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1955—1969篇第 4 篇，也是全系列第 22 篇。1955—1969篇共 6 篇，讨论青年群体如何经由街头、音乐、品牌和消费文化接管时尚的定义权。
阅读导语
高级成衣和消费基础设施如何成熟，而御幸族事件又为何可被视为街头时尚诞生的标志？
五、高级成衣与消费基础设施的成熟
（1960 年代《妇人画报》刊载的时装。摄影师：芦田淳）
（1960 年《装苑》杂志社发行姊妹杂志《HIGH FASHION》）
常春藤风格的成功，不只是一个品牌或一本杂志的成功。它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结构性条件——日本的服装产业在 1960 年代完成了从”家庭制作”到”成衣消费”的全面转型。没有这个转型，VAN 的产品不可能以如此规模铺向全国。
这个转型的核心概念是”高级成衣”——法语 prêt-à-porter 的日文译语。
在 1950 年代以前，日本女性的洋装主要来自两个渠道：家庭自制（洋裁热和《装苑》的型纸体系）和裁缝店定制。成衣——现成的、在商店里可以直接买到的洋装——在战前已经出现，但数量有限、款式保守、尺寸标准化程度低。1962 年前后，日本的高级成衣产业进入了快速发展期，到 1963 年被称为”黄金期”。
所谓”高级成衣”，与普通成衣的关键区别在于设计感和品质感。它不是”便宜的现成衣服”，而是”设计师创作的、可以工业化生产的、价格比高级定制低但品质和设计不妥协的时装”。巴黎是高级成衣的源头——1950 年代末到 1960 年代初，皮尔·卡丹（Pierre Cardin）和伊夫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先后开设了高级成衣精品店，将高级定制的设计语言注入工业化生产的服装中。日本的高级成衣品牌——如 1960 年代崛起的 KANEBO 时装部门和 RENOWN——将巴黎的模式引入日本，在日本国内工厂中实现了高质量的量产。
高级成衣对日本服装史的意义是深远的。它完成了战后重建时期（1945-1955）未能完成的最后一件事：让洋装从”自己做”变成”买得到、买得起”。洋裁热教会了女性怎么做衣服，《装苑》的型纸告诉她们做什么样式。但”自己做”始终有天花板——复杂的剪裁、特殊的面料、精致的工艺，家庭缝纫机是做不到的。高级成衣打破了这个天花板。一件 1963 年在东京百货店出售的高级成衣连衣裙，可能在面料、剪裁和细节上达到了此前只有高级裁缝店定制才能达到的水准，而价格只有后者的几分之一。
(伊夫圣罗兰的吸烟装系列=女士西装，作为“超越流行的四种风格”之一在《妇人画报》上介绍)
高级成衣的黄金期还与另一个产业革命同步进行：化纤。
1951 年东丽公司获得尼龙制造专利，1953 年尼龙产品正式进入日本市场。1957 年东丽和帝人开始生产涤纶（聚酯纤维），1958 年丙烯纤维开始生产。化纤改变的不仅是面料的价格——化纤面料比天然面料（丝、羊毛、棉）便宜得多——更是面料的性能。涤纶混纺面料不容易起皱、不需要熨烫、快干、耐洗——这些特性让日常服装的维护成本大幅降低。一个 1960 年代的上班族可能在工作日穿涤纶混纺衬衫，周末才穿纯棉的常春藤扣领衬衫——不是因为不喜欢纯棉，而是因为涤纶更省事。化纤也让面料的颜色和图案更加多样化——化学染料的进步与合成纤维的发展同步，使 1960 年代的服装在视觉上比此前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加丰富。
高级成衣和化纤共同推动了一个更根本的变化：购买频率的增加。当衣服变得便宜、容易买到、容易打理，人们就会更频繁地购买。1955 年以前，一个普通日本女性可能一年只做几件新衣服（因为自己做费时间、去裁缝店定制费钱）。1965 年，她可以一个季节在百货店里买几件高级成衣——今天是新上市的 A 字裙，下个月是打折的衬衫，再下个月是广告上看到的新款外套。”衣柜的更新频率”——这个在今天看来天经地义的消费行为——在 1960 年代前半才真正成为日本普通家庭的常态。而这个”常态”，正是时尚工业赖以运转的氧气。
消费基础设施在 1960 年代的完善还体现在另一个方面——服装教育和媒体。
1960 年代，石津谦介开始倡导”TPO”服装礼仪——T 是 Time（时间）、P 是 Place（地点）、O 是 Occasion（场合）。此后学校和媒体开始教育国民：不同的时间、地点和场合应该穿不同的衣服。这个观念在今天听起来像是常识，但在当时的日本是革命性的——它意味着服装不再是”一件好衣服穿到所有场合”的静态资产，而是一套需要根据具体情况灵活组合的动态系统。TPO 教育为时装消费提供了逻辑基础：你需要更多的衣服，因为不同场合需要不同的衣服。
同年，针织衫和墨镜（蛤蟆镜/飞行员墨镜）开始流行。1961 年的”香港衬衫”——短袖素色衬衫，以香港进口的低价为卖点，受到上班族欢迎——则是高级成衣国际化采购的早期案例。日本服装市场正在从国内自给自足走向全球采购和全球流行同步——这个趋势在 1970 年代以后会进一步加速。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节点是 1963 年出现的”六本木族”。六本木在 1960 年代初还不是今天的外国人密集区，而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娱乐区——美军基地的军官俱乐部、外国人常去的酒吧和餐厅集中在此。六本木族的服装与御幸族（1964 年出现在银座）的常春藤风格有所不同——更偏向国际化的混搭，更受美军和外国人的影响。六本木族是后来 1980-90 年代六本木”国际派”穿衣风格的原始雏形。
六、御幸族事件：街头时尚的诞生
（东京街头聚集的御幸族，胳膊里夹着 VAN 的购物纸袋）
（东京街头聚集的御幸族）
1964 年夏天，东京正在准备迎接奥运会。
这是 1940 年因战争取消的东京奥运会的回归——日本政府把 1964 年奥运会视为”战后复兴的完成宣言”。城市在大规模改造——高速公路、新干线、高级酒店——整个东京像一个正在为重要客人整理客厅的主人，拼命把一切不体面的东西藏起来。
但有一群年轻人拒绝被整理。
银座御幸通——银座中心区域的一条街道——在奥运会前夕聚集了大量穿着常春藤风格的年轻男性和穿着长裙的女性。他们不购物，不赶路，不做什么”正当”的事。他们就是站在那里——聊天、看人、被人看、听晶体管收音机放出的音乐——用身体和衣服占据了一条属于成人商业世界的街道。媒体给他们起了个名字：”御幸族”（みゆきぞく）。
御幸族不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体。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穿了常春藤风格的衣服——VAN 或类似品牌的 Blazer、扣领衬衫、斜纹棉布裤、乐福鞋——以及选择了银座御幸通作为聚集地点。御幸族的核心行为可以被精确地描述为三个动作：穿（常春藤风格的全身套装）、聚集（在御幸通这个特定地点）、被观看（被彼此观看、被路人观看、被媒体观看）。这三个动作构成了”街头时尚”的基本语法。
他们为什么选择御幸通？因为银座是东京最时尚的街道——战前摩登女孩的漫步地、战后百货店的集中区。因为在这里可以被最多的人看到——包括同类（其他穿常春藤的人）和异类（穿西装的成年上班族）。因为在 1964 年的东京，一个年轻人如果穿着 Blazer 和乐福鞋走在普通的住宅区街道上，他会显得格格不入——但在银座，这条街本身就属于消费和展示，常春藤的穿搭与这条街的空间属性是吻合的。服装和空间之间有一种互相确认的关系——衣服让空间变成”时尚空间”，空间让衣服变成”时尚衣服”。
东京警方有不同的看法。奥运会是一个国际事件——全世界的媒体即将涌入东京。银座是东京的脸面。御幸通上这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是警方眼中的污点。1964 年，东京警方对御幸族进行了大规模的驱散——警察在御幸通列队，要求聚集的年轻人离开，对不服从者进行盘问甚至逮捕。这场”御幸族事件”在当时的媒体上引发了激烈的争论——有人说警察是对的（”这些年轻人破坏了社会秩序”），有人说警察反应过度（”他们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
在服装史上，御幸族事件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它是日本第一次有记录的”年轻人因为在街头穿特定服装而被警察驱散”的事件。 这个事件宣告了一个新事物的诞生——街头时尚（ストリートファッション）。
（曾经的御幸族 2016 年重温常春藤风格旧梦。最后一张身后灯杆写着银座“御幸通”）
“街头时尚”不能从字面上理解为”在街上穿的衣服”——和服和西装也是在街上穿的。街头时尚是一种特定的服装—空间—身份关系：一群年轻人通过穿某种特定的衣服，在城市公共空间中聚集，用他们的身体和衣服制造一种属于他们自己的视觉秩序。这种秩序不是成年人为他们规定的——不是校服、不是公司制服、不是”合适的出门打扮”。它是他们自己创造的、自己执行的、自己认可的。成年人的反应——警察驱散、媒体报道、社会争议——恰恰证明这种秩序是有效的：它被看见了，它引起了反应，它造成了”问题”。如果成年人毫无反应，那就说明这套衣服和这群人没有力量。
御幸族在警察驱散后并没有消失。他们转移了——从御幸通转移到附近的街区，后来又从银座分散到原宿、涩谷和新宿。驱散一个地点容易，驱散一种行为不可能。1964 年以后，”聚集在街上穿特定衣服”成为一种被日本年轻人熟练掌握的技术。两年后的原宿族就是御幸族的直接继承——换了地点（从银座到原宿），换了交通工具（原宿族增加了开车族），增加了女性参与者（穿着迷你裙），但核心行为是一样的：用身体和衣服占领街道。御幸族是一颗种子——它在银座被警察踩了一脚，然后在原宿开出了花。
1955—1969篇目录
- 19｜1955—1969篇 1：太阳族与年轻人的时尚接管
- 20｜1955—1969篇 2：流行杂音、安保斗争与收入倍增
- 21｜1955—1969篇 3：常春藤风格如何征服日本街头
- 22｜1955—1969篇 4：高级成衣与御幸族的诞生（本篇）
- 23｜1955—1969篇 5：原宿、迷你裙与音乐时尚爆炸
- 24｜1955—1969篇 6：国际设计的回响与年轻人的时代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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