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1980年代篇第 2 篇，也是全系列第 30 篇。1980年代篇共 4 篇，讨论街头奇观、DC 品牌、少女文化与泡沫消费如何共同推动时尚走向顶点。
阅读导语
三宅一生、高田贤三与中坚设计师的品牌系统，如何共同构成 DC 品牌的国际声望与国内成衣转译？
三、DC 品牌（上）：国际声望层——三宅一生与高田贤三
（三宅一生）
（森英惠=左和三宅一生=右）
（三宅一生在秀场）
（三宅一生参加1974 年春夏巴黎时装周。模特：山口小夜子）
（三宅一生参加1978 年秋冬巴黎时装周作品）
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的”黑色冲击”是 1980 年代最戏剧性的日本设计师事件，但它不是孤立发生的。在它之前和旁边，有两条同样重要的国际声望路径——三宅一生和高田贤三——共同构成了日本设计师在巴黎的参照高度。没有这两条路径铺设的基础，1981 年的黑色冲击可能不会产生同等规模的回响。
高田贤三——在 1970 年代已经在巴黎建立了品牌 KENZO 的声望——是第一个证明”日本设计师可以在巴黎成为一个独立品牌”的人。1970 年他在巴黎开店，五年后他的名字已经在全球时装界流通。高田的贡献不在于”黑色”或”反时尚”——他的语言是色彩、图案、民俗混搭和旅行感。非洲的蜡染布、罗马尼亚的刺绣、印度的印花、日本的棉布——在同一件衣服上共存，没有文化等级之分。他的秀场也以节庆性和表演感著称：音乐、舞蹈、色彩和不拘一格的模特形象，使发布会不只是向买手展示订单，而成为传递品牌情绪的媒介。高田贤三的宽松廓形——不强调腰线、不束缚身体——与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后来的”反身体曲线”设计在精神上是相通的，但表达方式完全不同：高田用”多”（多文化、多色彩、多图案），川久保和山本用”少”（单色、减法、缺省）。
三宅一生的路径更接近哲学家。1938 年生于广岛，多摩美术大学毕业后赴巴黎和纽约深造——他的核心问题不是”这件衣服好不好看”，而是”衣服和身体之间应该有什么关系”。1970 年代他在巴黎崭露头角时，提出了”一块布”（一枚の布）的理念——衣服从一块平面的布料出发，通过折叠、缠绕和身体的动作创造三维形态，而不是通过省道和剪裁来”塑造”身体。这个理念在 1980 年代以”褶皱”（プリーツ）系列的形式爆发——聚酯纤维面料经过热压形成永久性的细密褶皱，穿在身上时褶皱随身体运动而扩张和收缩，衣服在身体静止时和运动时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态。三宅一生的褶皱不是装饰——它是对”衣服是什么”这个问题的回答：衣服不是一个固定的形状，它是一种随着身体而不断变化的关系。三宅一生的意义在于：他证明了日本设计师在国际时尚界的位置不只是”提供异国情调”（像早期西方媒体对高田贤三的定位），也不只是”挑战西方规则”（像对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的定位），而是”提出关于衣服本身的原创哲学问题”——衣服是什么？身体是什么？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这些问题超越东西方。
三宅一生与高田贤三、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四位设计师共同构成了 1980 年代日本设计的国际声望层。这个声望层的作用不只是让他们自己出名——它建立了一种”日本设计师”的集体品牌信用。当巴黎的评论界在严肃地讨论川久保玲的”不完美美学”，当纽约的艺术博物馆在收藏三宅一生的褶皱系列——这些消息回到日本之后，被媒体报道为”日本的设计征服了世界”。这不是虚荣——这是一种极其有效的市场营销。一个东京的消费者走进 COMME des GARÇONS 的精品店时，她不只是被衣服本身吸引——她已经被”巴黎评论界认为这些衣服是天才之作”这个前提说服了。国际声望是 DC 品牌体系的塔尖——它赋予整个体系以”这不是普通的衣服”的光环。
四、DC 品牌（中）：国内成衣转译层——中坚设计师的品牌系统
（文化服装学院设计科“花之九期”。左起：金子功（PINK HOUSE）、松田光弘（NICOLE）、黑田明子、高田贤三（KENZO）、小筱顺子、加藤正和）
塔尖是国际声望——四个名字在全球时尚媒体上流通。但塔尖之下需要一群人把”设计师价值”转化为普通消费者可以购买、可以搭配、可以反复穿着的成衣。这就是 DC 品牌体系的第二层——国内成衣转译层。
这一层的代表人物包括菊池武夫（MEN’S BIGI）、松田光弘（NICOLE）、金子功（PINK HOUSE）、小篠顺子（JUNKO KOSHINO）、岛田顺子（JUNKO SHIMADA）、山本宽斋（KANSAI YAMAMOTO）等，他们合称 TD6（东京设计师 6 人组），是 DC 品牌时代的中坚设计师。”转译”这个词是最精确的描述——他们的工作不是模仿川久保玲或三宅一生，而是将”设计师价值”这个抽象概念转化为具体的商业参数：尺码体系（必须适合日本人的体型）、价格带（比国际设计师品牌低，但比普通百货店品牌高——”买得起的设计”）、季节系列（每季推出完整的新系列，让消费者有理由反复光顾）、门店语言（店铺的装修、音乐、陈列、店员的穿着——构成一个完整的品牌世界）。
（1980 年代 菊池武夫的 MEN’S BIGI 服装复刻）
（以上菊池武夫）
菊池武夫的 MEN’S BIGI 是男装成衣转译的典型案例。BIGI 的衣服——西装外套、衬衫、套装、都市休闲男装——在视觉上不像川久保玲的作品那样激进，但它在商业上完成了一件川久保玲做不到的事：它让一个普通的东京上班族可以在日常通勤和周末休闲中穿着”设计师品牌”。BIGI 的价格比国际设计师品牌低，但比普通百货店男装高——恰到好处地设定在”需要花一点钱但不需要攒很久”的区间。它的门店分布在涩谷 PARCO 等时尚楼宇中，与唱片店、书店和咖啡馆为邻——购物本身就是一种都市休闲体验。
（1983 年参加东京时装周的小篠顺子的服装（右侧）松田光弘的 NICOLE（左）。这段时期的东京时装周还比较松散没有知名度，83 年只有加上菊池武夫的 MEN’S BIGI 三个品牌。）
（NICOLE 的美式运动场夹克（古着））
松田光弘的 NICOLE（含男装线 MONSIEUR NICOLE）走的是另一条路——青年化和都市化。NICOLE 的衣服比 BIGI 更偏向年轻消费者，剪裁更修身，色彩更大胆，整体氛围更接近当时伦敦和米兰的青年成衣风格。松田光弘的意义在于：他证明了日本设计师可以在成衣市场与欧洲品牌（如意大利的 Armani 或英国的 Paul Smith）在同一价格带和同一审美层次上竞争。
（以上金子功 PINK HOUSE 的服装）
金子功的 PINK HOUSE 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如果说 BIGI 和 NICOLE 服务的是都市男性，PINK HOUSE 服务的则是少女。PINK HOUSE 的衣服——连衣裙、罩衫、半身裙、大量的花边、蕾丝、花卉印花——构成了一整套”浪漫少女”的品牌世界。金子功不是在做”缩小版的女装”，他是在创造一个独立的审美范畴——在这个范畴里，少女不是”还未长成的女人”，而是拥有自己的美学主权的主体。PINK HOUSE 的店铺里，陈列的不只是衣服，还有搭配的配饰、杂志、甚至店内音乐——它是最早将”品牌世界”概念完整执行的日本国内品牌之一。后来的洛丽塔时尚和原宿系少女品牌都可以追溯到 PINK HOUSE 在 1980 年代铺设的路径。
小篠顺子（JUNKO KOSHINO）和岛田顺子（JUNKO SHIMADA）代表了 TD6 中的女性设计师路径。小篠顺子的设计以强烈的色彩、大胆的图案和具有舞台感的廓形著称——她的发布会本身就带有表演性质，模特在 T 台上的动作和造型本身就是设计语言的一部分。她活跃于东京和海外发布会之间，证明 DC 品牌的”设计师个性”不仅可以表现为川久保玲式的沉默反叛，也可以表现为小篠式的张扬和感染力。岛田顺子则选择了另一条路——长期以巴黎为据点，面向成熟女性发展较为优雅、日常化的成衣。她的夹克、连衣裙和针织系列不以激进的艺术宣言为目标，而是追求一种克制的、可日常穿着的”巴黎感”。两人的路径对比说明了中坚层的一个核心事实：DC 品牌体系的宽度恰恰来自这些设计师之间的差异——有人在男装和都市成衣中寻找答案，有人在少女品牌中创造新世界，有人在舞台上释放色彩和能量，有人在巴黎的日常优雅中建立持久的国际生涯。
（山本宽斋的服装设计）
（2018 年 LV 在钱包上使用山本宽斋设计）
（2019 年 7 月山本宽斋在伦敦大英博物馆举办时装秀）
山本宽斋（KANSAI YAMAMOTO）是 TD6 中色彩最鲜明的一个名字——不仅是比喻，也是字面意义上的”鲜明”。他的设计以艳丽的色彩、夸张的廓形和强烈的舞台感著称。1970 年代，他为大卫·鲍伊（David Bowie）的 Ziggy Stardust 巡演设计了标志性的舞台服装——那些连体衣、宽肩外套和超现实主义的图案，将摇滚、性别模糊和日本传统能乐服饰的视觉元素搅拌在一起，创造了一种完全不服从任何既有分类的造型语言。山本宽斋在 TD6 中的独特位置在于：他证明了一个日本设计师不需要走上巴黎高级时装的 T 台来获得国际影响力——舞台、音乐、流行文化本身就是另一种同样有效的国际传播渠道。他的存在也提醒我们，DC 品牌体系不是一个封闭的”服装产业圈”——它的边界与音乐、表演、艺术和大众文化不断交融。
TD6（东京设计师 6 人组）——包括菊池武夫、松田光弘、金子功、小篠顺子、岛田顺子、山本宽斋等人——的意义在于”集体行动”。单个设计师的力量是有限的——一家独立精品店可能只能在原宿或青山开一家。但当一群设计师以”东京设计师”的集体名义出现在媒体、杂志和百货店企划中时，他们共同制造了一个”DC 品牌”的市场品类。消费者可能记不住每一个名字，但消费者知道”DC 品牌”意味着”设计师做的好看衣服”——这个品类认知本身就是中坚设计师们共同创造的最重要的商业资产。
1980年代篇目录
- 29｜1980年代篇 1：竹之子族与黑色冲击
- 30｜1980年代篇 2：DC 品牌如何建立设计师品牌体制（本篇）
- 31｜1980年代篇 3：从直营店到橄榄少女，时尚如何进入日常
- 32｜1980年代篇 4：泡沫、街区与奇观的顶点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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