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常春藤风格与新学院风：从美国校园到跨国循环
作者：孙攀河
阅读导语：本篇收束全文，讲学院风在 1980 年代后的并行定位、1990 年代街头再编码与 2000 年代的档案回流，并审视「日本拯救了美国传统」这一说法的分寸。 本文是「美国学生不在意的学院风，日本把它变成了时尚」这一专题的第三篇，专题共三篇。
八、1980 年代：新学院风只是「并行支线」之一
1980 年代的日本时尚，其实并不以 Preppy 为中心。
川久保玲、山本耀司在巴黎形成的黑色形象、乌鸦族、DC 品牌、竹之子族、女性杂志，共同构成多条并行的路线。DC 品牌体系，把设计师姓名、形象广告、直营店、百货店销售连起来。消费者购买的，不只是衣服，也是设计师所代表的都市身份。
进口品牌，在这个市场里和本土形象品牌并排出现。学院式美国休闲服，于是成为「国际化」和「可识别品牌」的一个选项——只是一个选项，不是唯一。
新学院风在这种多样环境里的可见度，尤其表现在女性职业装和少女媒介的交界处。
西装外套、衬衫、针织衫、格纹、乐福鞋、Polo 衫，可以构成比较整洁的工作或校园形象。当它们进入《Olive》那种少女世界、品牌橱窗、进口服装叙事后，又可以同甜美、休闲、都市消费结合。
（1980 年代的橄榄少女）
它没有取代前卫黑色或设计师品牌。它更像是为那些不愿完全穿正装、也不追随强烈实验设计的消费者，提供了一套稳定的衣橱资源。
同一时期，图文和回顾材料还记录了 Polo Ralph Lauren 在针织衫、印花衬衫、Polo 衫、牛仔裤等品类里的出现。这些材料能看出：拉夫劳伦被放在了「高端进口品牌」「美式休闲」「都市消费」「设计师牛仔裤」这几个标签的交叉处。它的产品既可以和西装外套组成学院式搭配，也能从西部服、运动、牛仔、户外系列，进入更宽的休闲市场。
所以，1980 年代的新学院风，是一个「并行支线」，而不是唯一的主流。这一点，对理解 Preppy 在日本的位置，很重要——它不是取代了谁，而是跟黑色前卫、DC 品牌、少女风一起，并列存在。
九、1990 年代：街头把品牌「拆」成部件
（1990 年 3 月的《POPEYE》杂志“90 年版涩谷休闲风”专辑中，拉夫劳伦为代表的新学院风单品）
198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初，涩谷休闲风（渋カジ）把阿美卡吉、牛仔、军装、劳动服、户外服、进口品牌，带进了街头。
相关研究把它的形成，放在 DC 品牌主流之后：杂志命名、进口店、泡沫经济余温、青年聚集的涩谷街区，共同推动扩散。它核心不是完整复制 Ivy 或 Preppy，而是把美国休闲服作为可以自由拼接的资源。
日文回顾材料，具体列出了 Ralph Lauren 的海军蓝卡其裤、纽扣领衬衫、Polo 衫、乐福鞋，并同 Levi’s 牛仔裤、Red Wing、L.L.Bean 并列。
这种并列特别重要：拉夫劳伦这里，不再只是面向上层生活的完整品牌世界，而成了街头搭配里可以单独抽取的「美国风格部件」。 一件 Polo 衫，一件海军蓝外套，一根卡其裤，都可以被单独抽出来，跟别的品牌、别的东西混搭。
1990 年关于进口品牌的材料，又把 Polo Ralph Lauren 印花衬衫列入涩谷休闲风的消费。说明它的商品，正通过进口、选择店、杂志页面，进入青年衣橱。
原宿又增加了另一层机制。原宿的街头史表明，DC 品牌之后，店铺网络、并行进口、稀缺商品、青年文化，逐步改变了时尚判断的中心。进入 1990 年代，品牌不再只能依赖百货店或大型广告来定义意义；买手、店员、编辑、音乐、街头穿着者，也能决定哪些商品被视为「新鲜」。
Ralph Lauren 的运动系列、Polo 衫、古着，正是在这样的流通环境里，与嘻哈、滑板、美国街头视觉发生联系。
纽约 LO LIFE、嘻哈、Snow Beach／Stadium 等案例说明，品牌原先那种传统、学院、上层生活的叙事，可以被另一群消费者用夸张尺码、鲜明配色、运动鞋、音乐影像重新解释。
日本材料不能直接证明每一条美国街头潮流如何传入，但可以确认：1990 年代的日本选择店和杂志，已经把 Ralph Lauren 放进了嘻哈与街头相关的商品类别。
这里应该把这一点写成「跨国商品与视觉的再编码」，而不应把日本街头看作纽约的被动复制。
十、2000 年代以后：日本成了「保存者」与「阐释者」
（迪奥的学院风）
（赛琳的学院风）
（1999 年电影《天才瑞普利》中的复古新学院风=Retro Preppy）
2000 年代以后，Ivy 和 Preppy 在全球范围内多次以不同形式回潮。影视剧、名人穿着、高级时装、古着店、社交媒体，让深蓝外套、校徽、条纹领带、网球针织、百褶裙、乐福鞋，进入新的性别和年龄群体。
此时「学院风」的边界明显扩大了。它可以是严格的男装传统，也可以是宽大针织、旧校服、运动鞋、二手服装的混搭。
日本在这一阶段的作用，主要表现为档案化、复刻、选品、知识生产。旧杂志、摄影集、VAN 资料、古着店、服装史写作，让过去的衣服不只是旧货，也成为可以被重新分类和解释的资料。
Ralph Lauren 的经典款、运动系列、二手商品，同样进入这一过程。它们既能满足对「传统美国」的想象，也能在古着和街头场景里，脱离原有价格与阶层叙事。
这里得说明一点，这并不意味着传统服装天然具有进步性或可持续性。耐穿、可重复搭配、二手流通，确实有助于延长衣物使用周期；但品牌生产规模、授权商品质量、消费欲望，仍须分别讨论。
学院风之所以能反复出现，最直接的原因是它提供了一套既容易识别、又允许局部改动的服装语法：领型、外套、色彩、徽章、鞋履，可以保留其中一部分，再与不同年代的身体、音乐、城市生活重新组合。
日本在这种回流里扮演的，正是那个持续保存、整理、重新解释的角色——让这套语法一直有新的场景可以落地，也让全世界一次次重新看见它。
十一、一个需要小心的说法：「日本拯救了美国」
（这本书的英文、日文、中文版）
讲到这里，有一本书绕不开——《Ametora》，中译《原宿牛仔》。作者 David Marx 是个美国人，住在东京，这本书系统讲述了日本如何吸收、完善、再创造美国男性风格，并反向输出给世界。
这本书后来有了中译本，在中文世界很流行。豆瓣、知乎上，关于它的阅读感想和书评很多。
这本身是一个好现象。它说明，很多中国读者对日本时尚类知识有迫切的需求、很大的兴趣。这本书也确实把一条复杂的跨国线讲清楚了，贡献量多。
但恰恰是这本书的书名，这里头有个值得小心的说法。
书名里那个「Save」——日本如何「拯救」了美国风格。作者自己说过，他取这个标题，是看中「Save」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拯救」，一层是「保存」。在日文版封面上，赫然就写着「日本拯救了美国时尚风格的故事」的副标题。该书日文书名是“アメトラ”，是 American＋Traditional 复合词的缩略语，意思是“美式传统风”。主副标题结合，该书想表达的意思是：「日本拯救了美国的传统时尚风格」。
然而，「日本拯救了美国的传统时尚风格」这个说法，是需要被审视的。
美国从来没有失去它的传统装。常春藤、传统男装，在美国一直是存在的，只是它长期只是一种生活惯性，而不是一门被整理出来、面向大众的「风格」。日本做的，是保存、整理、重新解释，并让全世界——包括美国——重新看见它。这是「保存」，不是「拯救」。
如果说日本有什么了不起的创造，那就是它把一件美国学生自己都不当回事的穿法，整理成了一套可以学习、可以购买、可以模仿、可以讨论的时尚语言；又让这套语言，在全世界流行开来。
所以评价日本，不必说「它拯救了美国」，而应说「它把一件不以为意的日常，变成了世界级的时尚语言」——这才是本文这个系列想讲清楚的事。
回到开头那件外套
（学院风西装外套在不同时期的主要风格变化）
（VAN Jacket 公司的主要风格和产品线）
（当代对 1960 年代日本常春藤风格的回顾讲述之一）
讲完这一切，不妨回到开头那件深蓝色外套。
它本来是美国校园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衣服。美国学生穿它，并不觉得自己在「穿一种风格」，就像他们不会刻意去夸自己今天很「常春藤」。
可是日本人把它当成了学问。石津谦介认真地研究它，VAN 认真地把它做成商品，《TAKE IVY》认真地把它编成书，一代又一代日本青年认真地把它穿在身上。
美国人给出了原始的风格。日本选择了它的一部分，赋予它新的名称、尺码、购买场景，保存它、重新解释它，再把它送回世界。全球的品牌、媒体、消费者，又用它做新的性别表达、街头混搭、可持续消费。
所以，这不是「日本模仿美国」，也不是「日本拯救美国」。这是跨国共同生产：美国提供了校园、成衣、运动和度假生活的原始语言，日本通过选择、命名、摄影、商品化、长期保存，把它变成了一种稳定的风格知识；商品与图像，随后又回到全球市场。
学院风能一直流行，不是因为它多「经典」，而是因为总有人在它身上，重新穿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或许就是常春藤风格和新学院风格，留给今天最值得记住的一件事。
主要时间线
| 时间 | 节点 | 历史意义 |
|---|---|---|
| 二战前后 | 石津谦介在天津租界结识出身普林斯顿的美国中尉军官欧布莱恩（O’Brien），战后回日本创办 VAN Jacket | 一位美国军官「并不以为意」的穿法，成了石津谦介的风格启蒙——这是日本常春藤「隐性→显性」整理的源头。 |
| 1959 | VAN 推出常春藤套装 | 美国散漫的校园日常，被日本用成衣生产、尺寸、广告、橱窗、纸袋组合成青年可直接购买的「一套」造型。 |
| 1960 年前后 | 电影《怒海沉尸》与肯尼迪形象风行 | Ivy 经电影与政治人物成为国际可见的「美国东海岸精英」图像，但仍未成全球统一潮流——为日本留出空间。 |
| 1964 | 东京银座御幸族出现 | 非常春藤学生的东京青年，借成衣与银座街头参与「国际化、干净、有教养」的都市想象；日本街头时尚的开端。 |
| 1965 | 石津祥介、林田昭庆等专程赴美拍摄《TAKE IVY》 | 日本把美国校园「隐性的日常」编成可阅读、可模仿的视觉档案；拍摄者惊讶于美国学生远比想象中随意、潦草——「隐性」的铁证。 |
| 1967 | Ralph Lauren 以领带事业起步 | 为日后把英美传统、马球、学院与度假生活编入同一品牌叙事埋下伏笔。 |
| 1970—1976 | 《an an》《non-no》与《POPEYE》相继创刊 | 杂志把常春藤「整套造型」拆成一页页可自由组合的选择，为后续 Preppy、阿美卡吉、涩谷休闲风的混搭打下阅读习惯。 |
| 1975—1978 | 新传统／横滨新传统接替常春藤；1978 年 VAN 破产 | 常春藤单一品牌主导期结束，传统装进入杂志与多元风格；新传统风逐渐替代常春藤风。 |
| 1979—1981 | Ralph Lauren 强化 Preppy；《The Official Preppy Handbook》美版与日文版出版 | 把「一套」规则重新拉开成更多彩、更生活化的「很多套」，并将「有教养」商品化为可选择的生活方式；日文传播弱化原书讽刺。 |
| 1980 年代 | DC 品牌、职业女性、少女媒介并行；新学院风成为「并行支线」之一 | Preppy 不是取代谁，而是与黑色前卫、DC 品牌、少女风并列存在；也明显女性化。 |
| 1990 年代 | 涩谷休闲风、原宿街头；Ralph Lauren 从完整品牌世界变成可单独抽取的「美国风格部件」 | 拉夫劳伦被拆进嘻哈、古着、街头混搭——这是「跨国商品与视觉的再编码」，而非纽约的被动复制。 |
| 2000 年代以后 | 档案化、复刻、古着、知识生产；日本作为保存者与阐释者 | 学院风边界扩大，长期保存并重新解释；但这不是「拯救」，而是保存、取景、编目。 |
| 2010 s—2017 至今 | 《原宿牛仔》（Ametora）中译本在中国流行，豆瓣知乎书评众多 | 中国读者对日本时尚知识需求大；也提示「日本拯救了美国传统」这一说法需被审视——本文取「保存」，不取「拯救」。 |
资料来源
- 孙攀河：日本时尚界常春藤风格与新学院风格史：从美国发源到跨国循环（第二版）
- 孙攀河：从IVY到Preppy：日本视角下的学院风服装史
- 孙攀河：VAN休闲西装外套、Swing Top与棒球夹克史：从俱乐部服到日本校园风
- 孙攀河：拉夫劳伦传：美国生活方式的建构者及其日本影响
- 孙攀河：涩谷休闲风（渋カジ）的兴衰：从阿美卡吉到里原宿的街头时尚转向
- 孙攀河：原宿：日本街头时尚的生成、分化与传播（第二版）
- 网络资料：プレッピースタイルとは？ 誕生から現在に至るまでその歴史を振り返ろう
- 网络资料：「VAN（ヴァン）」の歴史と振り返る“アイビールック”と“みゆき族”
- 网络资料：IVYはここから VANが先生だった 「thanks a lot. VAN」
- 孙攀河：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术语表
系列目录
- 美国学生不在意的学院风，日本把它变成了时尚之一
- 美国学生不在意的学院风，日本把它变成了时尚之二
- 美国学生不在意的学院风，日本把它变成了时尚之三（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