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1980年代篇第 1 篇,也是全系列第 29 篇。1980年代篇共 4 篇,讨论街头奇观、DC 品牌、少女文化与泡沫消费如何共同推动时尚走向顶点。
阅读导语
竹之子族的街头舞蹈与川久保玲、山本耀司的黑色冲击,如何共同把 1980 年代的时尚推向奇观?
引言:当群岛中的几座变成了火山

1970 年代,时尚变成了一片群岛。an-non 族的田园旅行者、新传统风的城市优雅者、POPEYE 少年的美式生活家、暴走族的街头局外人——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穿着完全不同的衣服,读着完全不同的杂志,信奉完全不同的审美。群岛之间偶尔有渡船往来,但大多数时候各自独立运转。
1980 年代,群岛中的几座岛突然变成了火山。
熔岩来自三个方向。第一是钱——泡沫经济创造了日本战前战后都未曾有过的消费能力。1985 年广场协议后日元急剧升值,1986 年以后低利率与城市消费扩张共同改变了进口、娱乐和零售的环境。股票和地产价格在 1988-1989 年急升,钱多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花。1980 年代后半的东京,一个 OL 可以用半个月的奖金买一只香奈儿的手袋——不是因为她需要一只手袋,而是因为她想让别人知道她买得起香奈儿。
第二是设计师崇拜。1981 年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在巴黎的发布会——全黑、破洞、不对称——被西方评论界称为”黑色冲击”。这不仅是两个日本设计师的国际成功,而是一种全新的时尚权力模式:设计师不再只是做衣服的人,他们变成了被全球崇拜的文化偶像。当设计师被当作摇滚明星,买一件 COMME des GARÇONS 的上衣就不再是消费——是朝圣。你买的不是衣服,是你对”川久保玲如何看待世界”的认同。
第三是街区的神圣化。青山、原宿、涩谷、银座——这些东京的地名在 1980 年代不再是地理坐标,而是时尚的圣地名号。”去青山”本身就是一种消费行为——即使你什么都不买,你只是走在青山的街道上、路过那些设计师品牌的旗舰店、在咖啡馆里坐下——你已经完成了一场名为”我是属于青山的人”的自我表演。空间本身变成了消费的内容。
三者合力——钱给了消费者勇气,设计师崇拜给了消费合法性,街区给了消费舞台——把时尚从”我今天穿什么”变成了”我在参与一场宏大的文化戏剧”。1980 年代的时尚不是日常的穿衣选择。它是竹之子族在代代木公园穿着原色服装的集体舞蹈,是乌鸦族全身黑色在东京街头的沉默队列,是 DC 品牌精品店里穿着自家时装的女店员——她们的身体就是广告——是橄榄少女在古着店里翻找旧连衣裙时的那种”不是为了取悦谁”的表情。
1970 年代回答了”时尚是什么”——时尚是一片群岛。1980 年代的回答更进一步:当岛上有了足够的钱和对神的崇拜,岛就会变成火山。喷发的熔岩会覆盖一切——包括那些还在安静地运转的其他岛。
一、竹之子族:街头舞蹈与时装的奇观化




(1980 年代初在原宿、代代木街头的竹之子族)
1980 年代初的周末,东京代代木公园旁的步行者天国(车辆禁行的路段)上,一群穿着鲜艳原色服装的年轻人随着录音机里放出的音乐集体跳舞。他们的服装是亚洲风格的——宽松的上衣和灯笼裤,大多是原色系(大红、明黄、翠绿、亮蓝),扎着头带,佩戴层叠的塑料或布艺饰物。服装的来源地是原宿竹下通里的一家叫”竹之子”(竹の子)的服装店——这就是”竹之子族”(竹の子族)名称的由来。
竹之子族是 1980 年代日本第一场”时尚奇观”。要理解它的新意,需要把它和 1960 年代的御幸族做一个对比。1964 年银座御幸通上的御幸族——穿常春藤风格的 Blazer 和乐福鞋——他们的核心行为是”站在那里被看”。他们不跳舞、不发出声音(除了偶尔的聊天和晶体管收音机里的音乐),他们是静态的展示。时尚在这里的模式是”穿→被看→被媒体命名”。
竹之子族完全不同。他们穿的衣服——原色、宽松、层叠、夸张——本身就是一种反日常的宣言:这不是通勤装,不是校服,不是约会装,这是在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被看见”。而他们的行为——跳舞,有编排的集体舞步,配合录音机的节拍——把”被看见”从一个静态行为变成了动态表演。围观的群众、拍照的游客和媒体的镜头把这种表演放大为公共事件。竹之子族的舞蹈从 1980 年持续到约 1987 年,这七年间它一直是代代木公园周末的固定”节目”——高峰时期,一个周末可能有数百人在这里聚集跳舞,周围站着几圈围观的游客。
竹之子族在服装史上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重要意义:它是日本时尚中第一次有记录的、以”亚洲风格”为审美核心的青年运动。1960 年代的常春藤是”美式”,1970 年代的 POPEYE 少年也是”美式”。竹之子族的审美参照系不是美国——他们的服装中的灯笼裤、层叠饰物和原色搭配,更接近东南亚或南亚的传统服装美学。”竹之子”服装店的创始人可能并没有自觉的”去西方化”意图——他们只是觉得”这样穿很酷”——但客观上,竹之子族创造了一种不以欧美为中心的青年时尚语言。
竹之子族的另一个遗产是:它证明了”原宿”作为一个时尚空间的潜力。在竹之子族出现之前,原宿主要以住宅区和高档住宅街闻名——1966 年的原宿族只是短暂地在这里聚集过。竹之子族让原宿竹下通——一条靠近原宿车站、布满小型服装店和杂货铺的狭窄街道——变成了一个具有全国知名度的青年时尚集散地。竹之子服装店的周边逐渐聚集了更多面向年轻人的小店——古着店、饰品店、唱片店——为后来 1980 年代原宿成为街头时尚核心区铺设了最早的基础设施。
竹之子族也暴露了日本时尚在 1980 年代初的一个结构性特征:成衣生产、小店零售和媒体传播已经形成了一个高效的闭环。竹之子族的服装不是手工制作的——它们是成衣,由竹之子服装店及其供应商设计、生产、铺货。竹之子族的舞蹈不是自发的——它被媒体(电视、杂志、报纸)报道之后,反过来吸引了更多年轻人加入。”服装店→街头表演→媒体报道→更多顾客”这个循环,是 1980 年代一切时尚运动的底层逻辑。后来的乌鸦族、DC 品牌崇拜都运行在这同一个循环中。
二、黑色冲击:川久保玲、山本耀司与”反时尚”成为最高级的时尚

(川久保玲)
(1981 年山本耀司在巴黎时装周)
(川久保玲 1982 年的“Holes”系列)

画面下部文字为:
Rei Kawakubo, Comme des Garçons 1982
And she said, “The bag women in New York.”翻译:
川久保玲,Comme des Garçons(Comme des Garçons,意为“像男孩一样”)1982 年。
她说:“纽约那些像袋子一样的女人。”这里的
bag women指服装呈现宽松、无定形、近似袋状轮廓的女性形象,并非“拎包的女人”。
(川久保玲早期设计资料影像)
1981 年 4 月,巴黎时装周。两个日本设计师——此前在欧洲几乎无人知晓——在同一个季节举办了发布会。川久保玲的品牌叫 COMME des GARÇONS(法语”像男孩一样”)。山本耀司的品牌叫 Y’s。她们的发布会结束后,巴黎的时尚评论界陷入了一种罕见的集体错乱——不知道如何评述。
衣服是全黑的,或者深灰、深蓝——几乎没有任何鲜艳的颜色。面料上有故意留着的破洞,边缘没有收边(毛边裸露),缝线位置偏离常规,不对称的剪裁让一件上衣的左边和右边看起来像是属于两件不同的衣服。模特穿着平底鞋而不是高跟鞋,没有化妆,头发也是未经精细打理的自然状态。衣服的廓形宽大、不强调腰线——女性的身体曲线完全被布料遮蔽和包裹。
这不是巴黎时尚界习惯看到的”日本设计师”。在此之前,高田贤三和三宅一生已经为日本设计师铺设了巴黎的道路,但他们的设计语言——要么是色彩爆炸的民俗混搭(高田),要么是材料实验和身体空间(三宅)——在巴黎的语境中是可以被”理解”的:高田贤三是”异国情调”的升级版,三宅一生是”材料创新”的升级版。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完全不在这个理解框架内——她们的衣服不是在”设计”,而是在”质问”:衣服一定要是完美的吗?优雅一定要由对称、收边和曲线来定义吗?女性的身体一定要被衣服展示出来吗?
西方媒体给这场发布起了几个名字。”黑色冲击”(Black Shock)是最常见的。”广岛的时尚”(Hiroshima Chic)是另一个——带有明显的东方主义色彩,暗示这些衣服像是从原子弹废墟中捡出来的(这个说法后来被日本设计师本人拒绝)。无论名称如何,这场发布会的效果是爆炸性的:它在一夜之间把日本设计师从”异国情调的提供者”变成了”时尚规则本身的挑战者”。
川久保玲 1942 年生于东京,毕业于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部——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服装设计教育。她 1969 年以公司形式创立 COMME des GARÇONS,1973 年正式确立品牌名称,到 1981 年巴黎首秀时已经在日本国内经营了十余年。她在设计哲学上有一个关键词:”不完美”。她的衣服不是做坏了——它们是故意不做完。毛边不是疏忽,是对”完美完成度”的拒绝。不对称不是裁剪错误,是对”对称即美”的质疑。破洞不是破损,是对”衣服必须是完整的”的反问。她说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不喜欢做已经被定义过的东西。”她定义的不仅是新衣服——她定义了”新”本身可以长什么样。
山本耀司 1943 年生于东京,毕业于文化服装学院——与川久保玲的自学路径不同,他有系统的服装技术训练。他 1972 年创立 Y’s,1977 年在东京举办首次发布会。山本的剪裁更多来自男装传统——宽大的肩部、直线型的外套、裤装而非裙装——但这些男装元素被用在女装上,产生了两种效果:一是让女性身体不被束缚(宽松的廓形给了身体自由),二是模糊了性别边界(女人穿得像男人——但不是为了”像男人”,而是为了”不被当作性对象”)。山本耀司说过:”我希望女人穿上我的衣服之后,男人的目光不会集中在她的身体上,而是集中在她的存在上。”这种”去性化”的设计理念是 1980 年代日本时尚对全球时尚最深远的贡献之一——它直接影响了 1990 年代比利时设计师(如马丁·马吉拉)和后来的”反时尚”运动。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悖论。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在巴黎做的是”反时尚”——她们拒绝时尚的常规(优雅、完美、迪奥式 A 字裙、女性化、奢侈品的光泽)。但当这些”反时尚”的设计回到日本之后,它们被日本消费者当作”最高级的时尚”来崇拜。COMME des GARÇONS 在东京的精品店门前排起了长队。一件破洞的、不对称的黑色上衣,价格可能是普通百货店品牌上衣的十倍——而人们心甘情愿地付钱。反时尚如何被市场吸收为时尚的最高级?答案是”设计师崇拜”。当设计师被当作天才——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在巴黎获得的国际评论,回到日本后被报道为”日本的天才征服了巴黎”——消费者买的就不再是衣服的功能(遮体、保暖、好看),而是”天才的签名”。一件 COMME des GARÇONS 的上衣相当于川久保玲的一幅版画——你不是在买衣服,你是在收藏艺术。
(1980 年代东京街头的“乌鸦族”)
这种崇拜在东京街头制造了一场视觉奇观:乌鸦族(カラス族)。1982 年前后,东京的青山、原宿和涩谷街头开始出现大批全身穿着黑色单色系服装的年轻人。他们的穿搭不是随意的”穿了一身黑”——而是精心搭配的黑色:不同质感的黑色面料(羊毛、棉、尼龙、皮革)层叠在一起,通过光泽度和透明度的差异来制造视觉层次。乌鸦族是 COMME des GARÇONS 和 Y’s 的消费者和模仿者——他们中的很多人买不起全套的 COMME des GARÇONS,但可以在古着店或平价品牌中找到近似的款式——拉链位置偏了、领口不对称、袖长不一致——这些”缺陷”恰恰是乌鸦族追求的效果。黑色在日本传统文化中是丧服的颜色,在西洋时装传统中是香奈儿”小黑裙”式的”优雅极致”。但在乌鸦族身上,黑色既不属于丧服也不属于优雅——它是”酷”的颜色。酷不在于好看,而在于”我不在乎你觉得好不好看”。
乌鸦族与竹之子族同时存在于 1980 年代初的东京街头。一边是原色狂欢——竹之子族在原宿和代代木公园跳舞,身上是大红大绿大黄。一边是黑色单色系——乌鸦族在青山和涩谷逛街,身上是黑黑黑黑黑。两者构成了 1980 年代东京街头的两极奇观——最妙的是,它们都是”时尚奇观”,都在用极致的视觉冲击来宣告自己的存在——但奇观的内容完全相反:一边是”多”的奇观(颜色、层叠、舞步),一边是”少”的奇观(单色、沉默、行走)。
巴黎的轰动传回日本后,国内媒体的反应是一个典型的”文化回流”过程。1981 年《装苑》《流行通信》等杂志开始密集报道”日本设计师征服巴黎”的消息。百货店在 1982 年前后迅速为 COMME des GARÇONS 和 Y’s 设立了专门楼层或专柜。东京的时尚消费者——特别是 20-30 岁的都市女性——开始将”穿 COMME des GARÇONS”视为一种文化资本。值得注意的是,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在日本国内的成衣定价虽然比国际 T 台系列便宜,但仍然远高于普通成衣品牌——一套 COMME des GARÇONS 的上衣加裙子组合可能相当于一个年轻 OL 半个月到一个月的基本工资。这种”高价反时尚”的悖论——用昂贵的衣服来表达”我不在乎时尚”——成为 1980 年代日本时尚消费最独特的现象。
这个对比浓缩了 1980 年代日本时尚的核心张力:它不是一个答案,它是一个战场——在这个战场上,”多”和”少”可以同时获胜。
1980年代篇目录
- 29|1980年代篇 1:竹之子族与黑色冲击(本篇)
- 30|1980年代篇 2:DC 品牌如何建立设计师品牌体制
- 31|1980年代篇 3:从直营店到橄榄少女,时尚如何进入日常
- 32|1980年代篇 4:泡沫、街区与奇观的顶点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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