来矛盾,其实是在区分两件事:创作的起点不能由市场预测代替;但创作若要持续,就必须有公司、团队和销售系统提供条件。约菲偏向经营与对外沟通,川久保玲持续把握设计与整体美学,这种分工正说明“设计哲学”并不等于拒绝管理,而是要让管理服务于创造的问题。

这套模式也有局限。高端设计的价格会限制购买者,强烈的品牌语言会被复制成可识别的符号,跨国零售会带来更多市场压力。因此,不能把商业成功自动等同于思想正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她让商业成为设计继续提出问题的条件,同时也必须不断面对商业把问题变成风格、把风格变成商品的风险。

六、从争议到博物馆:影响是如何形成的

川久保玲的近期设计

川久保玲的近期设计

川久保玲的近期设计

川久保玲的近期设计

川久保玲的近期设计

川久保玲获得过多种行业与文化荣誉。资料显示她曾获每日时尚大奖、1991年凯歌香槟年度商界女性奖、2002年朝日奖、2012年CFDA国际奖、2019年野口勇奖;2023年日本政府将她列为文化功劳者。2017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为她举办回顾展,据相关资料,展览吸引逾56万人参观,她成为继伊夫·圣罗兰之后第二位在世时获该馆个人主题展览的设计师。

这些事实说明,她的工作已从时装秀场进入博物馆、奖项、设计教育和国家文化评价体系。但普通读者也需要知道,进入博物馆会改变衣服的处境。秀场上的衣服原本与音乐、模特、走动、灯光、季节和购买关系相连;进入展厅后,观众更容易把它当作雕塑或艺术品。这样做能让人仔细观看结构,也可能让衣服离开原本的穿着和商业环境。

这正好对应川久保玲设计中的一个持续张力:她的作品需要被看见、被讨论、被销售,才会产生社会影响;但一旦被充分认可,又可能被固定为“这就是川久保玲风格”。她近年的系列仍在尝试避免这种固定印象。她在 2014 年“ Not Making Clothes ”提出“不再设计衣服”的挑衅性说法;2024 年秋冬“ Anger ”系列则直接以愤怒命名,表达对世界、也对自己的不满。无论观众是否同意,这些事件都说明她没有把博物馆展览和品牌成功当作创作的终点。

因此,她的影响不应被简化为“她改变了流行趋势”。更值得注意的是,她让后来设计师和观众都必须面对一些新的问题:衣服能否像雕塑一样处理空间?性别、身体和美感能否不被固定?零售空间能否成为发现陌生事物的地方?这些问题未必只属于时尚行业,它们也属于现代人如何通过外表、消费和公共空间理解自己的日常生活。

结语:新不是新奇,而是保留重新判断的自由

川久保玲的近期设计

川久保玲

对于不熟悉时尚行业的读者,川久保玲最重要的启发或许不在于学会辨认黑色、破洞或不对称。她的经历说明,设计并不只是把东西做得更漂亮、更方便出售;设计也可以让一个习以为常的判断重新变得可疑。她从广告部门、自由造型师和东京工作室出发,逐步建立品牌、杂志、店铺和企业网络,始终没有把服装限定为修饰身体的工具。

“新就是自由”并不是说只要做出怪异的东西就是自由。真正困难的是,当一种形式已经被认可、被销售、被博物馆收藏之后,仍然愿意问它是否已经变成新的惯例。川久保玲的作品不断把这个问题带回衣服、身体、空间和商业中。她的设计哲学因此不是离开现实的高深概念,而是一种很具体的实践:先把事实摆在眼前,再让人发现原来还可以有别的看法。

简要年表

年份 事件
1942 出生于东京。
1964 庆应义塾大学毕业,后进入旭化成广告部门。
1967 成为自由造型师。
1969 创立 Comme des Garcons。
1973 公司正式注册。
1975 南青山首店开业。
1981 在巴黎发布作品。
1988 创办《Six》杂志。
1997 发表“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
2004 开设游击店与首家 Dover Street Market。
2012 获CFDA International Award。
2017 Met举办回顾展。
2023 成为日本文化功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