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1970年代篇第 1 篇，也是全系列第 25 篇。1970年代篇共 4 篇，讨论杂志分众、风格并行与青年文化如何使时尚从单一潮流转变为多重群岛。
阅读导语
迷你裙之后的廓形回摆、嬉皮风与牛仔裤的全球普及，如何使 1970 年代的服装告别单一流行？
引言：时尚变成群岛
（1970 年代”an-non 族”最爱去的旅游目的地之一：京都）
上一篇的结尾停在 1969 年——年轻人接管了时尚的定义权。太阳族、常春藤、御幸族、原宿族、迷你裙、GS——风格一个接一个地爆发，每一个都曾短暂地”统治”过年轻人的衣柜。银座街头最酷的年轻人穿的都是 VAN 的 Blazer（学院风西装外套），百货店里最显眼的陈列都是常春藤风格的变体。时尚是一条河，所有人都在河里——只是每一段河道的方向不同。
1970 年代发生了一件从根本上改变时尚逻辑的事：年轻人不再往同一个方向跑了。 时尚不是河，它变成了群岛。
想象一下 1977 年的东京。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在周末穿着《non-no》推荐的宽松棉麻上衣和喇叭牛仔裤，脚上是平底鞋，肩上挎着帆布包，手里拿着单反相机，独自坐电车去镰仓——她是”an-non 族”中的田园旅行派。她会在高德院前拍一张大佛的照片，在海边的咖啡馆吃一顿简餐，傍晚坐江之电回东京。她身上的衣服没有一件是昂贵的——棉麻上衣可能是在百货店的”自然风”柜台买的，牛仔裤是 BIG JOHN 的国产品牌——但她整个人散发的气质是杂志教给她的：自由、独立、有审美判断力。
她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在横滨的一家贸易公司上班——周末的穿着完全不同。她穿着拉夫劳伦的 Polo 衫，下身是格纹百褶裙，脚上是乐福鞋。她不会去镰仓——她去横滨元町。她在元町商店街的精品店里逛一个下午，然后在海边的咖啡馆里和朋友见面。她的衣服更贵——Polo 衫是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皮包是生日礼物——但她花在衣服上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看起来”恰到好处”。她是横滨新传统风。
（《 POPEYE 》杂志 2025 年 7 月号广告）
她们的男性朋友——在东京读大学四年级——周末穿的是《POPEYE》上看到的加州滑板品牌 T 恤，下身是洗了无数次的 Levi’s 501 牛仔裤，脚上是 Vans 的滑板鞋，外面套一件在原宿古着店淘的军装外套。他不会去镰仓，也不去元町——他去原宿。他在原宿的古着店里翻找旧军装和旧牛仔裤，在唱片店里试听进口的雷鬼和朋克唱片。他是”POPEYE 少年”。
同一个周六的深夜，在城市的另一端，一群完全不同的人——他们不看《non-no》，不听《POPEYE》推荐的音乐，不逛元町的精品店——穿着刺绣特攻服、顶着飞机头、骑改装摩托车在新宿和池袋的夜间街道上炸街。他们是暴走族。
这四组人生活在一个城市里，但他们的服装、他们获取服装信息的杂志、他们崇拜的偶像、他们去的店铺、他们周末消磨时间的方式——完全不重叠。1970 年代的秘密就在这里：时尚从一个”人人都追的潮流”变成了”多个并行的小世界”。 你不是在追”今年的流行”——你是在选择成为某一种人。你选择成为哪一种人，你的杂志会告诉你应该穿什么、去哪里、和谁交朋友、如何度过你的时间。
是什么制造了这些岛屿？答案是杂志。1970 年《an an》创刊，1971 年《non-no》创刊，1975 年《JJ》创刊，1976 年《POPEYE》创刊——四年之内，四本分别面向不同人群的杂志建立起了四个封闭的时尚宇宙。每一本杂志都在创造一种完整的生活方式——它告诉读者”什么好看””你应该去什么地方””你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杂志制造的不是信息差——所有人都知道谁在穿什么。杂志制造的是宇宙差——不同的人生活在不同的时尚世界里，彼此看见但彼此不理解，彼此不理解所以彼此不羡慕。
这种”碎片化的多元”是 1970 年代对”时尚是什么”给出的新答案。在此前的所有时代——明治的制度规定、大正的不完全换装、昭和前期的战争挤压、昭和后期的家庭重建、1950-60 年代的青年运动——时尚始终有一个中心（国家、杂志、年轻人）。1970 年代第一次，中心消失了。取代中心的是一组平行的、互不从属的审美体系。此后几十年——从 1980 年代的 DC 品牌到 1990 年代的辣妹和里原宿，到 2000 年代的森女系和洛丽塔——日本时尚始终是群岛。每个岛上的人都在做自己的时尚，没有人试图统一全部的岛屿。1970 年代发明的，正是这个”不需要统一”的可能性。
一、从迷你裙到宽松：廓形的回摆
（1970 年代的世界时装）
（1970 年代的日本时装）
1968 年的东京，迷你裙全盛期。裙摆在膝盖以上十几公分，女性的双腿在公共空间中前所未有地暴露——这是 1960 年代最激进的服装宣言之一。1967 年崔姬访日，她穿着超短迷你裙的形象引发了日本年轻女性的狂热模仿。1967 年迷你裙在都市年轻女性中迅速普及，1968 年进入全盛期——百货店的女装楼层被迷你裙占据，大街上穿迷你裙的女性不再被人侧目。从”不像话”到”正常”，只用了一年。
然后裙摆开始往下延长了。
时尚史中存在一种”钟摆效应”：当一个趋势推到极致，反方向的力就开始积聚。穿迷你裙的女性当然不觉得自己的裙子”太短了”——她们觉得正好。但当一个风格统治了四五年，视觉饱和不可避免——”新”的定义就自动向反方向移动。更长的裙摆、更宽松的廓形——不是因为短裙子不好看，而是因为”不短”重新变成了新意。
1970 年代初，”宽松风格”（ビッグルック，Big Look）成为关键词。它给身体留出空间：上衣的肩线掉下来（落肩设计），腰部的省道被省略或弱化（直筒或茧形廓形），裙摆和裤管宽大到可以自由活动。身体不再需要被塑形成特定形状才能穿得好看——衣服围绕着身体，而不是身体被塞进衣服。
这种”给身体留空间”的设计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性别维度。迷你裙在解放女性的同时也在制造新的身体规训——你必须有好看的腿。宽松风格取消了这些——不管你腿长腿短、腰粗腰细，它把所有的身体装进同样宽容的廓形里。在这个意义上，宽松风格比迷你裙更”女性友好”。
1973 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加速了这个进程。石油价格暴涨——日本作为一个几乎完全依赖石油进口的国家，冲击尤其剧烈。1974 年日本经济出现战后第一次负增长，高速增长时代（1955-1973 年年均增长约 10%）正式结束，进入稳健增长期。企业裁员、消费紧缩、”节约”重新成为一个有社会正当性的词汇。宽松风格在经济紧缩中提供了一种”不张扬的时尚”——颜色偏向大地色系（卡其、棕色、橄榄绿），面料强调自然质感（棉、麻、羊毛混纺），廓形不强调身体也不强调财富。一件宽松的米白羊绒混纺长外套和一件平价棉质长大衣，在视觉上的差距远没有紧身迷你裙的质感和剪裁差异那么大。1974 年是宽松风格的全盛期——长及小腿的大衣、飘逸的长围巾、宽腿裤——与 1968 年的迷你裙形成了一代人的视觉记忆反差。
但廓形的回摆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换了风格——1974 年的日本同时存在着穿宽松长大衣的 an-non 族、穿牛仔裤和 T 恤的学生、穿新传统风格纹裙的大学女生。不同的岛上住着穿不同廓形的人。这是 1970 年代的基本事实：没有一种风格能像 1960 年代的常春藤那样统治所有人。从此刻起，”这个年代流行什么”变成了一个无法用一句话回答的问题。
二、嬉皮风：反战运动、回归自然与民族风混搭
（美式嬉皮风）
（1969 年 8 月，美国纽约州 Bethel 镇郊外 Woodstock 音乐节）
（1970 年代日本街头的嬉皮风）
1960 年代末，从美国西海岸传来了一种与迷你裙和常春藤截然不同的穿衣方式。男人和女人都留着长发，头发上绑着编绳或花朵头带。上身穿的是扎染（tie-dye）的宽松 T 恤——颜色互相渗透，图案是人手拧出来的不规则圆圈和条纹，每一件都不同——或者是印度、墨西哥、北非风情的刺绣罩衫和宽松棉布长袍。下身是磨旧的喇叭牛仔裤，膝盖部位发白，裤脚有磨损的毛边。脚上是皮凉鞋或直接赤脚。手腕上挂满了手工串珠、编织绳结、银质或木质的手镯。
这就是嬉皮风。它不是品牌，不是设计师的作品。它是一种由反越战运动、民权运动和青年反主流文化共同催生的”反规范身体”。
在美国，嬉皮风的根源是越战。征兵把年轻男性的身体直接卷入国家暴力——拒服兵役、校园反战、和平示威和民权运动彼此交叠。旧军装被故意反着穿——军装本来是国家权力的符号，反着穿使它失去了原来的含义。旧牛仔裤因为磨损和补丁而有了价值——”新=好”的消费逻辑被反转。印度、墨西哥、北非的民俗图案被并置在一件衣服上——对西方中心主义的视觉反叛。1967 年旧金山”爱之夏”——数万名年轻人在海特-阿什伯里聚集——和 1969 年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四十万人在泥泞的草地上露营、听摇滚、裸体跳舞——把草地、露营、身体解放、即兴音乐和群体穿着打包为一个全球可复制的图像。
1968-69 年日本同时发生着自己的政治地震。东京大学安田讲堂被学生占领，全共斗运动在校园中蔓延，反对越南战争和日美安保的示威在全国展开。学生运动的参与者和嬉皮风格的接受者不是同一群人——全共斗有明确的校园、劳动与国家政治议程，”嬉皮”在日本更多被理解为一种较松散的生活方式。但 1960 年代末的政治紧张扩大了一代年轻人对”反规范身体”的感受力——当你在安田讲堂前和机动队对峙时，你不可能还穿着 VAN 的常春藤 Blazer。
嬉皮风在日本的接受大致分为四个层次。第一层是大学城、新宿、原宿中与学生运动、地下戏剧、摇滚和实验艺术相接的青年——他们是直接的知识和风格入口，可能真的读过美国嬉皮运动的文献，听过进口的迷幻摇滚唱片。第二层是跟随欧美摇滚、民谣和音乐节的听众——通过唱片封面、音乐杂志和演唱会现场接触到嬉皮服装。第三层——最大的人群——是受《an an》《non-no》、旅行报道和百货店影响的年轻消费者。她们可能从未参加过任何抗议，甚至不知道旧金山在哪个方向，但她们可以穿一件宽松的民族风罩衫去镰仓旅行——杂志告诉她们”这样穿很自然、很放松”。第四层是少数在地方民宿、手工坊、海滨和山地从事手作、农业或小型文化活动的人——他们的生活方式最接近嬉皮的”回归自然”理念，但规模极小。
与美国原版相比，日本的嬉皮风有三个显著差异。第一，美国的历史压力是越战和征兵——嬉皮是”我不想去越南杀人”的服装版本。日本叠加的是安保斗争挫败、高增长阴影和公害批判——水俣病等工业污染事件在同期是热点，”回归自然”在日本有强烈的反公害色彩。第二，日本的服装传播更快进入杂志编辑和零售体系——一件手工扎染上衣在美国可能是反消费的宣言，在日本可能下个月就出现在百货店的”自然风”柜台上，被命名为”民族风·宽松衬衫·¥3,800″。嬉皮风在日本被去政治化、去反消费化，转化为一种可购买的”自然美学”。第三，日本民俗风还与本土的和服面料、亚洲旅行的纪念品（印度纱丽、泰国的刺绣布）和手作工艺混合——不能统称为”美国式”。日本嬉皮更接近一种”世界民俗大杂烩”而非”美国反文化”。
嬉皮风带来的最根本的改变不是某件单品，而是一整套价值观：衣服可以不紧绑在身体上；面料可以是未经精细加工的自然材质（棉、麻、羊毛混纺，最好看起来有点粗糙）；旧衣服上的磨损和补丁可以不是”贫穷”的象征而是”经历”的象征。这套价值观是 1970 年代一切”自然风””宽松风””民俗风”的总源头——an-non 族的田园旅行风、高田贤三的民俗混搭、户外机能风的”功能即美学”，都可以在嬉皮风的反规范身体中找到最初的种子。
三、牛仔革命：T 恤加牛仔裤成为全球制服
（美国牛仔裤的起源）
（1970 年代日本街头的牛仔裤）
（日本牛仔品牌 BIG JOHN）
1960 年代的牛仔裤在日本还是反叛的符号——穿牛仔裤可能被餐厅拒绝入内、被老师训斥、被年长者看作”不良”。1970 年代改变了这一切。牛仔裤——特别是喇叭牛仔裤（ベルボトム，膝盖以上贴合、膝盖以下逐渐扩大，裤脚宽大到可以盖住鞋面）——在短短几年内从反叛符号变成了日本最普通的日常裤子。
牛仔裤的去反叛化有三重推力。第一重是嬉皮运动——它让旧牛仔裤、磨损和补丁变成了”反整齐”和”诚实”的符号。嬉皮士穿的不是崭新的深蓝色牛仔裤，而是洗了无数次、膝盖发白、裤脚磨出毛边的旧牛仔裤——这种”使用痕迹”在嬉皮的语境中是”我拒绝了消费社会的一次性逻辑”。第二重是全球性的体育热潮——1970 年代慢跑、网球、游泳、户外登山在都市中产中全面兴起。功能性休闲服装——T 恤、牛仔裤、运动鞋——成为这种运动生活方式的自然伴侣。第三重是 1971 年浜野安宏出版的《质素革命》——提倡”简单生活”、拥抱自然、反对过度消费——牛仔裤被赋予了”质朴”和”本真”的道德正当性。嬉皮让它有态度，体育让它有功能，质素革命让它有道德——三重叙事从三个方向推倒了牛仔裤的社会壁垒。
1972 年后牛仔裤开始多样化——不仅有经典靛蓝喇叭裤，还有黑色、白色、彩色牛仔裤；不仅丹宁，还有灯芯绒；不仅喇叭裤，还有直筒裤、工装裤、短裤。日本国产牛仔裤品牌在这一时期崛起——BIG JOHN（日本最早的本土牛仔裤品牌之一）和 EDWIN 在与美国 Levi’s、Lee、Wrangler 的竞争中，通过更适合日本人体型的剪裁、更精细的水洗和做旧工艺，以及对日本消费者偏好”看起来已经穿了很多年”的旧感牛仔裤的精准把握，赢得了可观的市场份额。冈山的仓敷地区是日本牛仔面料服装的生产加工基地。
二手美国牛仔裤——古着（vintage）Levi’s——开始在年轻男性中具有收藏价值。Levi’s 的”Big E”标签（1971 年之前的红色标签上 LEVI’S 全部大写）和特定年份的版型开始被日本古着爱好者追逐。”古着”概念在这一时期萌芽——一件旧的、穿过的牛仔裤不但不是劣等品，反而比全新的更有价值，因为它的”时间痕迹”是独一无二的。对使用痕迹的审美化是日本时尚此后几十年最独特的贡献之一，后来在 1990 年代里原宿的古着文化中达到顶峰。
牛仔裤还有一个被低估的社会功能：阶级消解。一条牛仔裤几乎看不出价格差异——3,000 日元的国产 BIG JOHN 和 8,000 日元的进口 Levi’s，穿在街上只是颜色深浅不同。牛仔裤是服装史上最成功的”民主化单品”。在石油危机后的经济紧缩年代，这种民主化意义尤为突出——你不必花很多钱就能穿得”正常”。到 1970 年代末，T 恤加牛仔裤已经成为全球性的青年制服。
1970年代篇目录
- 25｜1970年代篇 1：廓形回摆、嬉皮与牛仔革命（本篇）
- 26｜1970年代篇 2：从 an-non 到新传统风，杂志如何塑造女性时尚
- 27｜1970年代篇 3：从巴黎到《POPEYE》，设计师与男性时尚
- 28｜1970年代篇 4：暴走族、户外风与群岛时代的终点
上下篇
上一篇：1955—1969篇至此结束。 下一篇：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 26｜1970年代篇 2：从 an-non 到新传统风，杂志如何塑造女性时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