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主义系列(十):结构主义留下什么

19–28 分钟

作者:孙攀河

阅读导语:作为全篇收束,本文用《西游记》八十一难之后”妖怪真的消失了吗”设问,讲结构主义如何衰落、又如何从内部长出后结构主义,并留下”双重意识”这一真正的遗产。

《西游记》的结局,人人都记得:唐僧师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取到真经、修成正果。功德圆满,皆大欢喜。

可你如果较真,会忍不住问一句:那八十一难路上,那些妖怪呢? 它们好些原本是天上的童子、侍者、坐骑——还记得金角大王、银角大王吗?那正是太上老君看守炼丹炉的两个童子,偷了葫芦和玉净瓶下界作妖。事到临头,它们被收回天上,世界仿佛又恢复了秩序。

可你忍不住再想:那些神仙的童子、侍者,你能保证它们永远不会再溜下界、再作一次妖吗? 现在收回去的这个,保住了;可天庭里还有那么多伺候神仙的、看管法宝的,难保哪天又跑出来一个。那所谓”功德圆满”,难道不是随时可能被打破的”暂时太平”?

这个念头,正是结构主义在二十世纪下半夜遇到的那道难题。我们这一章,就看它怎么被”收回天上”,又怎么被证明——那套秩序,其实从来没稳过。

先回顾一下:结构主义当年有多”能打”

在讲它怎么衰落之前,我们得先把它当年有多辉煌,快进一遍。

前面九章,我们一路看下来:索绪尔说,语言不是给人贴标签的工具,而是一套”意义从系统里长出来”的结构;列维-斯特劳斯把这套方法搬进人类学,说亲属、神话、图腾,全都像语言一样是结构;巴特说,文化是符号,广告、摔跤、玩具里全藏着被制造的意义;拉康说,连”我”都是被语言和象征秩序造出来的虚像;阿尔都塞说,人是被意识形态”叫唤”成各个位置的;福柯则更进一步,连”人”这个观念本身,都是近代才被发明、终将被抹去的。

你发现没有?这一路下来,结构主义像一把越来越锋利的刀,看什么都想上去拆一下,而且拆一个中一个——文化、意义、主体、国家、知识,全都逃不出它的”结构”框架。到二十世纪中叶,它几乎是人文科学里最耀眼的方法,仿佛掌握了理解一切世界的万能钥匙。

可也就是这把”无所不能”的刀,拆到最后,开始拆到自己头上。

它为什么衰落:六堵自己撞上的墙

结构主义的衰落,不是因为它被人从外面打败了,而是因为它拆得太成功,拆出了一堆连它自己也回答不了的问题。至少有六堵墙,是它自己撞上去的。

第一,它太重”共时”,解释不了”变”。 结构主义喜欢把一个现象钉在某个时刻,看它内部的结构。可历史是会变的:革命、战争、殖民、制度重组、文化冲突——这些”变”,结构主义很难讲清楚它是怎么发生的。它能把”这个结构长什么样”讲得头头是道,却讲不清”这个结构为什么会变成另一个”。

第二,它把”人”压得太低。 结构主义说,主体是结构的效果,不是意义的源头。这话有道理。可如果人真的只是结构的产品,那责任呢?实践呢?创造呢?反抗呢?——人总不能只是被安排的木偶吧?可结构主义偏偏回答不了”人怎么还能动”。

第三,它想关住意义,可意义关不住。 结构主义想用稳定的结构、稳定的系统,把意义关进一个确定的框架里。可意义偏偏不听话:同一个文本,今天这个人读出这个意思,明天那个人读出那个意思;换个时代,整个又变了。

第四,它解释不了权力、身体和制度实践。 结构主义擅长分析符号和规则,可权力不只是一个符号结构。权力是通过学校、监狱、医院、军队、殖民、家庭、性别、资本,实实在在作用在身体上的。这些”硬”的东西,结构主义的”软”分析接不住。

第五,它自己有个解不开的矛盾。 结构主义用一整套理性分析、科学方法,去论证”人不是自由理性的主体”。可它自己这套分析,难道不正是”理性”和”主体”在运作吗?它一边否定理性主体,一边又依赖一个能客观看破结构的”分析者”。这个矛盾,说明它终究还是逃不出它想批判的现代思想。

第六,1968 年前后,世界变了。 六十年代后期,学生运动、女性主义、反殖民、民权运动、新社会运动,全起来了。人们不再满足于”说明结构怎么支配人”,而是急着问”怎么改变结构””怎么让被压抑的经验发声”。结构主义那种冷静、静态的形式分析,在这股热潮里,显得太”冷”、太远了。

六堵墙叠在一起,结构主义这个”主义”,就渐渐从高峰上退了下来。

德里达:结构,根本没有中心

(德里达)

那结构主义退潮之后,谁来接它的班?有意思的是,接班的不是外人,恰恰是从结构主义自己肚子里长出来的——后结构主义。而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德里达。

德里达抓住了结构主义最根本的软肋:结构总想靠一个”中心”来稳住自己。

你想想结构主义:它讲语言是个系统,可这个系统总得有个”中心”吧?语言的意义总得有个”根”吧?比如”某个最根本的词””某个最基本的结构”——好像只要找到了这个中心,一切就稳了。

德里达说:这个”中心”,其实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它从来不稳。结构为了稳定自己,非要造一个中心;可这个中心是造出来的、是临时的,根本就不牢靠。

他造了一个词,叫延异(différance)。意思是:意义,是靠差异才生成的;同时,它又永远在”延迟”,永远在滑动,永远追不到一个固定的终点。一个词的意思,不在它自己,而在它和别的词的差异里;可这个差异又没完没了,你一追,它就跑——就像那个妖怪,你收回去一个,它随时可能再从别处冒出来。

德里达的解构,说穿了就是:别再执着于”找个中心/本质一劳永逸”了。 那套秩序,从来就没稳过。

德勒兹、利奥塔、克里斯蒂娃:三个不同的”超越”

德里达之外,还有三位,从不同的方向”超越”了结构主义。

德勒兹。他反对”本质””静止的结构”,他强调的是生成——世界不是一个个静止的结构,而是不断流变、繁殖的力量。他有个著名的比喻:用块茎(像土豆、姜那种在地底下四处蔓延、无中心无层级的根茎),去对抗(有主干、有层级、有个中心往上分叉的结构)。树是结构主义的想象——一切都从一个中心发出来;块茎是世界的真相——没有中心,四处蔓延,随时长出新的枝条。他说,生命不是”是什么”,而是”会成为什么”。用日语说,我们不应该问“である”,而应该问“なる”。

利奥塔。他提出一个很响的说法:宏大叙事的终结。什么叫宏大叙事?就是那些”大故事”——启蒙、进步、理性、解放、人类会越来越好。这些曾经把一切知识、一切理想串联起来的”大道理”,利奥塔说,现在讲不通了,没人再信它们能统一一切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小叙事——一个个具体的、局部的、活生生的小故事。你不再用一个”大解放”来理解一切,而是去听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地方、具体的经验。

克里斯蒂娃。她提出文本间性(也译互文性)——意思是,没有一个文本是自足的。每个文本,都在吸收、转化别的文本。你以为你在读一本书,读的其实是一张缠绕着无数其他书、其他文本的网。这个说法源自巴赫金的”对话性”——语言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白,而是无数声音在对话、在互相影响。

你看,这三个人,加上德里达,都不是”推翻”结构主义,而是从结构主义自己的裂缝里,长出了”超越”它的方向

还有几个方向:布迪厄、福柯谱系、女性主义与后殖民

除了这几个”大家”,还有一些方向,也在”超越结构主义”,而且各有各的抓手。

布迪厄。他给了一条特别实用的路。他说,结构主义也好,存在主义也好,都太极端了——一个说”人完全是结构的产物”,一个说”人完全是自由的主体”。布迪厄说,两边都不对。他提出一个公式:习性 + 资本 + 场域 = 实践

“习性”,是你从小被环境、被家庭、被教育”内化”进去的一套行为倾向——它不是结构强加给你的,而是长在你身上的;”场域”,是你身处的一个具体”游戏场”(学术圈、职场、文学界),各有各的规则;”资本”,是你在这个场里握有的资源。这三样拧在一起,你每天的具体行动,就是一种即兴的实践——既不是完全被结构决定,也不是完全自由,而是”带着一身习惯,在一个具体场域里,见招拆招”。布迪厄这招,既接住了结构主义(人确实被塑造),又救回了人(人不是木偶,他能实践、能即兴、能应变)。

福柯的谱系学(接第九章)。福柯后来从”知识考古学”转向”谱系学”,去分析权力是怎么散布在制度、话语、身体实践里的,而非”谁拥有权力”。权力不是一件东西、一个中心,而是一张无处不在的网。

女性主义和后殖民理论。它们批判结构主义太静态、太”去主体化”,强调性别、种族、殖民的差异,以及边缘经验、抵抗的可能。它们要拆掉那些”被自然化”的分类——性别、种族、文明/野蛮、正常/异常——这些看似天然的划分,其实也是历史造出来的,也该被质疑、被拆解。

这些方向,都是站在结构主义的肩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结构主义”死了”吗?没有——它的问题留了下来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结构主义是不是”过时了”、”被推翻了”?

不完全是。

它作为”主义”、作为一个统一的运动,确实退潮了。可它提出的那些问题——意义从哪来?主体是不是中心?结构到底靠不靠得住?——至今还在纠缠我们。 它留下的问题,没有消失,而是换了个样子,继续活在各种领域里。

你看今天:文化研究、性别研究、后殖民研究,甚至数字人文、网络分析,都还在用它的方法(分析关系、差异、模式、结构)。而更贴近你生活的是——那些大语言模型,比如 ChatGPT,它从来没查过任何一本字典,却能跟你聊得有来有回。它是靠什么?靠海量文本里的符号差异、上下文关系。这不正是索绪尔那个”意义来自系统关系”的老问题吗?结构主义当年问的那个问题,在今天,居然以这么现代的方式,重新变得重要起来。

那个妖怪,真的消失了吗?

现在,让我们回到开头的《西游记》。

妖怪被收回天上,唐僧师徒修成正果,一切看起来圆满了。可我们这一路看下来,已经明白:那套”功德圆满”,只是暂时的太平;那套秩序,从来没真稳过。 妖怪今天收回去,明天难保不会再溜下来;结构今天搭起来,明天难保不会再松动。

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它不是让我们绝望——不是”主体死了,所以一切都由结构决定,你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是让我们天真——不是”人真的无所不能,想怎么就怎么”。它给我们的,是一种更清醒的态度,一种双重的意识

主体,不再能被天真地当成世界的中心;可人,也绝不能把自己彻底化约为结构的被动承载者。

我们一出生,就掉进了一张自己没选过的网——语言、文化、制度、亲属、无意识、意识形态……这张网先于我们,塑造我们。这是结构主义教会我们的,我们必须承认。可我们同时又是活的:我们在这张网里思考、行动、质疑、反抗、创造、改变。我们不是网的奴隶,也不该假装网不存在。

这,就是结构主义这场方法革命,真正留给我们的东西——它逼着我们学会在一张我们没选过的网里,做一个能动的人。

而那八十一难的妖怪,会不会再下界,没人知道;可正因为不知道,我们才不能假装”秩序永远稳”,才要继续看、继续问、继续在结构里,做那个不肯被完全安放的”人”。


系列目录

  1. 为什么今天还要讲结构主义
  2. 索绪尔:语言学的操作系统
  3. 什么叫结构
  4. 结构主义反对什么
  5. 列维-斯特劳斯:把语言学搬进人类学
  6. 罗兰·巴特:符号学与作者之死
  7. 拉康: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
  8. 阿尔都塞:结构与意识形态
  9. 福柯:没有结构的结构主义
  10. 结构主义留下什么(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