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七、近代以后的佛教
7.1 明治维新后的“废佛毁释”
经历幕末的动荡,1868年日本明治维新后建立了新政府,日本历史进入了近现代阶段。
明治维新是一批早期主张“攘夷”的中下层武士,因不满江户幕府的开国政策发起的抵抗运动。运动过程中其口号逐渐由“改革幕政(公武合体)”变化为“尊皇”、“倒幕”,且在与外国军队的战斗中发现了西洋文明的船坚炮利,又从“攘夷”改为“开国”。
明治维新成功推翻德川幕府的统治后,这群中下级武士出身的明治开国元勋们,由于自身权威性、合法性不足,于是拥戴天皇为国家元首,施行天皇制统治。因为天皇的权威来自神道(以《古事记》为经典典籍)、江户时代的国学(以本居宣长为代表)等宗教或思想。因此明治维新当年,新政府即颁布“神佛分离令”,意图从神佛习合的传统中将神道分离出来,并建设树立天皇、明治政府权威的国家神道。
在明治新政府尊崇神道的一系列政策下,日本全国掀起了一场打砸破坏寺庙、烧毁佛经、勒令僧尼还俗等过激行为的“废佛毁释”运动。受此影响,日本全国寺庙总数减少,普通民众逐渐认识到佛教和神道是两个不同的宗教。

明治政府还颁布法令,规定“自今僧侣肉食、妻带、蓄发可为胜手事”,解禁了僧侣吃肉、娶妻、蓄发等戒律(净土真宗各派原本就肉食妻带,不受影响)。自此,日本的僧人在法律上公认可以娶妻、吃肉,这一点有别于其他佛教国家。
1870年明治政府发布《大教宣布》,将神道国教化,甚至一度主张解散佛教,以神道主导统合佛教各派成立“大教院体制”,后遭到净土真宗等佛教各派抵制方才作罢。
7.2 佛教觉醒运动
在废佛毁释等一系列的打压之下,佛教界内部掀起了振兴佛学研究、弘扬佛学的佛教觉醒运动。1899年成立佛教团体“佛教清徒同志会”,次年创办《新佛教》杂志。佛教觉醒运动主张恢复佛教的社会性(社会功能),自由探讨佛学理论,打破佛教制度、仪轨旧习,独立于政治。
佛教觉醒运动中,大谷派的清泽满之(1863-1903)、村上专精(1851-1929)、宗教学者姊崎正治(1873-1949)等人具有代表性。
(1)清泽满之
致力于东本愿寺的教学改革、教团佛教改革。提倡坚定佛教信仰对抗现代社会各种压力的精神主义佛教,认为只要有宗教信念,在自己的精神里面设置阿弥陀如来,则无论从政经商、求学务农,甚至从军打仗等从事任何职业,都散发着如来的佛光。后世有学者批判他的佛教精神主义实际是对明治政府尊崇天皇制的《教育敕语》精神的无条件地全面肯定,同时也是净土真宗各派在其后对外侵略战争中狂热协助日本政府、军队的思想来源。
(2)村上专精
近代日本著名的佛教史学者、教育家。引进了现代的历史学、语言学等研究方法,开创了现代化的佛学思想、佛教史的研究。曾参与创办佛教杂志、参与多部佛教史料的编纂,另有多部专著传世。如《日本佛教史纲》(1898)、《日本佛教一贯论》(1890)、《佛教统一论》(1901-05)、《真宗全史》(1916)等。
7.3 佛教国体论的时代
明治后期至大正、昭和前期(1894年甲午战争至1945年日本战败)的时期,在日本天皇制、军国主义、法西斯主义的狂热中,以及不断升级的对外侵略战争中,日本佛教扮演了可耻的助纣为虐的帮凶角色。
1880年,原日莲宗僧人田中智学(1861-1939)在横滨设立莲华会,后改称立正安国会,1914年再次统合其他社团设立国柱会(宗教法人)。田中智学提倡“日莲主义”运动,创设日本国体学,将《日本书纪》中,
上則答乾霊授国之徳、下則弘皇孫養正之心。然後、兼六合以開都、掩八紘而為宇、不亦可乎。
的记载浓缩为“八纮一宇”一词,并解释为日本天皇统治全世界的“天皇总帝论”。

1940年第二次近卫文麿内阁宣布其基本国策要纲时提出“大东亚新秩序”,文中说“皇国的国是乃基于八纮为一宇的肇国大精神”,正式将“八纮一宇”纳入政府公文。其后“八纮一宇”成为日本“国体精神”的代名词,是“建设大东亚共荣圈,推而广之统合世界各国纳入天皇的御稜威之下,让各国各得其所的理想”,成为日本军国主义癫狂时代的集体谵语。
所谓的“日莲主义”在日莲宗内部有分歧,总体可分为以下几派:
- 日莲本位主义:以《妙法莲华经如来寿量品》中“久远实成大恩教主释迦牟尼佛”为根本的信仰对象,期望天皇也皈依如来,如此则可以将日本建设成为真正的“神国”,并对日本臣民甚至全世界人民施行折伏(强力洗脑)教化。
- 法华神道主义:认为上一种观点中,天皇也是折伏教化的对象不妥。因此认为《法华经》中所说的“久远实成”的本佛的觉体本就是天皇家的皇祖神,因此其后裔天皇也就是久远实成的本师=教主,应该以天皇为教主对全世界进行折伏教化。这派观点国家神道色彩较为浓重。
- 民众主义:也有一派认为日莲主义应改良江户以来佛教脱离民众、远离社会的作风,忠实于释尊如来和日莲上人,以及《法华经》的教义,尽力参加推进社会福利与慈善的事业,在实践中教化民众。这一派与当时的大正民主主义风潮、自由主义运动、劳动争议等时代风潮相呼应。

按上面这本《日莲主义究竟为何》,日莲主义指信奉2个 N(即日莲和日本,日语发音首字母都是 N),具有强烈的“此岸性”(现实主义)、“在家性”(以日本普通民众为主体)、“能动性”(积极主动性),想在地上建立“佛国土”(佛教国家)等的思想。 但日莲主义内部思想分歧很大,从恐怖主义到东亚联盟论、甚至有佛教社会主义。
田中智学创办的国柱会在1920-30年代发展迅速,会员中有名人甚多,其中尤其以发动918事变的关东军主任参谋石原莞尔(1889-1949)最为出名。
石原莞尔深受大亚洲主义、日莲主义的影响,曾出版《世界最终战论》(1940),鼓吹以“道义性世界统一”为目标,代表“东洋的王道”的日本代表东亚联盟,最终会与“侵略性世界统一”的“西洋的霸道”的美国进行世界最终的大决战,决战后的世界将迎来和平。
7.4 成为法西斯主义的帮凶
随着日本对外侵略的加剧,也增强了对内的管制和动员。
1939年日本政府颁布《宗教团体法》,将佛教、教派神道(非国家神道)、基督教等宗教团体规定为宗教法人,强化对各类宗教团体的监督与管理。
1940年,原日本“佛教联合会”变更为财团法人,改称“大日本佛教会”。该会同年即召开“佛教徒铳后奉公大会”,研讨战时佛教徒应如何报国。
铳后,即指战时的大后方。
1944年大日本佛教会与基督教联合会、教派神道联合会共同组成“大日本宗教报国会”,成为臭名昭著的日本战时总动员体制“大政翼赞会”的外围团体,对广大信徒鼓吹军国主义、法西斯主义,做战争动员宣传。
在日本对外侵略的战争中,军队中设有“从军僧”一职,平时在军中宣扬佛法给士兵做心理按摩,战时敛尸埋葬,念诵佛经超度亡魂。净土真宗各教团甚至派出军队布教使,在军队中开展布教活动(不要忘了他们的“恶人正机”论)。

直至1945年日本战败,日本佛教在军国主义狂热中迷失佛法本意,悖逆佛法,扮演了法西斯主义的胁从和帮凶的角色。
八、现代佛教
1945年日本战败。1946年制定新宪法,日本国民有了信教自由。
战后佛教一方面随着经济上的高度成长也得到长足发展(如创价学会、立正佼成会等),但也引发如奥姆真理教等新兴宗教邪教化等问题。另一方面,随着日本商品、资本大量走向世界,佛教也展现出国际化发展的一面。
宗演(1860-1919):1893年芝加哥世博会期间曾举办万国宗教会议,宗演作为临济宗代表赴美参会,在会议上作《佛教的要旨兼因果法》的报告,备受好评。1905年再度赴美,得到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1858-1919)的接见。第一次赴美后,推荐居士弟子铃木大拙(1870-1966)到美国留学。另有弟子宗活(1871-1954)在美设立“禅中心”,佐佐木指月(1882-1945)在纽约设“美国佛教协会”等。
铃木大拙:本名铃木贞太郎,大拙是居士号。 1897年受师父宗演推荐,赴美参与佛经英译,期间用英文撰写禅学著作,在英文世界推广普及佛教。1909年回国后在学习院大学、大谷大学(京都)等地任教。1921年创办英文杂志《东方佛教》(Eastern Buddhist)。 1936年在英国大学讲“禅与日本文化”。50-59年在欧美各国大学任教,讲授佛学、禅宗、日本文化等,在欧美掀起禅学热潮。他精通日、中、英等多国语言,尤其以英文写作大量佛教书籍,对佛教在海外的传播影响巨大。 代表作主要有:《禅与日本文化》(1940-42)、《禅的生活》、《日本的灵性》等。

后记
重新改写这篇文章后有一点点个人想法,仅供参考。话题是宗教,难免意见分歧,敬请理性讨论。
- 佛是觉悟的人,不是神,早期的佛教可以称为无神论宗教,佛法可称为人间法。把佛神化,说佛法力无边、神通广大,固然有迎合受众发展信徒的功利化考量,但总体是违背佛法本意的。日本佛教很多流派不但将佛神化,甚至统合原始神道搞出神佛习合混为一谈,实在是日本特色。
- 佛法诞生于古印度的类似奴隶社会背景下,然佛法提倡众生平等,通过修行参悟解脱苦难,终致极乐世界。这些教义虽然对当时现实的批判不彻底,但本意是为信众谋幸福的。后世佛教各派种种解释阐发,其中很多违背佛法本意,究其原因,无非为自身地位、荣华,下作至迎合权贵意识形态,收割信徒,理应批判(=宗教是鸦片!)。
- 佛教以教团修行为主,因此出现众多宗派。教团一旦形成,就产生了教团的利益,而教团的利益与广大信众的利益并不时时符合。但凡遇到教团利益与信众利益相悖,教团自然会倾向自身利益,切割甚至出卖信众。日本佛教历史上自然也不缺这类故事。
- 佛教中的僧尼日常也是凡人,也会犯凡人会犯的错误。虽然修行佛法会让他们有可能少犯错,但事实是一点儿也不会比凡人犯的少。日本佛教史的斑斑记录更是明证。
- 佛教具有革命性,如平等、无畏施等观点。历史上佛教引领思想革命、社会变革的案例比比皆是。回归佛陀本怀,为众生谋平等自由,谋幸福生活,警惕任何为权力背书或为政治服务的“佛教”,才是对佛教真正的尊重与护持。这也是我们学习日本佛教历史的真正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