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1955—1969篇第 2 篇，也是全系列第 20 篇。1955—1969篇共 6 篇，讨论青年群体如何经由街头、音乐、品牌和消费文化接管时尚的定义权。
阅读导语
曼波、摇滚与皇太子大婚构成怎样的流行杂音，而安保斗争和收入倍增又如何提供时尚爆发的政治前提？
二、曼波、摇滚与皇太子大婚：1950 年代后半的流行杂音
太阳族在 1956 年制造了最大的新闻，但它不是 1950 年代后半唯一的服装流行。同一个时期，至少有三股不同方向的流行力量在同时运作，它们共享了一个此前时代没有的特征——音乐和电视正在取代杂志成为流行传播的最前沿媒介。
第一股是曼波裤。1955 年，古巴乐队领袖培瑞兹普拉多（Perez Prado）——”曼波之王”——在日本巡回演出，引发了一场”曼波热”。模仿普拉多乐队成员演出服的”曼波裤”——宽松的、色彩鲜艳的长裤，通常与亮色衬衫搭配——在年轻男性中短暂流行。曼波裤的意义不在于它有多好看或多持久（它很快就被后来的常春藤斜纹棉布裤取代了），而在于它展示了一种新的流行传播机制：音乐→演出服→粉丝模仿。这个机制后来成为战后时尚传播最核心的路径之一——猫王、甲壳虫、GS、后来的视觉系和嘻哈，都是走这条路的。一套演出服在舞台上被看到、被拍照、被刊登在音乐杂志上、被粉丝在街头复制——这个链条在 1955 年第一次完整地运行了。
（曼波音乐与曼波裤）
（曼波音乐与曼波裤）
（曼波音乐与曼波裤）
第二股是猫王的山区摇滚风格。1950 年代后半，美国摇滚歌手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电影和唱片在日本积累了大量年轻粉丝。他的服装风格——皮夹克、牛仔裤、飞机头（夸张的蓬松发型，需要大量发胶）、尖头皮鞋——被一部分日本青年模仿。猫王的风格在日本引发的争议与太阳族相似——成年人和教育者认为这是”美国不良文化的入侵”，年轻人则认为这是”自由和叛逆”的象征。有趣的是，猫王的粉丝群体与太阳族有重叠但不完全重合——太阳族更多来自都市富裕家庭（因为《太阳的季节》本身描写的就是富家子弟的无聊），猫王的粉丝则更分散，跨越了阶层和地域。两者共享的是”美式反叛”的文化想象——美国=自由=酷——这个等式在此后数十年的日本时尚史中几乎没有被动摇过。猫王风格本身没有在 1950 年代的日本形成大规模的群体现象（要到 1960 年代的 GS 才能看到音乐粉丝服饰的全面爆发），但它铺垫了最关键的文化心理前提。
第三股——与前两股几乎完全相反的方向——是皇室婚礼。1959 年，皇太子明仁（后来的平成天皇）与正田美智子结婚。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次通过电视直播的皇室婚礼——全国收视率高达 80% 以上，意味着整个国家在同一时刻观看同一个画面。正田美智子——第一位出身平民的皇太子妃——在婚礼上穿着的”公主线”婚纱礼裙，成为全国女性的向往对象。公主线婚纱的特征是腰线以上的纵向缝合线，从肩部延伸到腰部，赋予上半身修长而优雅的轮廓——它与太阳族的黑色太阳镜或猫王的皮夹克处于完全不同的审美世界中。
（1959 年皇太子结婚照，中间是时任皇太子的平成天皇夫妇，两边是其父母昭和天皇夫妇）
（1959 年的皇太子结婚典礼被称为“世纪庆典”）
皇室婚礼带动的流行——大量的女性杂志和服装品牌推出了”美智子风格”（ミッチー・スタイル）的洋装和和服——显示了电视作为时尚传播媒介的威力。此前的时尚传播主要依赖杂志（静态的图像和文字，需要主动购买和阅读）和电影（需要去影院看）。电视把流行带进了家庭的客厅——你不需要买任何东西，只需要打开电视机，就可以看到全国最受关注的女性在穿什么。这个媒介的升级，对时尚传播的速度影响是根本性的——它把一个”信息获取”行为变成了”日常伴随”行为。你不需要特意去了解流行，流行自己会走进你家。
这三股力量——曼波和猫王代表的”美式流行文化”、太阳族代表的”青年反叛”、皇室婚礼代表的”电视时代的全民优雅”——共同构成了 1950 年代后半日本时尚杂音般的多元化图景。不同的人群在追逐完全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风格，但有一点是共同的：所有这三股力量都以”年轻人”为主体受众（皇室婚礼的受众虽然跨越年龄，但对服装的模仿主要集中在年轻女性）。时尚的主角正在从上一个时代——战后重建的家庭主妇——转向正在成长的新一代。
只是这股力量还没有找到它最集中的爆发点。它还缺少一个结构性的前提——一种能让年轻人把政治能量转化为消费能量的社会机制。
那个前提，在 1960 年的安保斗争中出现了。
三、安保斗争到收入倍增：时尚爆发的政治前提
（安保斗争中的岸信介首相=右图中央）
1960 年 5 月到 6 月，日本国会周围聚集了数百万人。
岸信介内阁强行推动日美安保条约修订——将 1951 年签订的旧安保条约更新为一个更紧密、更不对等的军事同盟，允许美军在日本拥有更大的行动自由和基地权利。反对者认为这等于把日本绑上美国的战车，使日本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独立的国家。从学生、工会到知识分子、家庭主妇，数百万日本人走上街头，包围国会，与警察发生激烈冲突。6 月 15 日，东京大学学生桦美智子在冲突中死亡——她的死让抗议进一步激化。6 月 19 日，新安保条约自动生效——因为日本宪法规定条约在众议院通过三十天后，即使参议院不表决也自动生效。6 月 23 日，岸信介宣布辞职。
安保斗争是战后日本规模最大的社会运动。它在政治上失败了——条约还是生效了。但它在心理上深刻地改变了日本社会。
首先是挫败感。数百万人走上街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最终却未能阻止条约的通过。这种政治行动能带来什么？——这个问题在安保斗争之后悬在空中，成为一代年轻人共有的精神创伤。你曾经相信你可以通过集体行动改变国家，然后你发现你改变不了。
其次是恐惧。安保斗争的激烈程度让保守政权看到了”革命”的可能性。岸信介的下台只是权宜之计，根本问题是：如何防止这股政治能量在下一次危机中再次爆发？
池田勇人接替岸信介出任首相，给出的答案就是”收入倍增计划”。1960 年 9 月，池田内阁宣布：十年内将国民收入翻一番。这不是空洞的口号——它是一个有具体数字、有时间表、有产业政策支撑的完整经济方案。池田的策略可以概括为：把街头的政治能量转移到工厂和商店里。 去工作，去赚钱，去消费——让你的生活变得肉眼可见地改善——而不是去国会议事堂前挥舞标语。一个拥有稳定工作、洗衣机、电冰箱、电视机和一辆家用轿车的家庭，不太可能在下一次安保危机中走上街头。
这个策略精确地瞄准了团块世代。团块世代——在战后婴儿潮（1947-1949 年出生高峰）中出生的数以百万计的年轻人——在 1960 年代先后进入青春期和就业年龄。安保斗争让他们体验了”集体行动的力量”和”政治理想的破灭”这一对矛盾的情感——他们曾经相信可以通过街头政治改变国家，然后他们发现改变不了。收入倍增计划为他们提供了另一条出路：加入经济增长，用消费来表达自我。如果你改变不了国家的政治方向，至少你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包括穿什么。
（日本社会流行的各世代族群）
这就是 1960 年代日本时尚爆炸的政治前提。它不是”经济好了所以大家有钱买衣服”这么简单。它是政治能量被有意识地引导到了消费领域。时尚消费——在 1960 年代的日本——不是单纯的享乐或虚荣，它在某种意义上替代了政治参与的位置。一个 1964 年的御幸族少年穿着常春藤风格的 Blazer 站在银座街头，他可能不会用政治语言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他只会说”因为这样穿很酷”。但他的行为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两年前池田已经把国家的方向从”政治对抗”扭向了”经济发展”。他站在银座街头，而不是国会前——这个空间本身就承载着一个政治后果。
英文世界的日本研究论文中，对这个转向有很多讨论。部分学者认为，战后日本的”可爱文化”（kawaii）和时尚消费的兴起，本质上是”政治的去势”——年轻人的反抗能量被引导到了无害的审美领域，从而使保守政权得以稳定运行。这个判断未必完全公允——它低估了时尚作为自我表达和社群建构的独立价值——但它指出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1960 年代日本时尚的爆发，不是一个纯粹的文化事件。它根植于安保斗争的政治挫败和收入倍增计划的政治设计之中。
经济高速增长的另外几个硬指标也不能忽略。在 1955 年到 1970 年之间，日本经济经历了三轮景气：神武景气（1955-1957）、岩户景气（1959-1961）和伊邪那岐景气（1965-1970）。每一轮景气都意味着更多的就业、更高的工资、更充裕的家庭可支配收入。团块世代的零花钱在 1960 年代以惊人的速度增长——一个东京高中生可能在 1964 年拥有相当于今天几千日元的月零花钱，足以支撑他购买 VAN 的 Blazer 和《平凡Punch》杂志。
（1950 年代日本经济“三神器”：电视、冰箱、洗衣机）
（1960 年代日本经济“新三神器”：彩电、空调、汽车）
消费基础设施也在这一时期快速升级。1960 年彩电信号开播——服装的颜色和细节第一次可以在家庭中被实时观看。1966 年被称为”新三神器”的轿车、空调、彩电成为消费热点——这标志着日本家庭的消费结构从”必需品”全面转向”改善品”。服装在这个大潮中被重新定位——它不再只是”需要的”，而是”想要的”。想要一件 VAN 的 Blazer 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件外套，而是因为你想成为《平凡Punch》封面上的那种人。
理解了这一点，再来读 1960 年代的日本服装史，就会比单纯的”流行趋势罗列”厚重得多。常春藤为什么是美国的？御幸族为什么被警察驱散？年轻人的身体为什么一定要聚集在银座街头？这些问题都有一个共同的政治维度——但不一定穿在衣服的表面。
1955—1969篇目录
- 19｜1955—1969篇 1：太阳族与年轻人的时尚接管
- 20｜1955—1969篇 2：流行杂音、安保斗争与收入倍增（本篇）
- 21｜1955—1969篇 3：常春藤风格如何征服日本街头
- 22｜1955—1969篇 4：高级成衣与御幸族的诞生
- 23｜1955—1969篇 5：原宿、迷你裙与音乐时尚爆炸
- 24｜1955—1969篇 6：国际设计的回响与年轻人的时代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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