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孙攀河
阅读导语:本文从”一个日本人在美国,惊讶于当地小孩英语说得流利”的笑话说起,引出结构主义的核心疑问——我们以为自由的语言,背后是否早已有一套看不见的系统在悄悄安排?
有个日本人第一次去美国,华盛顿、纽约、波士顿,转了一大圈。回来朋友问他:美国最让你惊讶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最让我惊讶的,是时代广场上那些美国小孩,他们的英语居然说得那么流利。
这是个老笑话,大家都会心一笑。它好笑,是因为我们默认”美国人说英语”天经地义——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可是,把它当真一下,真正让人惊讶的其实不是”美国人会英语”,而是另一件事:
每一个正常长大的孩子,都没人教过他语法,却在两三岁就掌握了一门世界上最复杂的系统。
你我也一样。我们每个人都会说话,说得顺溜无比,甚至能吟诗、能吵架、能在字里行间听出弦外之音。但你要是坐下来认真问一句:我是怎么学会的?——没人说得清。
语言不是你攒出来的
学外语的人对这件事体会最深。
我教学生学日语。那些十八九、二十岁以后才开始学日语的人,常常被敬语折磨得死去活来:先生、学生、前辈、后辈,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要用完全不同的说法,一个词用错了,整句话就变味了。一个敬语体系学下来要花好几年。大家背着规则,记着例外,做得头昏。
可一个日本小孩是怎么学会的?没有人递给他一本《日语敬语语法》。他就那么泡在家庭、学校、电视剧里,听大人说话,挨了骂、被夸过、见过别人怎么跟他爹说话,然后有一天,他就能在一个合适的场合,脱口而出一个连教材都没讲到的说法。
这里有一个尖锐的对比:我们把几十年奉献给一门语言的规则,一个孩子两三年就”长”进身体里了。
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那套习以为常的解释——”语言是一句一句、一个词一个词,被我们慢慢攒起来的”。如果是攒起来的,那孩子天生比成年人更勤奋、记忆力更好吗?显然不是。
合理的解释是反过来的——它会让很多人第一次觉得不对劲:
不是我们先有了一门语言,然后把它攒出来;而是一开始就有一个已经存在的、看不见的系统在那儿。孩子不是”发明”了语言,而是”掉进”了语言。他做的,只是从这套系统里,把自己需要的那部分摸索出来。
这句话,就叫结构主义。
从一栋房子看懂”结构”

要理解结构主义,先别急着背概念。看一栋房子。
上海展览馆,很多人见过。它是那种典型的苏式建筑:华丽、庄严,穹顶、立柱、雕花、门窗,处处是精致的细节,看一眼就被它的气派震住。就算你完全不懂建筑,也会觉得它好看。
这说明什么?欣赏一栋建筑,你不需要知道它是怎么立起来的。
可是,如果我问:这么一大栋房子,是什么把它撑住的?答案不是那些最显眼的大厅、最漂亮的雕花,而是藏在最深处、几乎看不见的——柱子和梁架。那些最不起眼的结构,才是它真正立得稳的原因。没有它们,再华丽的外表也塌成废墟。
不学结构主义,当然也能欣赏上海展览馆。但学习结构主义,就是学着从柱子和梁架这些”看不见的支撑”去理解建筑。
把它换成语言,你就懂了。
你说”我爱你”,这三个字,是你此刻自由创造的吗?好像是。可”我”是谁?”爱”为什么是这个词?为什么不说”我惜你”或”我爱汝”?为什么一个”你”,在中文、英文、日文里要分成好几套说法——”你””您”,”you”,”あなた””きみ”?
这些都不是你想出来的。它们是这套语言系统在几千年前、在你出生之前就替你分好的位置。你就是那个在大厅里转来转去、觉得一切理所当然的参观者;而结构主义,就是带你走到柱子底下,去看一眼那个撑起整栋楼的骨架。
你以为是你在说话,也许是语言在替你说。
结构主义到底改了什么
到这儿,你可能会问:这不就是在说”语言有规则”吗?老师早就讲过语法了。
不一样。这也是”结构主义”最容易被人误解的一点——它不是”结构”两个字那么回事。
学校讲语法,是讲”规矩”:主语放哪儿、动词变什么形、敬语该用哪套。它像一个说明书,告诉你”应该怎么说”。
结构主义讲的,是另一件事:意义是从哪里来的。
它说,意义不是某个词自带的。一个词不是先有”本来含义”,然后被我们用;恰恰相反,一个词的含义,是它跟周围所有其他词对比、区分出来的。
比如”狗”。要是世界上只有狗这一种东西,没有猫、牛、马、猪,那你根本说不出”狗”是什么——因为”狗”的定义,就是”它不是猫、不是牛、不是马、不是猪”。你用一个词,等于同时把跟它不一样的东西全划了出去。一个词的价值,来自它跟别的词的差异,而不来自它自己。
这就跟你买东西一样。同一把雨伞,在南方和北方、晴天和雨天、地摊和商场,价格可以差好几倍。伞还是那把伞,它的”值”却因为换了参照系而完全不同。语言里的每个词,也都在这样一个不断对比、不断标价的市场里,才有了自己的位置。
所以结构主义最有力量的那句话是:它把人文科学的提问方式整个调了个头。
过去我们问:谁在认识?谁在创造?谁在推动历史?——一切从”人”这个主体出发,人是万物的起点,意义是人造的。
结构主义说:等一下。别急着谈”人”创造了什么。先问——这个意义,是在什么系统里才成立起来的? 人自以为在自由创造,可那个让他能”有话说”的系统,早就先他一步存在了。
这一问,不是语言学的技术问题。它是二十世纪人文科学的一次大转弯。
这条路,会走得很远

你现在可能觉得,这说的不就是语言学吗?
不。这套”意义来自系统、而不是来自主体”的想法,一旦转过身来,就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搞人类学的列维-斯特劳斯,用它去解释亲族和神话:为什么全世界的神话故事长得都那么像?为什么不同的民族用完全不同的方式称呼亲戚?搞文学的巴特用它问:”作者”真的说了算吗?搞心理学的拉康用它问:你以为的那个”我”,真是”我”吗?搞政治的阿尔都塞用它问:怎么把一个”公民”给”叫”出来的?福柯则去翻历史:那些”疯子””犯人””病人”的身份,是从哪一天开始被人为地圈出来的?
甚至到了今天,一群人围着一个叫 ChatGPT 的东西啧啧称奇。它没查过任何一本字典,却能跟你聊得有来有回,靠的就是在海量文本里摸清了字与字之间的”差异关系”——这不正是那个”意义来自系统里”的老问题吗?
这条路,比我们一开始想的,要远得多。
一个强悍,却不完整的答案
回到开头那个笑话。
一个孩子,没学过语法,怎么就”会”说话了呢?看到这里,你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回答:不是他发明了语言,而是他掉进了一个先他而生的语言系统里,把它摸索出来了。
这个回答漂亮、干净、强悍,几乎能解释一切。它让你对”我以为我在自由表达”这件事,有了一个清醒得近乎残忍的觉醒:你踩着一张看不见的规则网在说话,还以为自己在发明语言——你以为是你在说话,也许是语言在替你说。
可是,你如果要再追一句,它就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这张规则网,是从哪来的?它能不能变?人这个”使用者”,难道就一点份都没有——只能乖乖被它安排吗?
这就是结构主义留下的那道缝。它把”结构”这一层照得通明,却对”结构从哪来、能不能改、人还有没有能动性”这几个问题,几乎答不上来。有人甚至说,这是它最聪明、也最脆弱的地方。
而这些问题的答案,恰恰是后面所有故事的开端。为什么结构主义在二十世纪中叶火遍整个欧洲?为什么它兴盛之后又悄然退场?为什么一代代思想家一边用它、一边骂它?以及——那个被它彻底否定掉的”人”,后来又是怎么一点一点找回自己的?
我们一点一点讲。
系列目录
- 为什么今天还要讲结构主义(本篇)
- 索绪尔:语言学的操作系统
- 什么叫结构
- 结构主义反对什么
- 列维-斯特劳斯:把语言学搬进人类学
- 罗兰·巴特:符号学与作者之死
- 拉康: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
- 阿尔都塞:结构与意识形态
- 福柯:没有结构的结构主义
- 结构主义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